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低垂着眼看向老人，解下身上的钱袋子，扔到了桌上。
“这些，除了能付清他娘的药钱，够你管他吃住一段时间了吧？”
老人瞅了钱袋一眼，怪笑起来，“真是稀奇见了，八百年碰不上一个烂好心的人。”
枯干的手沿着发黑的长桌摸向钱袋，指缝带着脏污的两指一下捏着黄色的麦穗儿，没拉两下，就拉不动了。
老人抬起那双暗沉沉的双眼，面上神情一敛，绷紧了嘴角。
“怎么，想要来硬的？”
阿桃眼神淡漠，“留个凭证，万一你是个黑心肝的，吞了那小崽子可怎么办？”
老人咯咯笑了起来，带着颤音一翻眼，目光浅浅刮过对方。
“道上就没有不信我薛老三的，”他一咂嘴，眼珠子转了转，“算了，今日头回开张，讨个彩头才好，这个给你。”
说着，大拇指见往上一翻，一枚铜钱在空中转了两圈，攸的被阿桃拿手一抓，握在了手心。
她视线往下，一枚开着棱口的铜钱静静躺在手里。
“这是？”
“这个啊，可厉害着呢。”薛老三露出了一口黄牙，“拿着它，别人的命可就被你捏住了。”
“不过，凡事都是对等的，你想要什么，可先要想好，该付出什么代价。”
阿桃眉头一凛，骤然想起了什么，肌肉不自觉紧绷起来，“这是......‘买命钱’？”
“哟，你居然知道。”薛老三托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强调，沙哑道，“你从哪儿知道的？”
他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桃。
阿桃静静地看着铜钱，突然一甩手，一把扔还给了薛老三。
“你自己收着吧，我不要。”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钱袋，转身朝着后边的坟地去。
被烛火拽细长的黑影指尖一动，铜钱竖着悠悠的转了两圈，歪歪曲曲的走出一条弯道，清脆的往灯台上一撞，彻底躺了下去。
老人随手往底下的暗箱里抽出了什么东西，只听轰轰隆隆一阵响动，一堵石墙霍然堵上了后院的门，扁平的木板墙升起，和周边浑然一体。
后院细碎的动静很快就没了声息，薛老三悠然地躺回了藤椅里，静悄悄地合上了双眼，这座又小又破的药馆，很快陷入沉寂之中。
被拽着胳膊的少年有些发懵，一边抓着刚挖来的阴湿药草，一边踉跄的跟上阿桃的步伐，不多时，就喘上了气。
周围仍旧是暗色一片，阿桃沿着墙壁走出不远，仍是没有见到亮光，这药馆的后院，还真是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听着身后逐渐加中的喘息声，阿桃不得不停下来脚步，目光朝着四下散去。
只不过，纵使她眼力再好，在这不透一丝光亮昏暗环境中，也难看出来什么端倪。
她烦躁地轻啧一声，心想自己真是多管闲事，怕就是出去之后误了演武台那边的时辰。
旁边的气息声平稳下来，阿桃突兀的将视线一转，落到了少年身上。
“你对这里熟不熟悉？”
光是靠听就能感受到对方的不好惹，少年不禁放小了动静，乖乖答道，“我是在这儿挖了半个月的坟，不过，外边的老伯不让我随意走动，我也不清楚这里面居然这么大。”
阿桃听后收回目光，默默地走到一旁朝墙上狠狠一踹，木板“嘎吱”一声，扯出裂缝来。
她收回隐隐发疼的脚，脸黑了下来。
少年敏锐的感觉到对方的情绪不是很好，他伸手往旁边的墙上按了上去，只觉得冰凉一片。
那粗糙的质感，毫无疑问，是一堵石墙。
想起刚才一路向下，他们现在怕只是走到了地下。
他摸黑凑到对方身侧，扯了扯她的袖子，“我说这位......呃，咱们好像走错了方向。”
阿桃嗯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应。
接着脚步一迈，随意选了个方向往前走了过去。
“哎！”少年小跑两步，跟上了她的步子，声音有些急了，“咱们这么没有方向的四处乱转出的去吗？我娘离不了人，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阿桃不禁加快了步子，心想这家伙上回话没这么多啊，怎么现在一开口，就是一大长串，让她心头平添几分烦躁。
少年跑着追出一段距离，才终于赶上，“我说，你跑那么快干嘛......”
他顿时掩声，目露惊色的看着阿桃停下的地方前边，一口红棺被吊在中间，周围摆了一圈白色的香烛，浓郁得令人作呕地香味之中，掺着一股恶心油腻的腐臭。
“撕拉——”
阿桃二话不说，撕下了两块布料，扔给少年一条，“绑好，口鼻不要露出来。”
说着，她自己三下五除二地蒙住了下半张脸，径直走到了中间的光亮处。
少年才回过神来，愣愣地遵照了对方的指令，仍就没看清对方的脸。
就算隔了层布，那股香臭味仍旧要了命的想钻进阿桃鼻尖，她看着少年试探的往这边走了两步，赫然厉声道,“别过来！”
少年一抖，收回了脚，默默地蹲了下来。
那边阿桃皱着眉头，走到了空棺跟前，视线往下一撇，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味道却越发诡异地浓重起来。
她一咬牙，伸手探了下去，四处摸索一番，却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她有些失望地收回了手，折返回去。
少年瞪着被烛火映照得明亮的双眼，满含期待道，“怎么样，找到出去的法子了？”
阿桃干呕几声，一个箭步的拉开了与那片香烛的距离，大口呼吸了几下湿冷的空气，才缓过劲来。
“没有，不过那股香味实在让人不舒服，还是离远些比较好。”
“可是，这里也没别的路了，我们能去哪？”
阿桃一顿，索性就默不吭声了。
*
彩菊扶了一把韩朵朵，帮着对方上了马车。
清脆的角铃迎风晃当一声，车轱辘悠悠地转了起来，三四辆马车，一路朝着祈福寺的方向而去。
白皙秀丽的指骨掀开窗上的帘子，繁华世界的喧嚣声瞬间涌入车内，韩朵朵手腕一抖，把帘子放了下来。
“没找到阿桃？”
彩菊摇了摇头，“瞧她早上的兴奋劲，保不齐这会儿已经在比武的场地上候着了，主儿就不用挂念她了。”
那双灵动的杏眼转了转，“也是，她一身功夫不赖，怎么也吃不了亏。”
说着，她目光落在手上的玉镯子上，话题一转开口道，“去寺里上香的物件都准备好了吗？”
“自是一应俱全，虽说是二奶奶遣人送来的，但是我细细翻查了一番，都是不出错的物件，又添了些东西，就一并带上了。”
“你办事还是那么细致。”韩朵朵眼皮跳了跳，有些坐立难安。
彩菊显然发现了她的异状，着急道，“怎么了？”
“在院里的时候还好好的，坐上了马车之后就感觉一阵心慌，也不知为什么。”韩朵朵嘟哝两句，带着撒叫地软意。
彩菊凑上前替她揉了揉胸口，“是不是外边的人多了，让您喘不过气来？”
韩朵朵低头抵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也不知道，总感觉好像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说着，她猛然抬起头，看向对方，“咱们这次出去，带的是哪一队护卫？”
彩菊想了想，“是平日在府里巡逻的那一队，怎么了么？”
“我是怕遇上上回那档子事，今日还是元宵，万一街上起了骚乱，岂不是很危险？”
“说的是。”彩菊点点头赞同道，“我去问问，看咱今日走的是哪条路。”
彩菊开了半扇门，粗沉的男人应了几声，不一会儿，她一把合上了门，发丝有些凌乱。
“主儿，问清楚了，等会咱们走的是官道，马车会多些，人反倒是少些。”
话落，韩朵朵皱眉的力道加深了几分，彩菊有些迟疑，“有什么不好吗？”
韩朵朵下颌微动，“马车多走得慢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到祈福寺。”
“咱们耐心等着就好。”彩菊理着发丝，“您这次出来，是长辈的带小辈的去积福，全权事宜都有二奶奶一人操心着。主儿你呀，脑瓜子也停停，好好歇息才是。”
韩朵朵抿嘴一笑，一头扎进了彩菊怀里，“知道了——”
马车匀速的走着，一个半时辰之后，缓缓停了下来。
彩菊轻轻拍了两下韩朵朵的肩膀，柔声道，“主儿，醒醒，咱们到了。”
“嗯？”韩朵朵迷蒙的望向四周，“咱们这是哈——到了？”
她的眼角泛着倦意，看着格外惹人怜爱。
彩菊多看了两眼，“我先下去，主儿，你赶快清醒清醒。”
韩朵朵又打了个哈欠，朝着她点了点头，又磨蹭了会儿。
等她搭着对方的手稳稳当当落地之后，王氏携着其他几房婶婶走了过来。
笑语晏晏的芙蓉脸上多显出了她的几分和善，只见王氏朝着韩朵朵一伸手，热情出声道，“柔丫头傻站着干嘛，走，随婶婶一起进去。”
“好啊。”韩朵朵一歪头，露出一个不谙世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