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轩,天朝的皇帝。
我与他的渊源得从一盘棋局说起。
那年我与爹一同去江南丝绸库盘了库存回来,刚进京城,皇太后就派人急急地把爹和我一道请进了宫里。进宫后却只要我爹晋见,把我一个人凉在了莘芷殿。
这是我第一回进宫,又来得匆忙,自然不懂得宫里的规矩。也是因为皇太后招得急,所以莘芷殿上一干人等也没得来急打听我是谁。只道我是皇太后要的人,便不敢管着,由我在这若大的殿堂里转悠,他们只跟在后面侍候。
我记得那天天气不错,鹅黄的太阳与我这一身刚从江南采办回来的衣衫相映成辉,明明艳艳的很打眼。
在大殿上左右不爽地等了我爹半柱香的时辰后,一好奇就蹦达着往内殿去了。
哪晓得这内殿竟是一处让人休憩的地方。
八宝锦帐低垂,羧猊炉里冰麝龙涎袅袅散发着薰人的香气。八尺象牙床,玉镶犀角枕,五彩龙须席,金银绣缘边毡。
只是一个供来人休憩小睡的偏殿,就已精致讲究得令人咋舌,真不知道皇帝住的地方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正感叹间,发现一副古朴的棋具放在离床不远的红木小几上,那分朴素与清雅端地与这金镶玉砌的屋子格格不入。
我又一好奇,走将过去,对着一盘冰珀般的棋子端详起来。
呵,原来是副残棋。
那时我才向鲁三爷学棋艺,兴志正高,脑子里也还对棋路棋谱有些记忆。于是便高涨着情绪围住棋盘研究起来。
突然间一个清秀得不掺任何瑕疵的声音在我跟前响起。
“你会下棋?”
我吓了一跳,离开棋桌半步,抬眼向来人看去。
只见红漆雕龙大柱旁,静静地站着一个少年,他个子很高,却非常的瘦,因此五官便显得深邃。在这张深邃的脸上,生得最好的是他那对眉毛,充满了贵气和威严。
见我这般毫不掩饰地看他,他像很是惊讶,蹙起那对眉毛似怒非怒地回望着我。并再次问道:“你可会下棋?能破此残局否?”
我不知道这个悄无声息而来的少年是何人,却能看出他对我面前这副残棋同样的很感兴趣。
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感油然而生,回望一眼那盘棋,便不由自主地向他点了点头。
少年见状,冷冷一笑,过来扶了把椅子坐下来,向我一伸手:“你是客,你先选。”
我先是一愣,却也忍不住棋瘾,更没去想在皇宫里与个不知身分的人下棋会有怎样的结果。
随际,拈起一颗白棋落在了棋盘上。
少年微微一笑,跟了上来。
一盘棋,少年落子极快,好似每一步都很有把握,毫不犹豫。而我却下得很慢,有时竟感觉被他逼得步步惊心。为了胜他,我卯足了劲,不仅眼观四路,洞察他的一举一动,而且心头还默默地回忆着鲁三爷教我的招术与书上的残局破解棋谱。
太阳偏西,这局棋竟下了两个时辰。
少年的速度也变慢了,他抬起头,细迷着眼对上我的眼睛,好似惊叹道:“果真高明。”
“胜负未分,还有得下。”
少年一笑,“想赢么?不容易。”话里透出些傲气。
一向认命运的我,却在这时有了斗气,非要跟他争出个胜负才罢休。
就这样,直至日已西沉,明月当空,宫殿内已不知何时由人掌上了宫灯,映照得一片通明。
我正焦灼于下一步棋路时,只听那少年忽然道:“不下了,好累。”
不是说要一决高低的么?现在仍旧胜负未分,他倒想耍赖不成?
我执着一子,抬头看他。
他盈盈一笑,长吁出一口气,倦倦地伸了个懒腰道:“累死了。不过好久没下得这般畅快了。”
他又瞧瞧我,冲我一撅嘴说:“喂,明儿再来这里下,怎么样?”
我一愣,想这皇宫又不是我家后花园么,说来就能来的?
我朝他摇摇头,说:“我不是这宫里的人,不能随便进出。明日怕是不能再来了。至于这盘棋嘛……你可以叫你朋友陪你再下啊。”
闻言,少年面色一怔,眉间露出萧索之色。无端地一抬手将面前的棋盘掀倒,黑子白子撒落一地。
他怒气汹汹地吼道:“不下了,不下了,今后也不下了!”
“皇上请息怒!”
“皇上请息怒!”
闻声,一帮宫女太监全跑进了内殿,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什么情况?
难道这个与我下了一天棋的少年就是当今皇帝?
我惊讶得张大了嘴,一失手将棋子也掉在了地上。
“还不快跪下?”身旁一位公公模样的人,跪着拉了拉我的衣衫。
“哦哦。”我慌忙间,连滚带爬地跪到少年跟前,呼了一声:“皇上请息怒。”
他缂丝龙纹的鞋子在我眼前踱了几步,又正正地停在前方。
我但觉后背生出一股凉意。
要知道触怒龙颜可是会杀头滴啊~
我战战兢兢地跪着,但听到他从鼻腔里哼出两声,像笑又不像,着实让人捏紧了一颗心。
“要朕息怒也不难,只要你答应朕一件事情便成。”
“是是是,民女莫敢不从。”
“朕要你诚心实意地答应,而不是因为害怕君威。你能做到么?”
那时我早被吓得不成人型,哪里还敢揣摩他的心意,只得点头应下。
“朕要你答应朕,从今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准离开京城!”
呃……这是什么条件?禁足么?
对于生性颇为懒散,而且胸无大志,也不求远离富贵云游万里的我来说,这个条件提了跟没提一样,基本上对我而言无甚改变。
当际我便答应下来。
那时我以为是白捡了一条命,现在才知道端木轩这条命令根本就是个催命符。因为在此之后的日子,只要他想得起我,就会时不时地遣人送来些好吃好玩的东西,但是更多的时候是下令叫我去宫里陪他下棋,若是去慢了他便不听任何解释,大发雷霆。令我时时觉得这颗脑袋不是自己的,迟早会被他剁了去。
今儿好了,算上郡主过来传话的时间,和她在学堂逗留的时间,端木轩怕是在莘芷殿已经等我一二个时辰了吧。
终于跑到了皇宫。
我气喘吁吁地把怀里的出入令亮给守门的侍卫检查一番后,才有气无力地扶着墙根走进宫里。
进门没两步,一个太监摇着拂尘便朝我急急慌慌地赶了过来。
“叶小姐啊,你做何这时才到?”
我仍旧听不惯他尖声细气的声音,只冲他勉强笑了笑:“还请如意公公前方带路。”
这张如意便是那时在莘芷殿上拉我跪下的公公。这几年混得不错,一路上升做了敬事房的总管,换句话说也就是离皇上最近,最明白皇帝心意,最当红的一个人。平日来我叶家颁赏什么的也受了我不少银钱,现眼下对我来说还算不拿架子。
他在前面,边走边对我说:“待会儿去了莘芷殿,你先别忙着进去。恐怕陈妃娘娘此刻还在殿里陪同皇上下棋哩。”
咦?不是风风火火地叫我来下棋的么?既然有人陪,还叫我来做甚?
虽是这样想,我却不敢问。
自打那次从宫里回去之后,把我爹吓得赶紧给我恶补了一番宫中的规矩。每回一听说我被传到宫里来了,他老人家都是揪紧了一颗心,不见我回家是绝对睡不着觉的。
有时回得晚了,他就会亲自坐车来宫外等候。这些年来光是打赏看门侍卫的银子都够开家钱庄的了。
当然,看在老爹的面子和本人的小命上,这几年我也学得乖巧不少。
一进宫就不多言不多语,谁说什么就听着,谁骂什么就忍着,只要陪皇帝把棋下完,便一溜烟跑掉,绝不多呆一刻。
为此,就连家里看门的大海都说我有进宫恐惧症。
眼下,我也不敢多问,张如意说什么我就老实应着。他叫我等我就等,估计那个什么妃子陪着端木轩,说不定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我来,时辰晚了我也好找理由回去。
如是想着,已随张如意来到莘芷殿。
刚跨入殿内,便听到一阵凄凄婉婉的哭泣:“请皇上开恩……请皇上开恩啊~”
听这女子哭得凄憷,我也跟着揪起了心。惶惑中望向身边的张如意,见他也紧蹙着眉,无力的摇着头。
“如意公公,这是……”
他回望我一眼,叹道:“奴家早就提醒过她莫在皇上面前为她爹求情,她偏不听,果然触怒了龙颜吧。这回怕是不光救不了她爹,连她这妃位保不保得住都难说哦。”
说完他一瘪嘴,把拂尘往肘间一搭,领着我坐到一旁的花厅里。
我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还是向他问道:“这陈妃可是都察院都御史陈启栋大人的千金?那陈大人不是听说已经告老还乡了么?还会捅出什么漏子?”
张如意侧目瞧我一眼:“叶小姐与陈妃娘娘认识?”
我摇摇头。
“既然与已无关,奴家还劝叶小姐少管此事。”言毕,他合上双眼,一副聪耳不闻的淡泊样子。
无奈,我也只得跟他在花厅等候,只是我做不到他这样沉静,那满耳的哭述声仍旧时不时地向我袭来,扰得我无法安宁。
“分明是那安之清洋有背国从伪之心,危害社稷之举,皇上为何还要信任于他,而不肯相信我爹……爹爹上谏,皇上也不听。想他古稀之年辞官还乡何等的落泊,即便这样安之清洋也不放过他,竟唆使门生弄出些莫须有的罪名硬加在我爹头上……我那爹爹哪里还能受得了牢狱之苦啊~~~请皇上开恩,请皇上开恩……”
陈妃的哭诉从内殿里飘了出来,重重地沉淀在我心里。
我向来不问政事,更不会好奇文武百官之间的党派之争。然而这一回,我却怎么也不能将陈妃的话当做耳旁风,因为她提到了安之清洋,提到了安羽白的父亲。
背国从伪?
危害社稷?
陈妃竟用这样的十恶不赦词语来形容安羽白的父亲?
若不是为了替陈大人开脱罪名而不加后果地恶意中伤,那她就是有真凭实据才敢犯这个险。毕竟一个后宫妃嫔是不能恣意妄言前朝重臣的。
头一次,感到有什么东西绕在心中,打成了结,解之乏术。
然而,意料中的雷霆大怒并未响起。
片刻的沉寂之后,只见一个衣着烫金紫彩八宝宫装的女子,颤颤巍巍,目光呆滞地从内殿出来,经过花厅的时候,竟抬起眼来凝望住我。那眼眸里有说不尽的哀婉,说不尽的怨恨。
被她这一望,还真吓了一跳。我赶紧一缩身子,躲在了张如意身后。
张如意被我扰到,倏地睁开了眼睛,一见到红菱窗格外站的人,便堆笑着一张脸,朝她拜道:“奴才参见陈妃娘娘。请问娘娘这是要回宫呢,还是要再出去走走,奴才好差人侍候着。”
听他这么说,陈妃才慢慢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张如意那里。
她像是梦呓地说道:“你也被他收买了吧?呵呵,是啊,我早该听你的话的,早该听的,这个朝堂上还有什么人不听他的话呢?落到这个田地,也是我咎由自取。不过,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跟着他会有什么好结果!”
张如意至始自终都埋着头在那里听着,见不着一丁点表情,直到她离开也不见抬起头来。
半晌后听到皇帝在内殿的传唤,他才如梦初醒般,朝内走去。一眨眼的功夫他又笑盈盈地出来了,冲我一招手:“快点,皇上传你呢。”
我赶忙上下打理一番,走往那阴郁的内殿。
红木雕花漆金窗棂下,端木轩淡淡地坐着,一手执着黑子,静静地看着那盘未下完的棋局。
晌午的阳光格外明亮,将他乌黑的头发,长长的睫羽,挺拔的鼻梁,深抿的嘴唇,统统映成了金色,一如他的身份一样高贵不已。
他知道刚才陈妃那一闹时,我也在外面。未等我上前请安,他便幽然开口道:“月秀是个好强的女子,每次下棋总是想赢朕……”
说完他浅浅一笑,将手上的黑子落入盘中,只见原本胜负难分的棋局,却因此子而明朗起来。
黑子退出一片天空,白子随际生机盎然。
一子落定,他侧过头来冲我一笑:“你见过她了吧,她穿紫色衣衫是不是很好看?”
我虽不明所以,但一回想到红棱窗下那个幽婉、高贵的女子,也不由得朝他点头称是。
见我点头,端木轩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轻声说道:“可惜朕根本就辩不出多少颜色。她穿得再美,在朕的眼里也是一片灰蒙。”
“什么?”
我惊叹一声,又发现自己失礼了,赶紧捂住嘴巴,仍然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当今的天子。
端木轩分辩不出多少颜色?换言之他得了色弱症?
要知道皇室的疾症是除御医以外,是谁都无法触及的秘密。
就刚才端木轩所言,恐怕连他的妃嫔都不知道他有色弱症,可他为何选择告诉于我?
我惶恐地望着他,他却一招手将我唤了过去。
“叶隐,还记得那年你无意中走到这里,与朕下第一盘棋时你说过的话吗?”他柔柔地问,向我指了指不远处的矮凳,示意我坐下来。
他知道我脑子差,记性更是不好。这厢里被他这么一问,我想破脑袋也寻不出答案,正愁眉苦脸时,他又自顾自地说起来。
“那时,你与朕苦战一天也未分出输赢。朕说要你第二日再战,你却说什么身为民间女子无法随时入宫,便让朕与朕的朋友接着下。结果朕就生气了,把棋子棋盘扔了一地。这事,你可还记得么?”
“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吧。”我回应着,不敢看他。
“呵呵,你这脑子果真不好用。”说着,他伸手敲了下我的脑门。
我一惊,赶紧往后躲了一躲。
端木轩微微一滞,眸色淡了淡,收回手却仍旧笑道:“你可知道,那时朕为何生气么?”
“这个?定是民女愚钝,说错了话惹恼了皇上。请皇上恕罪!”
说完,我就往地上跪。
这回倒换作端木轩有些诧异地盯着我看了。
“呵!你们都很喜欢忙着向朕下跪呢。可想过朕真要治你的罪,这样跪一跪就能免得了么!”
“这个……”
老实说,本人很少下跪,也很少有人值得我跪。下跪这个活儿,我做得并不漂亮,况且端木轩的说法也没错。如果他真要惩罚我,下跪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如是想着,我大胆地抬起头来望着他:“这么说,皇上本就没有想过要惩罚民女?”
他又是好笑又是生气地瞪我一眼,朝我抬抬手。
我领旨坐回原位,轻轻揉了揉膝盖。
“叶隐,朕没有朋友……所以,朕那时是……生了你的气。”
“啊~?”
我抬头时,他已坐回到棋桌旁,目光如水般倾泄在那盘棋上,像是漠不在意在与我交谈着。阳光笼在他身上,温柔而亲切,却不知为何又让人感到那样的遥不可及。
眼下的端木轩一如我最初看到他那时一样的瘦,不过比当年高了很多。只是这样一来更显得他萧肃、清寡。我时常在想,他这副身板应该去做一名流转于名楼花街的公子哥。或者,做一位隐入竹林的清雅闲人。没事喝喝酒,写写诗,画画美人图,唱唱清平调子。
可他做不了我想像中的那种人,那一身耀眼的黄袍对他来说或许太沉重,即便他或许根本就瞧不出这身衣衫有多华美。
见我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扬了扬嘴角,清浅一笑,言道:“最近,朕听说京城里出了位色胆包天的千金小姐,她不仅闹出万金求情郎一笑的荒唐事情,还为情君折腾得失魂落魄。叶隐,你可认得这女子?”
“呃,这个……”我吞吐着说不出下文,转而反问他:“皇上可是要治她的罪?”
“朕为何要治她的罪?”他依旧噙着一缕微笑,目光盈盈地看着我:“相反,朕倒觉得她这样憨直的性格有些可爱。很像,很像朕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呢。”
“呃,真,真的么?皇上不会觉得她傻?”我悄然低下头,一面望着自己的手指,一面说:“以为只要自己喜欢上了,别人就能接受,却不知别人早就有了心上人,还傻傻地为他付出……这样的人不傻么?”
说到这里,我的心中无名生出些凄憷。
端木轩却低声一笑:“这么说来她是傻了点。不过朕不讨厌傻呼呼的人,或许朕也是这样一个傻瓜呢?朕只是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或许她比朕身边,与朕日夜相处的人,更能让朕感到舒坦。至少她对朕一直是真诚的。叶隐,你说是么?”
闻言,我略带惊异地抬头来看他。
他依然坐在那里,沐浴在阳光之下,秀气的面孔安静而带着笑意,幽黑的眸子中坠满点点星光。
我一恍神,竟觉得心头轻轻恸了恸。
这些年来,端木轩变得越发的安静,似乎好久好久都没有见他发过一次脾气了。就像刚才一样,原本以为陈妃那样哭闹,甚至出言不敬的时候,他会大发雷霆,结果竟悄然无声地把陈妃娘娘劝了回去。换做以前的他估计早就掀桌子摔凳子了。这几年的时间,悄悄磨砺着端木轩的戾气,将他打磨成了一颗明珠,即便是静静地放在那里,也会使人感到一种高贵而温柔的气质。
然则,他越是这般沉静、高贵,却越是让人感到心疼。而今,得知他患有顽疾一事,更让我觉得心酸。
记得那年与他在晚风亭下棋,突然来了一场大雨,打得湖中的秀荷东倒西歪。
他放下棋子走到亭边,望着那暴风骤雨中的一朵还未开放的荷花叹道:“这花儿正欲艳丽时,却经一场风雨,若不能承受则化为一池残败,若能经得住便是这院中的一枝独秀。”
我托着腮,也望向他说的那朵花,然心里并未他这般的感慨。
他转回头来,朝我一笑,问道:“叶隐,你说它是随着那些打落的花儿一道化作残红的好,还是争取成为一枝独秀呢?”
我想都没想就回答他说:“当然要做一枝独秀了。它是花嘛,还没开放就这样落了,多可惜啊。说不定它开起来本就是这池子里最漂亮的一朵呢。”
端木轩听了,微微敛起了眉,转过身去,不再与我交谈。
那时的他虽然有些惆怅,却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而眼前的他则极力向我表示着他的真诚与坦然,那墨色的瞳仁背后也是一片童真的光彩。
我第一次入神而认真地凝视着端木轩,探寻着他的目光。
他被我这么一望,竟有些脸红起来。咳嗽一声,把脸转向一边,小声咕弄了一句:“果真是色胆包天。”
“嗯?什么?”我傻兮兮地问道。
“呃……朕说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不用下棋了吗?”
“嗯。朕还想再去查查陈启栋的事情。”
“这么说皇上是相信陈妃娘娘的话?”我突然又有些不安。
“不能说是相信。她是朕的妃子,朕需要给她一个交待。”他转目看着我,蹙眉道:“你是在担心安羽白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回他:“我相信他。”
“呵,看来你是真迷上他了啊。”
这回,换作我一脸红霞。
从莘芷殿出来,张如意依旧送我到了宫门口。
临出门时,他突然叫住了我。
“皇上最近或许会常传小姐入宫。方才已传令老奴将莘芷殿打理出来,供小姐平日使用。”说完,他媚笑一声,看了看我。
“哦,那好,有劳如意公公了。”我朝他福了福身,并取出五百两银票塞到他手中。
这时的我只当张如意是假着皇帝的旨意要在我这里捞一笔。原先就听说过有些宫女,妃嫔什么的不懂孝敬他这个敬事房总管,而被他挤兑甚至迫害什么的。
只是这时我并不知道身为一个平民女子,若入宫留宿生活只会是两个原因。一是被收做了宫女,二是被纳为了妃嫔。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三种可能。
可惜我脑筋转得慢,根本没往这上面去想。只道他端木轩棋瘾太大罢了。
张如意冲我道了声谢,便麻利地把银票收到怀里。露出一脸怪笑,与我道:“叶小姐不知,新晋升的慧妃娘娘多想要这莘芷殿,皇上楞是没给她,这厢里却让老奴为小姐收拾出来。”
我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愣愣看了他半晌,问道:“公公的意思……是否要小女子去向皇上请个情,把这殿赐给慧妃娘娘?”
张如意面色一滞,无力地望了回天。一摇拂尘,嘿嘿笑了声:“不用,不用。叶小姐安住,安住便是。”
“哦,好的。”
“哎,叶小姐啊,老奴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本来就不喜欢听他说话的声音,即是可讲可不讲的事当然不讲的好。可一回头,见他憋着话说不出来的样子好似挺难受的。
我便仁慈地点了点头:“公公有话请直言,与我这里无需顾及。”
“老奴只想奉劝叶小姐一句,伴君如伴虎。小姐在皇上身边需得投其所好,万岁他喜欢什么,你就做什么。千万莫有非分之想。更不要枉想与万岁成为朋友。试问这天底下有什么人配做他的朋友,又有什么人敢做他的朋友?叶小姐是聪明人,既然无欲无求,便不可像陈妃那样,把老奴的话当作耳边风哦。”
说完,他朝我阴阳怪气一笑,吓得我渗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