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我以一个罪人的身分被押进了皇宫。听信义王的意思是要我随驾侍候端木轩,一直到他伤好。然,将我带到宫里之后,端木轩就没有让我再碰过他一下,也没有声张他受伤的事情,只是请了个御医来瞧治了一番。
而我又可怜地跪在他的寝宫外,整整一宿。
不知为何,我觉得端木轩在恨我,而且是非常的恨。
自此以后那个温润的帝王在我面前也消失不见了。我与他的相处,渐渐地成了一场恶梦……
第二天,天刚破晓,就来了几个宫人,把我拖到一间屋子里上下打整了一番,换了套小太监的衣裳。
当我被他们推进晨轩宫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
张如意虚眯着眼站在宫门口,瞧到了我,弯眼一笑,尖细的声音又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喏喏,叶小姐你扮起咱们当差的样儿,还真像那么回事呢。”
他小小的眼珠子滴溜一转,分明是在说笑,却怎么感觉出一股寒意?
也是啊,主子对我的态度都变了,何况这样的走狗呢。
我没心情顶对他,拖着两条麻得发痛的腿往里走着。
“为什么把我扮成这副模样?”
张如意一摇拂尘:“这个还得问你自己啊。小姐还记得老奴日前提醒你的话么?伴君如伴虎。老奴在万岁身边侍候了这么多年依然不敢揣摩半点圣意。小姐你好胆量啊,竟敢拿自己的性命来赌万岁会不会出手相救。看来是老奴一直小瞧了小姐。你不是无欲无求,或许你的欲望比她们还要高呢。”
他的话我不是全然听不懂,却也有些不明白。什么叫我拿自己的性命来赌博?我要赌什么?我要博什么?再者他说的那个她们又是指的谁?这件事情本就是个意外,而端木轩要出手相救就更在我的意料之外了。怎么一落到张如意的嘴里就变得像是我蓄意所为似的呢。
我有这么大胆么?就算我有这么大胆,我又有这么聪明么?
我气极了,蓦在停下脚步看着张如意:“难得公公这么瞧得起我。既然公公知道伴君如伴虎的道理,那也应该知道在宫里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咱们都好自为之吧。”
这阉人,大清早的就来给我添堵,还真把自己算根葱了。
我甩开他,一步一挨地磨进了晨轩殿,殿里还掌着灯。转入内殿,只见端木轩已早早地坐在了窗下的书桌旁翻阅奏章了。
“参见皇上。”我按之前那些替我换装的宫人教的模样,朝端木轩行了个礼。
他转过头来眨眼瞧了瞧我,嘴角抿起一笑,但转瞬即逝。
我就这么一直低着头站在他旁边,他不叫我抬头我也不敢抬起来。
太监的衣装着实薄了些,加上一宿没睡觉,我又累又困,直觉得身体在哆嗦。抖着抖着发现眼前的地板怎么变得模糊了,而且脑袋总是想往下掉。
我艰难地看了一眼端木轩,他仍然埋案苦干。
我又不敢打扰他,只得依着背后的立柱,勉强站立着。
哎,早知会受这样的罪,不如当时让房梁砸死得了。一了百了,多轻松啊。
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有人在与端木轩交谈。
“皇上,安之清洋那边已经作出让步,愿意出任并州剌使。条件当然是想换得安羽白的平安。至于诏书,老臣已按皇上的意思起草了一分,请皇上过目。”
片刻后。
“嗯,上朝后就按老师你写的这分颁诏。”端木轩顿了顿,又说:“朕倒真想不明白这对父子是在演一出什么戏了?由以往看来,这父子二人可算是齐心协力,表面功夫也做得漂亮。这次之事怎么让朕觉得是儿子在要挟老子呢?”
“皇上过虑了。不过皇上这一步走得确实精明。以老臣之见,事即以起,咱们按部就班地走着。既能窥见安家人的动态,以作防范,又不至于让锦阳宫那边起疑。”
“嗯,朕明白老师的意思了。你先下去吧,朕处理完这些便去上朝。”
“是。”
那人应声退下。
我大着胆子抬头去看,只瞧着一抹白净的色彩退出了晨轩殿。
白,纯净的白,彻头彻尾的白。
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衣衫,白色的鞋底。
白得晃忽人心,白得超凡脱俗。
“南极仙翁?”我傻呼呼地疑叹道。
端木轩嗤鼻一笑,转过头来,看着我说:“我怎么会留你这么个傻东西来侍候啊。”
“嘿嘿,嘿嘿。”我朝他挤出个笑:“既然用不着,皇上就放我回去吧。我爹和三爷这回怕是要吓出病来了。往后,我会离皇上远远的,再也不敢给你添麻烦了。”
只见他眸色一沉,原来挂上脸上的笑,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他又转过身去,用脊梁骨对着我,淡然说道:“我的伤一日不好,你就一日不要想出宫。这是你欠我的,你给我记清楚了。”
“可是,可是……皇上,安羽白还在牢里没出来啊。”我完全没在意自己与他之间的事情,一门心思放在了安羽白身上,反与端木轩说道:“你没见过千夜府那个地牢有多吓人。我不想让安羽白一直呆在那种地方。虽然我不知道陈大人这件事情会引起什么后果,也不知道安羽白执意留在大牢里有什么用意。但是既然皇上不追究他的罪过,我想我能劝他出来。”
“啪”的一声,一本奏章掉在了地上,止住了我欲继续争辩下去的意思。
我清醒过来。跟前这人是皇帝啊。我怎么能与皇帝争辩呢?我,我这究竟是怎么了啊。
脑子糊成了一团。
半晌后,端木轩自己从地上拾起奏章,冷笑一声:“刚才你也听到了,以朕的意思,只要安之清洋答应了出任并州刺使,安羽白便能毫发不伤地从千夜府里出来。这是一场男人之间的游戏。当初朕是将你当作了一颗棋子引出了这场游戏,可是现在朕后悔了。朕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你这么着急安羽白那家伙。叶隐,你就给朕乖乖地留在宫里赎罪。”
我木然地望着端木轩的背影,分不清他是我认识的哪个皇帝。
温婉的?狂躁的?内敛的?肆意的?
他好像很放任我,又好像根本不把我当回事。他可以与我同行同吃,却也可以一语戳伤我的自尊。
原来我就是一个小兵,一颗棋子,任他利用,任他想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
呵,荒唐啊。自己曾经想过与他成为朋友哩!
忍着眼中一丝疼痛,我不再言语。
就这样,我与端木轩一直保持着一种距离,从他上朝,到退朝,再到晚膳,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晚膳时,张如意来了一趟,说是锦阳宫那边找皇上过去。端木轩匆匆吃了点饭菜就赶了过去。
他受了伤,手劲还没恢复过来,本来吃东西就很费事了。这一催,可以说根本没吃上什么。我怕他夜里会饿,就留了些糕饼下来。一直在晨轩宫里等着他。
想再争取出宫的事情。
等到半夜,司灯的太监都来换第二道宫灯的时候,才见着张如意晃荡过来。
“公公,皇上呢?”我突然冲出去抓着他,倒是把这丫的吓了一跳。
他本是要发个脾气的,但一瞧是我,又收敛回去,只嗤笑一声:“叶小姐莫等了,皇上今晚留宿在陈妃那里了。”
“陈妃?就是陈大人的女儿么?”我还以为那次陈妃冲撞了端木轩,会像张如意说的一样落个凄凉的地步呢。
见我纠着眉,张如意又笑说:“叶小姐,得了空你能回则回吧。莫再想着往宫里钻了,这宫围之事你懂得太少,早晚会受害的。你说你守着莘芷殿,就陪皇上下下棋,逗他乐一乐多好啊。做何想来趟宫里不滩混水呢。”
他教育了我一番,随后留下个得胜的微笑,离开。
妈的,我还想着早点回去呢。有本事你让皇上放了我!
张如意的话不好听,也有误解我的意思,但却不是全然无理的。他说得对,宫里不是我这样又傻又没规矩的人呆的地方。我早迟是得走的。
作了宫人条件自然不会像在家当小姐这样好。
入冬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可穿衣吃饭,日用家常这些东西都是有规定的。没到时候不给加发衣服,不会改成厚棉被,更没有炭火可以取暖了。
手上长起了冻疮,脸也快冻起口子了。
一时间,好想我温暖的家啊。
之前有一次我还是提起想出宫,结果又被端木轩给否定了。
他说:惊了圣驾是死罪,害皇帝受伤更是诛连九族的大罪,他只是留我在宫里做宫人,已是天大的开恩了。我若要回去可以,拿一家人的人头来换。
那一次我气坏了,但又不敢拿一家人的性命开玩笑。憋着一口气,跑到宫里的九曲莲池边哭了个够。郁结在心,又加上之前受了风寒,我终于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