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红肿着眼睛,跟在端木轩身后,侍候着他与一帮妃嫔大臣在新开出来的无量山游玩。
无量是取自佛家《无量经》中的二字,皇族多信佛教,司管后宫的内务府新任大臣就着这一喜好,楞是在紫霞宫外建起了一座人工大山。与真山相比,无量山矮了一些,也小了一些。却因与对面紫霞宫相映成辉,点了好兆头,所以受到了太后妃嫔,也包括端木轩本人的赞许。
其间无端流失了多少银量也是可想而知的。
我不喜欢这里,要嘛没嘛,再是漂亮的风景也是假的,也没有跳出那道红墙。
有何意义?
他们玩得欢,妃嫔们说要在半山腰上建个瑶台,往后可以陪端木轩来此抚琴听音。大臣们说山顶应该修个金光寺,供上佛像,以保皇族平安。
端木轩但笑不语,反而转过头来问我意见。
我估计当时就病得不轻了,说的话都没经过大脑。
我说:“金乃闪烁之物,主贵。譬如皇气。光则为游离之物,不长久。金光二字取得不好,暗喻皇气不长。要不得。再说瑶台,本为琼霄顶端之物,却要修筑在半山腰上,这也是个不当的提议。更何况修筑这些没多大用处的东西实在无意义。所以奴才劝皇上不必采信。”
话说出去,却没想过会带来什么后果。
当我一说完,便引来群臣与妃嫔们的斥责。说我小小一个太监哪懂什么运术之道,分明是在妖言惑众,蛊惑皇上。有人指骂,有人甚至要上前抡我耳光。
我不明白他们这般激动是为何,不过就是一个提议吗,有意见就有相反的意见,既然皇上让讲那大家都可以说出自己的看法,他们怎么就不能接受?还建议让端木轩砍了我这个不懂事的奴才。
端木轩像是很为难似的,望着我却不说话。
在一片责骂声中,我的脑袋渐渐不能思考了,眼前也黑一下白一下的。
腹中突然一痛,我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皇上,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以后,以后……”
话没说完,我彻底晕了过去。
中途醒来一次,发现自己正趟在端木轩的怀里。他好像抱着我在跑吧,急风从我耳边呼啸而过,两滴汗珠悄然落在我的额顶。
“皇上,你……的手……有伤……”
说实话我一直挺担心他那只手的,从最初的负罪感,到最后的期盼。我无时不在祈祷着他的手能快点好起来。
他这样抱着我跑估计又要损到手臂的吧。
我一着急又晕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端木轩居然还在我身边,只是他身旁多了个御医正在给他的手臂换崩带。换下的那些崩带上,隐隐的还能见着血渍。
见我醒了,正傻傻望着他。他回眸轻蹙着眉,问:“你受了风寒,何不早说?”
“奴才怕给皇上添麻烦。”
“现在不一样?”
“这个……奴才没想到。”
我畏生生地把脑袋缩了回去,躲在被子里。
空气冷凝得可以掉下冰渣子。我不敢伸出头来,怕这一伸就被人给剁了脑袋。
半晌后。
“皇上,微臣已经给你上了药,这些天你这只手臂不能再用劲,也不能碰水。吃的方面不可食用辛辣之物,亦忌油荤。最好能空出时间来好生休养调理,如果再有损失,微臣恐怕瞒不过去了。”
这御医的话,像根针,每说一句,就往我心里扎一下。
我那个内疚啊~
“嗯,朕知道了。”端木轩轻声作答,转而再问:“她呢?”
御医好似笑了一声:“她没事,皮糙肉厚的,吃几副药就好了。”
呃?什么叫皮糙肉厚啊,好歹姑娘我也是个千金小姐呢!
我闷在被窝里不敢骂出声。且又听那御医说道:“只是臣有些奇怪,她体内怎会有股极端特别的暗沉之气?臣刚为她把脉时就感到不一般,方才一司针,竟有股力量与臣抗拒着。哎,许是臣医道不精。着实弄不明白。”
这下我懵了,赶快钻出来,一脸白痴地望着那御医。
别说,这家伙长得也蛮好看的。
他侍候着端木轩穿好衣裳,看了我一眼,目光犀利却略显轻佻。
我好似在哪里见过……
不等我想,端木轩一把扣住我的手腕,细细把起了脉。
他面色一沉,低头瞧着我,慢慢问出一句话:“你……与梵净老君有何关系?”
“虾米梵净老君?我不认识啊。”我眨巴着眼,一脸茫然。
真的,我根本连听都没听过什么梵净老君。就连梵净二字我也是这些天才从他和安羽白说起的梵净仙山听起来的。
端木轩丢开我的手,坐了回去,却沉静地望着我,仿若要将我这个人望出个窟窿来一样。
我被他望得涩生生的,又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倒是一旁的御医为我解了个围:“皇上,微臣估计她这会儿说的是实话。”
“什么叫这会儿说的是实话啊?我一直说的是实话!”我学聪明了,也为自己辩解。
不能让别人在我身上抓到什么把柄,更何况我本来讲的就是事实。
“呵,那可不一定。”御医轻微一笑:“人这一生,并非时时刻刻都能分清自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的。有些人靠说真话为生,有些人也靠说假话为生。只要是为了生存,真的会变成假的,假的也会变成真的。这全看听者之意了。”
奶奶的,这御医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啊。
我忍了口气,不想与他争辨。就算争,我也争不过他,不是么。
抬眼望去,他又露出那种说不出是好意还是歹意的笑来。
这笑,我真是在哪里见过啊。
沉寂之后,端木轩并没有再来追究我。反而警告这御医说:“惊云,这件事你依然不可向任何人提起。这丫头朕还要留置一段时日,晚上你送药过来的时候再带点益母草膏过来。”
御医一听眼中晃过一丝惊诧,看我一眼,随后承了命退出殿去。
他一走,我就又央起端木轩来:“皇上,叶隐知罪了。皇上要怎样惩罚我,我都接受。只是不知皇上还要将我留置多久啊?”
他转过头来,看到我皱成一团的脸,不禁又笑了,嘴上却还是那么冷然地说:“待我处理完一些事后,再放了你。时间嘛,也许三五日,也许三五年,也许……一辈子!”
“啊,啊!”我赶紧从被窝里跳了出来,蹦到他跟前急急地问:“不对啊,皇上上次说只要你手伤好了就放我走的啊,可是现在,现在……”
“现在怎么了?”他压前一步,埋下头,深黑的眸子里映出我窘迫的脸:“你是想说君无戏言还是想怪我出尔反尔?呵呵,叶隐,我是皇帝,这世上有何事不是我说了能算的。”
我心头一凉,默默垂下了头,却不想他勾起我的下巴重新与他对视着。那潭幽暗的黑色深渊里,闪动着令人心慌的色泽。
“叶隐,你有没有想过,当你遇上我那刻就注定逃不开我了?”
他沉声问道,眼中的色泽越来越亮,看得我心头慌一阵,痛一阵的。我赶紧摇摇头说:“我从未想过要逃开皇上啊。我跟所有天朝人一样,都是你的子民,都生活在你的国家,我为何要想逃开你?”
他失声哑笑:“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嗯?”
“你可想过,自己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突然有一天认识了;突然发现若不再见到这个人,自己的生活也回复不到从前;突然觉得命盘里有了纠结;突然会无缘由地有了牵挂;突然会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了,而非要去救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贴着我的耳朵传入我心里。
啊,端木轩说得对,我有过这样的感受,只是我笨我说不出来。然,我清楚地知道给我这种感受的人,他叫安羽白。
我一把推开正在我耳鬓厮摩的端木轩,直楞楞地望着他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由青变黑。
他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甩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我傻是傻点,却也知道这是为何。
左脸留着他温存的余热,右脸留着他红红的掌印。我不觉得委屈,只觉得身上某个地方在痛,痛得我满头大汗,跪倒在地。
我以为我会再也见不到安羽白了,我以为我会就这样痛死。
事后,我才知道,我是月事来了。
入夜时分,白天里那个御医来了一趟晨轩殿,给端木轩看过了伤,将一罐子草药炼成的药膏留给了我。
听贵喜说这个御医叫做楚惊云,师从当代名医万平安,许多年前曾在端木轩围猎的时候救过他的性命,至此之后就随侍端木轩入了皇宫做起御医。这个楚惊云以前虽是济世悬壶的医者,入宫后却也能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深得皇帝的器重也很受太后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