这日,邵盛之又难得入宫面见天子,倒不是什么君臣和谐,而是上一次楚彻将那东西带来给他,两人有了计划,他自然是要执行的。
他来找褚凌,是想从他口中探一探最近太后的动作,好对症下药,处置了李家。
谁料他一入宫,就见了褚凌,却是被褚凌抓住下棋,这一下,就是一早上。
褚凌的棋品不错,不会因为是君臣就对邵盛之施加什么压力,也不会因为输了棋就记恨在心,所以邵盛之也还是十分愿意与他对弈。
只是——
邵盛之手中的棋子已经在他指尖来回摩挲半天,却依旧没有下去。只见他眉间紧蹙,良久,他抬起头看了褚凌一眼。
见他正一脸调侃的盯着自己,嘴角带着一点微笑。
“王上最近棋艺进精不少。”邵盛之也一笑。往日与邵盛之下棋时,褚凌还总是落败在他手上,可今日褚凌棋招步步凌厉,竟然逼得原先还悠哉悠哉的邵盛之此时正经起来。
“不是朕棋艺进精,是将军你最近疏于练习,大意了,让朕捡了空子。”褚凌似乎话里有话,一双眼盯着邵盛之,像是在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将军可不要大意,让人钻了空子。”
“王上这话是什么意思?”邵盛之一愣。
今天楚林的表现似乎有些奇怪,往日里他可不会这样与他说话。
难道这褚凌,连自己也不放心了?
他心中奇怪,也不是藏着掖着的人,索性问出了口。
“王上不妨有话直说。”
“那朕也不和邵将军打马虎眼了,与爱卿之间,朕也不想搞这些虚头。”
像是早猜到邵盛之会忍不住这样问,褚凌又是一笑,接着道:“将军近几日与楚家世子可是越走越近了。可不要忘记,朕给你的嘱咐。”
这话听得邵盛之心头一跳,他倒是没想到褚凌会与自己说这个,他手上一顿,手中将要放下的棋子停在空中。
那日褚凌确实点过他此事。
“王上在监视我?”
“将军这话怎么说?这样可伤了朕的心。朕上次就与你讲清楚了,这不是什么监视,只是朕对你们的一点关心罢了。
毕竟瑤都如今局势复杂,邵将军既然答应留在瑤都,这自然是好的,但朕,也得保障你的安全。”
说着,他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两口,神态十分自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邵盛之怎么会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他抿起嘴唇沉默了一会,开口又道:“楚家世代忠良,王上真就不信他们?”
“那也是对先王尽的忠,可不代表他们也会对朕尽忠。”褚凌眉眼很是平静,似乎并没有被邵盛之嘴里的“世代忠良”这四字触动。
瞧着褚凌这样的反应,邵盛之竟然一时间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上好几岁的天子。
或许这就是帝王之路。
他将棋子落下,心中叹气。
正想抬起头来问问太后最近的动静,就见通报的宫女匆忙进来,跪在他们脚边,禀道:“王上,冯家夫人求见。”
“姑姑来了?”褚凌一听这话,顿时丢了手上的棋子站起来,一双眼都瞪圆了,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他像是一时有些语塞,左右看了半天,才又道:“快!快去请姑姑进来。”
一边邵盛之也愣住了。
褚鸢自嫁入冯家以来,便很少回瑤都。在她身体不好之后,更是再也没有入过瑤都。
可他于天子的情分,可是半点未曾生疏。褚凌儿时算是受了她不少照拂,对这个姑姑也是十分依赖。
见褚凌这般激动,邵盛之却皱起了眉,褚鸢居然真的入都了,这虽然也是邵盛之心中所希望的事,但同时又何尝不是他担心的事。
褚鸢一来,看来瑤都真是要不安稳了。
褚凌说完请她进来后,褚鸢那华美的身影就慢慢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同是出身后宫的女人,褚鸢与锋芒毕露的太后却显得十分不一样。
她整个人看上去温和婉约许多,只有一双眼亮得惊人,一看就是心思玲珑的人。
她周身不施金银,却格外偏爱玉饰,贵而不落俗套,更加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平衡了他身上的某种犀利。
这个女人也确实是个狠的,昨日才千里迢迢赶到冯府,还一脸苍白。今日就神采奕奕的出现在了宫里。
“朕许久不见你了,姑姑!”褚凌迎上去,满脸欢喜:“怎么也不说一声就来了?!”
“昨日才到的瑶都,今日这就赶来见见天子。”褚鸢上下打量了一下褚凌,见他一身黄袍,与当初那个自己脚边怯生生的孩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似乎很是欣慰的笑了。
“天子这样看来,有些样子了。也算不负我和你父亲的期望。”
接着她看了眼一旁站着的邵盛之,接收到褚鸢眼神的邵盛之连忙单膝跪下,行了个大礼:“见过帝姬。”
“你是邵将军吧?早有耳闻。”褚鸢抬手让他起身,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我早不是什么帝姬了,倒是邵将军正当好年华,后楚可是还要靠你来安稳河山。”
“在下定不辱命。”邵盛之微微一笑,是一贯的不羁,即便是在褚鸢面前也没有改变。
“姑姑近来身体可还好?冯侯不是说你还在调养身体吗,怎么这就进都了!”
他的关切眼神褚鸢全看在眼里,但她也只是一笑,眼前的天子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小孩子了,这她很清楚。
“我再不来,恐怕冯家怕是要改名了!”她有些佯怒地道:“倒是辛亏了天子还肯记得我在冯家。”
“这话怎么讲?”褚凌笑得有点尴尬。
“侄子可从未忘过姑姑。”
见局势有些不对,邵盛之自然也自知久留不宜,连忙请礼,出了殿去。
不必细想,也知道褚鸢是为了之前冯善娶亲的事情,可是这事可是太后的意愿,那怕褚鸢这样千里迢迢地赶来质问褚凌,此事想必也很难有转机了。
他这样想着,竟然失了警觉。
“哟,这不是小将军么。”
有冰凉的指尖划过自己下颚,邵盛之虽在出神,条件反射却已经将那人顶在了墙上。
柳厢玉吃痛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手,笑得风轻云淡:“小将军身手不减当年。”
“爷现在身手正好,哪里有什么当年。我看你的身手也还可以。”看清来人,邵盛之啧了一声,松开了自己的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哟,就许得小将军入宫,不许得我入宫?”
柳厢玉脸上表情调笑,很是有些不正经。
知道这人不正经,邵盛之皱起眉头,沉着眼神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任谁来看都会心惊胆跳,但柳厢玉可不是一般人。
在他这样的目光下也面不改色,神情自然地自顾自道:“听说前几日,楚家那位世子遇害了?”
“怎么,难道这事儿你要管?”邵盛之就知他要提起这事,撇了撇嘴,一脸不耐烦地模样看着他:“柳大人一天天的不办正事,这些闲事倒是打听得很好。既然也听到了,楚世子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柳大人怎么也不帮人家伸冤?”
“这不是听说小将军去了吗?哪里还用得着在下去英雄救美。”
他眼中闪烁,像是有些懊恼不该提及此事。
“你真打算袖手旁观?”邵盛之听他如此作答,声音提高了些问道。
“不是在下存心袖手旁观,而是这些事情,真的无可奈何。小将军,不要为难我了,我也只是讨口饭吃。”
说完,柳厢玉叹一口气,从他的身边走过,看样子是想去面见天子。
“这件事情背后定然是贾家捣的鬼,我若贸然插手,你让天子如何办?”
他身后,邵盛之静静站着。
“你不必去了,他如今正在见人。”
柳厢玉停住脚步。
“见谁?”
“褚鸢。”
果然,柳厢玉转过身来,神情有了些波动。
“居然真的来了。这件事,居然被他料到了。”
“你在说些什么?”
有些听不懂他话,邵盛之又追问道:“谁料到了?”
“褚凌。”
邵盛之这才想起,之前他去见褚凌之时,聊到冯家,褚凌曾与他说过,他不急,因为认为褚鸢或者是冯姝会解决这件事情。
冯姝没有阻止,但是褚鸢明显没有放弃。
邵盛之与柳厢玉对视一眼,柳湘玉率先苦笑一声:“看来这天子,确实是出师了”
邵盛之也笑了,有道:“还有一事。”
“小将军不妨一说。”柳厢玉点点头。
“你摔不能动贾家,但李家总可以吧?”
“按理来说,应该是可行的。”柳厢玉听了这话,歪了歪头,眨眨眼,笑着又道:“我不动贾家不过是因为天子的意愿,既然他不愿,那作为臣子的我,也不该说什么。”
“李家人胆大妄为。偷取账簿篡改,蓄意栽赃陷害楚家,致使楚家被冤。柳大人看看这罪名可成立?”
他桃花眼里的笑深不见底,明明笑着却毫无温度。
柳厢玉深深看他一眼:“小将军可有证据?你可想好了,参和进了这些事,就再难脱身出来。”
“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们这些人,谁又不在其中?”
邵盛之一脸无谓,笑得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