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往上，塔尖兀然立在勾角屋檐之中，重楼跌起，群寺环绕，古朴厚重的钟声荡久流长，引得来往香客不由得心生三分禅意，拾级而上去见那塔里的法相金身。
一只飞鸟流略而过，只听一阵低俏轻快的口哨声，韩朵朵攸的顿住了脚步，寻着声儿的来头望了过去。
长阶之下，是一身淡色衣裳的阿诺，对方淡漠的瞳孔闪了闪，一阵风过，韩朵朵只觉得晃了一下眼，下一瞬对方就站在了她的身侧。
只见阿诺拿着两指放在嘴边，向着高天之上，霍然唤出刚才的哨音。她高高的马尾随风颤动，一道黑影带着疾风，险险擦着韩朵朵的面庞而过，吓得她一声惊呼，往后切咧两步，才稳住了情绪。
阿诺见着她这副样子，绷紧地嘴角松了松，只是面色仍是偏冷。
秀气的杏眼轻眨两下，一直羽如白雪的鸽子转着它好似石榴籽的小眼，立即映在了她清澈的眼底。
韩朵朵上前探着头，纤长的细致陷在松软的绒毛里，再往前一点，是皮毛之下真挚热烈的生命。
鸽子突然扑腾起翅膀，跳着飞到了阿诺的另一侧肩头，小不丁可爱石榴籽警惕的盯着还未收回手的韩朵朵。
阿诺一抖肩，两手一合，把鸽子抓了过来，囫囵翻了个面，露出它脚上绑的问红线来。
韩朵朵目光往下，“这是？”
红线绕了几圈，原先被绑得紧紧的小竹筒，攸然落到阿诺手心。
她大手拎起鸽子，朝着空中一甩，只听厚重地两声翅膀扑腾，鸽子顺着风，很快消失在了她眼前。、
阿诺抬起她的手，将小竹筒放在了她手心里，“韩姑娘，宫里的消息。”
说着，她朝韩朵朵点了点头，示意对方打开它。
白皙皮肤下的指骨微动，一截细白的薄纸卷被抽了出来，几道压痕展开在纸头，杏眼微睁，将那几字烙在了眼中——四月召，入京来。
她霍然抬头望向阿诺，却见对方眼眸一垂，轻巧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细长的纸条猛地被攥紧，韩朵朵转身将纸条交给了彩菊，朝寺里走了去。
彩菊悄悄看了一眼，把消息塞了回去，她站在阿诺身侧，和她一起望着寺门的位置。
“你刚刚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明显着，你好像把主儿惹毛了。”
阿诺漠然的眼里闪过两分暗色，她拿回竹筒，表情淡淡，“木已成舟，说与不说，没有什么区别。”
接着，身形一闪，跟了上去。
彩菊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与不说，区别可大着呢。”
韩朵朵压抑着怒气径直走回了佛像大殿，临到上了台阶，才收拾好情绪，嘴角弯弯笑了起来。
里头正在点香的王氏手里一顿，笑得跟朵花似的，朝她招了招手，“柔丫头，来这边来！”
“这就来。”她朝着身后提着篮子的山茶点了点头，才走了过去。
王氏望着山茶走到一旁，拿出了些求仙问佛齐备的物件，拉起韩朵朵的手亲热道，“我身边的那几个今日办事不知怎么就糊涂起来，东西都没备齐全，劳烦你跑了一趟。”
韩朵朵柳眉微弯，笑意不达眼底，“婶婶客气了，这里都是长辈，怎么说也是该着我去。”
她把目光转向一旁正悄悄望着她们的几房婶婶，“只不过我耽搁的时间有点久，不知道诸位婶婶可是等着急了？”
“哪敢啊，劳烦少家主您面上体贴，我们只是等上一等，哪儿有您跑着一趟累啊？”
三房瞥了个白眼，点了几盏油灯。
王氏瞧了一眼韩朵朵，却见对方脸色变都没变，还走上前去，笑着抽出几只香送到了三房的手中。
她眼眸暗了暗，内心轻哼一声，这丫头果然留不得，只希望今天最好死了才成。
这样想着，她朝后边的张妈妈使了个眼色，便若无其事的拿起一株编做莲花模样的佛花，笑盈盈地往三房手里一送，略带歉意道，“哎哟，怪我，怪我。妹妹你便收了这花，当做嫂嫂的赔礼吧。”
三房眉毛一横，眼睛都快斜到天边去了，她拿着指尖，把佛花往外推了去。
“嫂嫂有个做了一阵子家主的好夫君，自是大度。我不一样，只盼着你们指尖漏点缝，我们其余几房才好过活，如今那，这不是有个正儿八经的真家主，咱们都一样才是。”
“所以我啊，嫌这佛花寒酸，不肯要啊~”
四房微胖的妇人急忙暗地里扯了扯她，避着另外两人的目光无处安放。
三房别扭了一下，朝对面两人又翻了个白眼，哼了一神，转头去了正殿的另一侧。
四房纠结的攥紧了手帕，露出一个歉意腼腆的笑容，“二嫂嫂，亲侄女，她近日家中有事，说的都是些糊涂话，别放在心上才好。”
匆匆说完，小碎步跟了过去。
韩朵朵眼里的锋芒一敛，笑着对上了王氏，“作为晚辈，柔儿多少有些担心三婶婶呢，不知道您知道些什么？”
王氏佯作忧心地叹了口气，“你前些日子跟着你二叔去探访咱们有往来的几家，还不知道你三叔父病倒这回事吧？”
“怎么......”韩朵朵语气惊讶，眼里却平静的很，“可着人瞧了？”
“沈大夫合着城里有名望的大夫都请过来个遍，却还是......”王氏后半句没了声，只是摇了摇头，“人都说，这是中邪呢。”
韩朵朵垂下眼眸，“怪不得三婶婶如此的坏脾气......”
她之前跟着韩左中出去，还没回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说是三老爷白日骑马出城，骤然从马上摔了下来，送回来后却是抽搐不止，呓语不清，连嘴都张不开，只能整日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的盯着一处。
人人都说这是路上冲撞了什么，中了邪，韩朵朵悄悄去瞧过，才知道那是中了风。这本就是急病，放在这个时候，可是难治的很。
王氏朝着她有些伤心的模样，心里暗骂她做作，手上却是轻拍了她肩头两下，做出了慈祥长辈应有的模样。
“天有定数，非人命所能为，今个可要见神佛，哭丧个脸可不好。”
韩朵朵接过她手里没送出的佛花，“婶婶说的是，那我便借着你这花，献予神佛。”
王氏轻嗯两声，目光落在粉红潋滟的假花上，眼里恶意翻滚，再抬眼，还是那副温柔似水的多情眸。
她挽上韩朵朵臂弯，两人相携而去。
早在王氏拿起假花的同时，张妈妈脚步一退，转身借道走到了侧边的佛殿。
阿诺远远就看见了两人的下动作，当即脚步一顿，悄悄跟了上去。
她翻到墙头另一侧，双手扒拉着偷偷露了双眼，瞧着张妈妈弓着腰走入了念咒的僧侣之间，一个作尼姑打扮的灰衣女人手里转着佛珠，向着佛像行礼之后，跟着出来了。
阿诺紧接着按下头去，躲过了那尼姑直直投掷而来的目光。
张妈妈紧张地跟着望了过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根枯枝在风中摇摆。
她看向那尼姑，急色道，“静尘师太，怎么了吗？”
“无事。”
静尘眼神平静，“嗒——”的一声，檀木珠子彼此相撞，听得张妈妈的心也紧跟着一颤。
她下颌微动，“走吧，别误了事。”
“哎，好好好。”张妈妈稳下心神，领着人拐进了偏僻的小道。
沉闷一声，阿诺稳当从墙头落在地上，她随意拍了两下手，眼神有些凝重。
刚才那人，察觉出了自己，对方，肯定不简单。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位置，转头跟上了两人。
*
“砰、砰、砰。”
阿桃甩了两下手，烦躁地望着丝毫没有散架趋势的空棺，不由得轻啧两声。
一旁的少年待在远处，靠着石壁仰头往上，两眼无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正当他准备放空思想，进入六大皆空的境界时，一股浓郁的香臭味突然裹住了他，下一瞬，阿桃拎着他的后勃颈，把人拽了起来。
少年有气无力道，“又怎么了——”
阿桃突然踢了他一脚，让人顿时精神起来。
少年捂着腿，龇牙“嘶”疼了两声，眼里带着讨厌的看向对方，“干嘛！”
“跟我来。”
说着，阿桃转身迈开腿来，几步再次走到了空棺跟前。、
少年跟上去，拉高了脸上的布巾，探头过去。
更加浓郁的香臭味扑鼻而来，他只觉得手里滑腻腻地接过什么东西，接着便是了冷油一滴，他眼睛一瞅，慌忙地想从挣脱阿桃的辖制，抽回自己的手来。
“你不要乱塞作用不明的东西到我里啊！”
阿桃却是气势十足地又踹了他一脚，不容拒绝道，“快点，爬进去。”
“啊？”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接着便是天旋地转一阵，“砰——”的一声，他的脑袋磕在了空棺底下的板木上。
“哎，我说，能不能不一言不合就动手啊，很容易伤到人的......”
少年闷闷的声音从棺内传来，阿桃不耐烦地逮着侧壁敲了两声，里面瞬间就安静了。
“举起蜡烛，看看棺材盖上写了什么？”
听着这话，刚才还觉得有些憋屈的少年正了正神色，眼里显现出认真，举起冷色的火光靠了过去。
粘附在棺木上的黑暗顿时逸散逃开，只一眼，少年就浑身僵硬，眼睛愣愣地盯着上面，任想香臭味浓烈的蜡油沿着手臂的曲线，滑落而下。
“喂！喂！死了不成！”
阿桃呵斥声骤然打断了环绕在他身侧的这股阴冷，他猛地一回神，手脚并用地攀上阿桃伸进来的双臂，爬了出去。
“砰——”的一声，阿桃随意地把他往地上一甩，刚想说他两句，却看着他不断倒抽着冷气的可怜样，思绪一滞，语气柔缓不少。
“瞧见什么了？”
少年喘着气，抬头却看不清她的脸。
“里面写了......一连串的名字,”他顿了顿，“其中包括姚小方，也就是我。”
“如果，如果没猜错的话吗，是不是意味着......我快死了？”
阿桃眼神锐利起来，“为什么这么想？”
少年瑟缩地看了她一眼，哽咽道，“上边有李阿伯，刘阿伯，王大婶......黄小草，周大眼，这些，都是我认识的，只不过，都不在了而已。”
说着说着，少年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或许想着病中的娘，或许是在后悔过往。
不管那样，都让人忍不住心头一痛，阿桃叹了声气，半蹲下来抱住了他。
“别怕，你还活着，会一直活着。”
“真的吗？”姚小方闷闷的声音带着不确定，“我......害怕。”
“没事的。”阿桃学着彩菊平常安慰人的模样，轻轻拿手拍了拍对方的脊背，“我可厉害了，一个打十个都不是问题，无论谁敢杀你，我会先杀了他，这样，你还怕吗？”
姚小方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地挣开了阿桃的怀抱，“你这话说的，不像是救人的，反是要上赶着杀人。”
阿桃甩开两只手蹲着看他，忽然灿烂一笑，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谁说不是呢？”
少年一抖，眼见着又被吓住了。
阿桃上前捏了他两把，开怀大笑几声，站了起来。
姚小方后知后觉，自己这是被调戏了，他气的一跺脚，但还是跟上了阿桃的步子。
又回到了石壁处，阿桃已经单曲着腿，做了下来，瞧见少年来了，拍了拍旁边的空地，眼神示意对方坐过来。
她这会儿不似先前那么焦躁，也不似刚刚那么不正经，反是神色认真，沉声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少年慢吞吞地顺着石壁滑坐下来，沉默半响，开口道，“各种各样的，被马车撞死的，失足掉进河里淹死的，家里着火被烧死的，被庄头打死的......总之，都是飞来横祸，一点预兆都没有。”
阿桃看着他，想了一想，目光落到了空棺上，“或许，这也是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在上面的原因。”
少年猛地抬头，直直盯住了她，额间青筋暴起，咬牙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