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着装粉嫩的丫鬟手捧茶木色的托盘，自远处回廊鱼贯而出，微风袭来，远远带来一股清雪般滋味的茶香。
被邀请而来的各家官眷目光纷纷望着过去，数盏瓷青色的茶杯轻巧的流转到她们面前，跟在队伍后头走出来一个姿色不凡，簪花戴银，好不明艳的妇人。
众人皆是一笑，主人家的到来可是让这宴席正式开场了。
王珍瑞潋滟的红唇微启，眉飞凤舞道，“姐妹们许久不见，可都安好？”
问话一出，一时间端坐着的妇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唱和起来。
“都好着呢，特意等着天晴来你家喝茶呢！”
“现在家里无聊，且听说着你要办这品茶宴，可不是整日里盼着雪停，好有个确切的日子。”
“上次无缘贵府小公子的满月宴，当真是遗憾，今个儿这席我可是巴巴的早早就坐上了，就等着开开眼呢！”
带着温度的话语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寒意，场面一时热闹活络起来。
王珍瑞噙着笑意，乐意听着这些奉承夸赞的话语，她笑着拢着大氅走上主座，纤纤玉指从端起右方的茶盏，笑语盈盈道，“姐妹们也别愣着，这杯中啊，煮的是‘雪中白芽’，可是头一批货呢，快些尝尝？”
下方的客人见着她先轻抿一口，才端起杯来细细品味。
眼下来的这些宾客或是跟定国公府品秩相当，或是稍次些的文官武将家眷，都自觉的给了主人家三分薄面，倒是默契的等着王珍瑞先喝上茶。
那些奉行清廉之流的文官家夫人，热乎的清茶从口而入，温暖肺腑，口中似有清雪的寡淡馨香，泛着一两分微苦，顿时让人眼前一亮。
“姐姐这茶当真是好，香中带苦，余韵悠长，怕是贵重的很吧！”
立马就有人接了话头，“那可不是，王姐姐是何等尊贵的人儿，吃穿用度样样细致金贵，咱们呐，跟人家一比，可算是糙的很！”
话入人耳，王珍瑞被捧的开怀，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敲着桌面，脸上璨然一笑，“李妹妹这话说的实在，你们平日里自然是用不上这些东西的。”
她嚣张的笑着，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我依稀还记得，李妹妹家可是书香世家，既然没喝过，听也是听过的吧，不妨讲与众位听，也好给那些没见识的长长眼。”
她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官眷们闻言皆是面色一变，心里多少有些不舒坦，更不用说当事人李夫人了。
她也是想拍个马屁，哪知道对方竟是脑子里就跟填了柳絮似的，一番话让人听了直咂舌。
真是跟外边传言的一样，这王大娘子哪，周身权势拱着，三言两语就能被人囫囵给驱使去。
李夫人掩去了眼里的不屑，眼睛扫过一圈，对着王珍瑞恭顺的开口。
“要说这‘雪中白芽’，有《煮茶》一书曰：形似春树绿芽，色苍白，根赤红，长之雪岭之巅，常伴雪莲而生，是谓性寒苦香，世间罕物。”
李夫人莞尔一笑，接着道：“要是在圣祖年间，那可真是一钱千金，难得的很。”
她眼睛垂下看着杯底浮着的几片雪白叶子，惹得其他妇人也多往她们自己杯中多看了两眼。
“也就是当今官家承大统后，那些夷族战败而降，献上了漠州这块苦寒之地。夷族性野粗糙，被留在漠州的那些胡人特地献上这茶的种植之法，惹得天子一笑，免了三年苦刑劳役。”
“除却进贡到皇宫内的大头，剩余的小部分则是流转在权贵之手。”她看向上座的王珍瑞，意味深长道，“非是国亲贵戚，肱骨之臣，就是身家再富，也找不到门路去。”
众人听出这话中深意，也是纷纷意会的望向主人家。
说的也是，王家也算是京中显赫的人家，可家中最高不过是正二品的参知政事，真正让王珍瑞有底气嚣张意满的，是老国公身上浓厚的圣眷以及和钱家的关系。
李夫人说了半天话，落座喝了口茶水。
钱家啊，那可是出了代代出帝后，满门皆勋贵的鼎盛人家，可不是轻易就能攀附的上。
她抬眼看着脸上笑的更朵花似的王珍瑞，看了看周围附和的笑着眼里却意味不一的各家夫人，嗤笑一声，借着手帕掩去了笑声。
也不知道钱浅陌那个女人怎么想的，既然会和这个蠢笨的家伙交情甚笃。
不过也好，她们二人走的近，心里不疼快的只会是皇后，到时候贵妃娘娘可就有好戏看了。
她望向远处正燃着的计时香，敛眸一想，算算时间，贵妃娘娘也快到了。
明耀的太阳洒下，照的人身上暖洋洋的。
王珍瑞被一众妇人的话语簇拥得落不了地，远远一眺，只见那诗书满腹的李夫人拿起酒杯对着她远远一斟，笑着一饮而尽。
喜得王珍瑞眼前一亮，没想到文文弱弱的李夫人，性子却有几分豪爽，她喜欢！
于是她突然起身，笑着和这位夫人聊两句，和那位夫人说说话，方向却是一路朝着李夫人的位置前进。
她的目标人物自然也感受到了对方灼热的目光，当即也是离了席面，迎着上前，笑道，“王姐姐怎么过来了，可是要与妹妹讲些有趣的事？”
王珍瑞带着翡翠戒指的指头扶了扶自己的鬓角，气势极盛。
“不过是刚才突然一观，发现妹妹性子略带几分直爽，特意来交谈几分。”
“哦？”李夫人笑不及眼底，“那是妹妹合了姐姐眼缘，如此也不怕姐姐嫌弃，不如过两日您也来我家中坐坐？”
“去倒是可以去，”王珍瑞眉间带着些嫌弃，嘴上却笑着，“你可别拿那些上不了台的小场面糊弄我啊！”
李夫人：“自是不敢，王姐姐若是来，我可不敢慢待。”
王珍瑞点了两下头，顿时就对李夫人又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了。
本质上还是和那些想要巴结她的人一样，没什么区别，她在心中给李夫人盖了这个印象。
结束了这边和人的交谈，王珍瑞转身一看，宴上的氛围已然没了刚开始那么浓烈，大家也都露出点疲倦来。
她嘴角微微一翘，是该上重头戏的时候了！
“姐妹们，这‘雪中白芽’品的也差不多了，想不想看一看稀罕玩意？”
此话一出，果然把在坐各位的目光给吸引过去了，和着周围的人低声交流几句，均不知道还有这个环节，一时间免不了有几分期待。
王珍瑞艳红的眉眼上翘，彰显出主人家得意的心情来，她拍拍手，丁嬷嬷会意的一低头，匆匆从侧门出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两行穿着鹅黄色衣裙的丫鬟每人手托一盘蒙了红绸的物件，站在冬日的暖阳下，错开几列低头站好。
妇人们小声猜着红绸下的是什么，有说是玉瓶，有说是茶盏，有说是瓷器摆件，没想到王珍瑞确实摇了摇头，一时间把大家的好奇心推上了顶峰。
李夫人不禁坐直了，探眼望去想瞧瞧王珍瑞壶里头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有人耐不住性子喊道：“王姐姐，还不快把红绸揭开，我倒要瞧瞧是什么稀罕玩意！”
王珍瑞一瞧，是自己娘家的小侄女，脸上温和一笑，抬了抬手，院中的丫鬟动作齐整的褪去了物件面上的薄纱，露出地下的满盆璀璨来。
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回旋在空中久久不散，只见众人眼里均是流光溢彩，恍见天物。
一道高扬仿若带着钩子似的媚音骤然从院门口传来，一时间竟将人们的目光全都吸引去了。
只见来人一身火狐裘装，一颦一笑自是媚骨天成，浑身娇美惹人恋爱的气息不自觉逸散而出，简单簪着凤凰金簪的发丝随风微动，带来一阵惑人的奢靡香味，给娇人儿徒添几分破碎美感。
她带着玫瑰色的指尖轻轻放在脸侧，笑着打量着目不转盯看着她的众人，攸的一笑。
“有什么热闹事，可让本宫赶上了？”
还未带众人反应过来，李夫人率先跪下，恭敬道：“请贵妃娘娘安！”
此话一出，王珍瑞带着官眷们跪了一地，齐声道：“请贵妃娘娘安！”
贵妃今个儿心情似乎格外的明媚，朝前走了两步，血红色的指尖搭上王珍瑞的胳膊，将人扶了起来，“各位请起。”
王珍瑞虽说嚣张，但也是识礼数的，她抬眼笑着看着韩若梦，领着人往院子里走了两步。
“贵妃娘娘大驾，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王珍瑞手指着其中一件观音琉璃像，“听闻娘娘喜爱观音，正好今日这些稀罕物里有一件，若您不嫌弃，就还请收下吧、”
韩若梦一挑眉，指间轻点了两下那彩色炫丽的观音像，狭长的眼里有着浓稠的黑暗，唇角一张，她问：
“本宫之前看过一本古籍，上面说，五色彩石，祥瑞之物，女娲补天之材，吸汲天地灵气，可身化万物，转世托生为王侯将相。”
她看着王珍瑞，目光直直仿佛能窥见她心中所想似的，“王夫人送本宫这送子观音像，意头可是好极了，这是盼着本宫将来的孩子显贵亨达，具超世之才啊！”
王珍瑞懵了一下，自己也没这么对意思啊，不就只是简单送个礼？
韩若梦暗自撇下了嘴角，这王夫人，果然是个愚笨的。
她面上不显，笑道，“本宫若是收了这琉璃，也自当送上一番厚礼，来人！”
随从的李公公“喳”的一声，左手一甩浮尘，捏着兰花指往院外去了，一刻钟后，他笑眯眯的捧着一臂长的檀木盒子走到王珍瑞跟前，递了过去。
“这是娘娘最爱的两副玉如意，特意命咱家早早备好，好送夫人一个心想事成呢！”
王珍瑞转身交给了丁嬷嬷，面上掩饰不住的高兴，欠身行礼道：“谢贵妃娘娘一番美意。”
韩若梦拿着手绢捂着嘴，笑声带着三分嘲讽，“收着便好。”
她猫儿似的眼珠子一转，对在场的人心里大概有了个估计，“怎么不见李都指挥使家的娘子？”
“钱姐姐啊，王珍瑞略微一思索，提起这人就是眉飞色舞，满心欢喜，“近日家中小公子归家，忙得抽不开身来。”
“是么？”贵妃眯眼笑着，状似无意道，“我还以为是皇后娘娘不准她来呢。”
遇上亲姐妹的事，王珍瑞好歹算是机敏一回，低声道，“皇后娘娘？姐姐是因为这个不来的吗？”
贵妃但笑不语，浅色的瞳孔望向日光下熠熠闪光的琉璃，一片阴云飘过，这些稀罕物件顿时失了大半光彩。
也不过如此，一堆死物而已。
*
定国公府宴会开席的同时，一辆普通的马车停在了李府门口。
彩菊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小主子和山茶，转身下了马车，朝大门走了两步，递了份拜帖进去。
不多时，门里头就有了动静。
彩菊听得一声细响，回头一看只见西边开了个角门，从里头走出一个上了年级的嬷嬷。
嬷嬷瞅了瞅那辆灰扑的马车，眼底带着不屑，走到车厢跟前，粗鲁地“邦邦”敲了车窗几下，阴阳怪气道，“韩姑娘，还请您快些下来吧，奴这把老骨头，可是受不了这寒风呐！”
韩朵朵听了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有些气闷的小姑娘，低声道，“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别搭理就是。”
说完，雪白的纱帽一戴，遮掩去了韩朵朵全部面容。
车厢里传来一阵动静，车下的彩菊接着韩朵朵的手，小心的把人扶了下来。
一阵寒风略过，吹得纱帽不稳，韩朵朵拿手压了压，转头看向那个嬷嬷，却见对方跟个泼皮户的没个站姿，反倒是带着些乡下的莽气。
嬷嬷似乎也注意到了对方打量的目光，态度反而更加骄横起来，她拉了拉嗓子，“哈呸”一声，一口白色的唾沫飞落到韩朵朵脚前，顿时惹得彩菊目光一变。
黑色的瞳孔里闪着野性的光，彩菊面色不善的上前一步，气势十足的唬住了她跟前的嬷嬷。
嬷嬷有些怵，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心里还真有些怕。
突然，一只白嫩似豆腐的手搭在彩菊左肩，按捺住了她。
韩朵朵隔着薄纱，冷冷的目光直直盯着嬷嬷，“我呢，身上有件要紧事。若是被你耽误了，不知道你们家大娘子到时候会不会让你拿命来偿。”
她做出随心所欲的样子，目光垂向粉嫩的指间，“所以，还不快些带我们进去吗？”
看门的嬷嬷是个没见识的，还是托了在李府做家丁的儿子贿赂管事的，才在府里谋了份差事。
本来大娘子身边的丫鬟来传话时面色就不算多好，她是个看人脸色下菜碟的，偏偏每回还让她碰对了。
这次想当然以为对方不是穷亲戚，就是小官员家的，本想摆摆脸色，谁知对方的话一出就直指面门，含着刀光剑影的，好不厉害。
嬷嬷平复了胸口的心悸，态度比刚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您这边走，大娘子额贴身丫鬟在里间等您呢。”
韩朵朵带着人就直接略过了嬷嬷，半点眼神也不屑于在给她了。
一进去，果然有人正在等着她们，这回倒是面色热切许多，对方表面关心了两句之后，就带着人左转右转，来到了待客正厅。
丫鬟欠身缓着声调道，“还请姑娘稍等片刻，我家大奶奶正在账房出核验账本，一会就能抽出空来。”
韩朵朵隔着面纱，语气温婉道，“无事，我坐着等等便是。”
谁知着一等就是两个时辰，桌上的茶热了又凉，凉了又换，来来回回几次，韩朵朵渐渐察觉出不对来。
彩菊同样是眉头紧锁，俯身耳语道，“主儿，李家这是在给我们下马威？......不知道是谁的意思。”
韩朵朵拿着桌上的糕点垫了垫，“李叔叔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性情豪放，这个时辰，估计不在家中，那必然不是他的意思。”
她樱桃色的粉唇微张，咬下一个小角来，“怕是李家的主事人——钱夫人，想给咱们颜色瞧瞧。”
韩朵朵转头朝着一旁不吭声的山茶道，“你觉的呢？”
突然被点到的山茶表情一愣，先是求助似的望向彩菊，对方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
“奴......奴觉得是主儿说的后一种，刚才给咱们开门带路的都是钱夫人身边的丫鬟，自然是她。”
韩朵朵笑道，“不错，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不待见我们呢？”
“这——”山茶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韩朵朵转头询问另一人，“彩菊，你怎么想？”
彩菊：“奴说句冒犯的，莫不是钱夫人对韩家有所偏见，或是......”
“或是对我与李四公子的婚约有意见。”韩朵朵自然接过话头。
山茶疑问道，“怎么会呢？”
韩朵朵歪着头反问道，“怎么不会？”
那双杏眼里闪烁着微光，“怕是打从这门婚事的一开始，她就有所不满了。”、
“不过，咱们这次来也不是为了这个，索性再等一等，她总会来见我们的。”
两条柳叶似的轻眉垂下，显出些倦色来，韩朵朵心中有些忧愁，她望向外边明媚的天气，但愿能事情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