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微的脚步声，荀老太闻着声响仔细一听，便知道来的人是王成逸。
面上是似陌生人般的疏离，口中语调不冷不暖的问道，“何事？”
王成逸刚迈进门槛，听着她这像是赶客的语气，一时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收回伸出去的左脚。
左思右想，还是走了进去，不等人发话，自己就搬了张椅子坐的离她极近。
一挥手屏退了下人，他小声且忧愁道，“夫人，咱家好像摊上个大麻烦了。”
荀方礼转过头来，黑布条下的眼睛微动，语气凝重，“仔细说说。”
王成逸转了转眼里的光点，交代道，“昨晚公浦，行之跟老夫在书房商讨到半夜，细想之下，那具女尸恐不简单，极有可能是，是旧党在示威。”
“那帮人哪......”荀老太危险的眯了眯眼睛，喃喃道，“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争斗出个所以然吗？”
王成逸不自觉的抖了抖苍白的胡须，搓了搓老皮松弛的大手，慢悠悠道，“贵人们的争斗啊，一方背靠太后，一方却是官家，改朝换制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老夫在官场浸淫多年，到头来也成了局中人，看不清迷雾了啊。”
荀老太努了努嘴角，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息一声，沉默许久。
茶盏上的最后一缕热气终于逸散入空中，彻底不见踪迹。
“终究是我把你们王家扯进了这潭黑泥。”落寞的神色攀上眉间，她嘴角紧绷，透露着狠厉，“虎豹既行，林丛将乱。王家一向是中立一派，那些人最是明白不过，这是警告着我们不要轻易选择立场啊。”
“正是如此。”王成逸严肃点头，“与夫人交谈一番，我心中也有了主意。至于做法，这事该上报大理寺，摆到明面上来。”
“你，意下如何？”
荀方礼不可置否的赞同道，“很稳妥的做法，这也算是侧面透露消息给那位大理寺卿了。”
“既然如此，那老夫就去找公浦说道说道，把女尸移交给他那边。”王成逸思量道。
言罢，把手旁的瓷杯里一推，掀起衣袍走着四方步跨门而出。
室内重新归于平静，荀方礼耳尖微动，把稍带些关心的话语咽了下去。
那个家伙自己应该知道轻重，与他感情其实并不算深厚，有的只是相敬如宾，可以拉近关系的体己话还是不必说的比较好。
免得空叫人多处些妄想。
荀方礼黄老的糙手背过头去，发髻里的胡桃簪子一放，屡屡白发夹杂着黑色布带飘然而落，露出底下一双清明却失去光亮的眼睛。
她抬头感受着风的来向，寻找门的方位，眼里却没有映出想见之人的光影，也是，爹爹他们，全都已经不在人世。
*
落叶猛地嵌入泥下，纷纷踏踏的脚步来回碾着它们，终与无力垂落的花瓣彻底融为一体。
一双双黑筒长布鞋出现在古井旁的杂草丛中，一众神情严肃，正气凛然的巡捕们腰间配着长刀，熟练的四下散去，翻捡着嫌犯可能遗留下来的罪证。
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巡捕们才抬起占满草泞的双脚，重新集整在一人面前。
只见那人一身骏疾利落的劲装打底，腰间悬配着一枚铁铜色的令牌，另一边倒是挂着和巡捕们一样的长刀，投射而下的光影，更显他眉眼深邃，五官锋利。
一双丹凤眼翘角而上，嘴角抿着三份笑意，风流中透露出些老道的狠辣出来。他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手中的白玉扇，斜靠在凭栏处，时不时分去两眼到他的属下身上，
巡抚的小头领王二道：“寺正，对方手脚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顾承安收起吊耳郎当的样子，舒叹一声站直身来，嘴上笑道，“弟兄们辛苦了，今日下差后的茶水酒果钱，我替你们包了！”
巡捕们当即脸上一喜，他们就喜欢跟着顾寺正出外职日子，不仅好说话，出手还阔绰。
他们在这边高高兴兴，王长林的脸色倒是一如往常，平静的走到顾承安身侧，开口道，“看寺正这番模样，倒是心里有些把握？”
“唰”的一声，顾承安手指一错位，扇面顺滑打开，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公理法义”。
他撇过头来，和王长林平视道，“少卿大人肯定对我们办案查案这一套熟悉的很，现在既已将事情移交给大理寺，那么就该遵照避亲留闲的规矩，不再过问为妙。”
见对方衣一副狡猾的狐狸样，王长林一顿，没再说话。挥挥手叫下人领着巡抚并顾承安等人去往存放女尸的屋子，和寺正脚步平齐的往前一同走着。
没多久，在众人的目光下，看门的小厮颤颤巍巍的打开房门，一股冰寒之气逸散出来。
顾承安看着脚尖前源源不断冒出的白气，抖了抖腿大步而入。
一进门，寒意夹杂着腐臭味催生人呕吐的欲望，顾承安却是面色如常，摒息上前瞅了两眼。
视线四散开来，发现屋角堆着几块大冰，化开的水迹泅湿了地板，顺着有些低洼的地势一汇集到他脚下来。
巡捕们见着寺正进去了，就在门口围成了个半圈，把其他人等拦在了门外。
过了些许时候，顾承安才从屋里出来，微微带着困惑，朝王长林请示一声后就带着女尸并着一班人马打道回府。
眼见着顾承安抬脚往前先走出两步，又出人意料的退了回来，没个正形地拿着一小块玉往王长林手里一扔，笑嘻嘻道，“师父叫我给你的，让你好好戴着，说是能驱灾辟邪哦！”
说完，快步走两步跟上巡捕的队伍，一起消失在王长林眼前。
握着那块玉，王长林手里微微有些冰凉的触感，既然顾承安说是他师父叫给的，那自然就是了。只是不知道，大理寺卿杜海平是什么意思。
以及，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通过顾承安这个人，让杜海平察觉到新旧党的二次战争已然打响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