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门时,看到孟凡已在外守候着,那一刻我才感到了安心。
上了马车,孟凡一摇鞭子,驶离了皇宫。
车里,我一直在想张如意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像是好心在提点我应该如何与皇帝相交,实则,更多的是暗示我,他在皇帝身边的重要性。那意思好似在说如果不听他的话,迟早会落得陈妃那样的下场。可我又不是皇上的妃嫔,顶多就是个陪皇帝消遣的小人物,我有那必要担心这些么。
不过话说回来,这人察颜观色的本事却是相当的高,要不然他怎么会看出我有心与端木轩成为朋友呢?只是他那句“天底下有什么人配做他的朋友,又有什么人敢做他的朋友?”让我踌躇不已。
或许张如意说得是对的,面对端木轩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我是不应该有这样的非分之想的。
刚想放弃,端木轩那双单纯而诚挚的眼睛又出现在我眼前。
“哎,乱死了,烦死了!”
我烦乱中一跺脚,马车停了下来。
“小隐?出了什么事?”
“呃……没事,没事。”
“哦,那你坐好,我赶车了。”
“等等!”我突然掀开车帘,探出个脑袋:“孟大哥,改道去趟学士府!”
孟凡一脸疑惑地扶我下了车,直到学士府的管家开了门,才突然叫住了我。
“小隐……”他几步跟上前来,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倒是解了自己的外衣披在我身上。
“天冷了,小心身体。”他为我将衣衫披好,又说:“我赶了车在后巷等你。”
“嗯。”我点点头,转身跟管家一道进了安大学士府。
一阵微风吹来,隐略能嗅到这件衣衫上淡淡的酒香。我紧了紧宽大的衣领,忽然感到一种被人呵护着的温馨。
经过回廊时,一位女仆不小时撞到我,盘盏散落,碎了一地。
“不长眼的家伙!”管家揪起女仆的耳朵,骂道:“进府快半月了,还不懂府上的规矩!”
“管家大人,小婉知道错了,请大人开恩。”
“开恩?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你!”
管家阴阴一笑,把女仆扔到一旁。而这名唤小婉的女仆则像见着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吓得呆傻傻地坐在地上。
我好意上前将她抚起来,她回神过来,冲我福了个身,便头也不回地跑掉。
“小姐莫见怪。这丫头是新进府的,还不懂规矩。”管家朝那丫头跑过的地方望了一眼,回头笑着对我说:“我家大少爷估计快回来了,还请小姐到柔绿园稍事休息。”
“有劳了。”
转出此方回廊,面前出现一个不大不小的园子,绿荫为墙,芙蓉作饰,假山秀池旁,一树松柏长得遒劲。在这越发寒冷起来的日子里,此园竟生出些“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意境。
管家唤人上了茶点,退下,余我在这园子里一边等安羽白,一边欣赏风光。
其实来学士府找安羽白,并非是我一时兴起,端地是因为皇上给我看的那局棋。
想来,那局棋非是端木轩无意放在我面前让我看见的,而且那局棋的重点也并不是他退守的一步黑子。我明白他的重点是要我看到他让白子活了下来。
在我的意识里,端木轩是我这生遇见过最深藏不露的人。他的一喜一怒,一举一动都不会明显地表露出来,而是要你去猜测。
这或许是他久在深宫所养成的习惯,也或许是作为一个帝君的条件。
尽管今日的他表现得随合且坦诚,但我也不得不对他多长个心眼。怕就怕一时会错他的意,丢了自己的小命。
端木轩定是知道我与安羽白的关系,迫着我走这一趟,想借我的口告诉安家,让他们放过陈启栋。
如此一来,皇上既不会出面反对安之清洋,也给了陈妃一个满意的交待。
他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好。哎,可知道,像我这样脑子被驴踢过的人,要费心机做事情却是何等的不易啊。
我苦笑一声,喝了口学士府上的好茶——水龙吟。
此茶至清至纯,幽香回味。
只是不知道这茶的主人是否也如此茶一般,纯粹得不带一点瑕疵呢?
吃罢茶点,还不见安羽白回来。
我搓了搓有些生凉的手,起身在这园子里转悠起来。不巧的是一只耳环不知掉到了哪里。于是趁着还有时间,我便四下寻起耳环来。
正寻到假山后时,就听到有人谈说着进了园子。
“柔绿园?一片晕红才著雨,几丝柔绿乍和烟。安家大少爷果然好才情啊。”
“呵,奈先生过讲了。犬子不过只会附庸风雅罢了。”
原来来人竟是安之清洋?
“哪里,哪里,早就听闻大少爷才情过人,名冠京华,是为文人墨客争相效仿的对像。在读书人里,傲雪公子可是一呼百应啊。能把握住天下读书人的心,即把握住了天下的舆论之众,大少爷此举果然高明。这不正是与安室隆生老主上弃商从政的用意,有着异曲同工的作用么?哈哈,哈哈~”
“奈洛先生果真把我安家了解得很透彻啊。佩服,佩服。老朽不知奈洛先生对镇国将军家是否也有了新的了解?”
“呵呵,主上安排下来之事,奈洛岂敢怠慢。只是那龙家仍旧执迷不悟,依然不愿意接受主上的条件。”
“哦?这么说他们龙家仍旧支持保王一派?哼哼,天朝人,果然有意思。我安之清洋倒真想陪他们玩到最后!”
“安老的意思是……”
“先生是聪明人,该知道的就知道,不该知道的就不要再追究。总之,祝我们合作愉快。”
“是是,安老教训得是。”
听到这些,我虽不能完全明白他们谈论的是什么事情,但是一种迫在眉睫,岌岌可危的紧迫感却渗透了全身。
果然,这个安之清洋并非像我想像中那样,是个只会做文章的儒雅学士。
那么,在他的外表下倒底隐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安羽白那样矛盾的性格又是不是与他所隐藏的事情有关系?
而,端木轩是不是也早就对他有了疑心?
一个能让皇帝防范且有所畏惧的大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无意中偷听到安之清洋与人十分隐晦的对话,这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就算我再作解释估计他也不会相信。
我察觉到一种莫名的危险。转身想逃,不幸的是与所有偷听者一样,我也踩到了一枝树丫。
“啪”的一声,我的心都跟着吓碎了。
“谁在那里?”
完了完了,这下怕是跑不掉了。
左顾右盼之下还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闭上双眼,准备听天由命。
忽然,一只大手把我捉住。我惊呼一声,还未来得及睁眼,二只手指便轻轻附在我的唇上。又是那股清凉的苦参味,透过唇齿间默默地渗入心田。
我一颤,“呼”地睁开了眼。
“安羽白?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颇为惶恐地看着他,以及他身后假山上无端出现的一个洞口。
“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能在这里。”
安羽白轻声笑了笑,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背过去碰了碰假山上的一棵兰草,那个洞口便静静地关上,让人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原来他小子是从这洞里出来的。可是,这是他的家啊,他放着大门不走,从这小洞里钻回来又是为何?
好玩?
还是另有他意?
这个安家好像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啊。
我正思忖着,不觉他安羽白已经褪掉我的外衣,正伸手来扯我的领口。
“你,做什么?”我回过神来,一把捏紧了衣领。
“你要还想过你那无忧无虑的小姐生活,现在就乖乖听我的。”
不容我多说,安羽白使劲一拉,将我的衣领扯开,露出半个肩头来。而后,他二话不说,埋下头来,在我脖子上狠狠地嗫了一口。
我身子一僵,不由得脸红心跳。
正在这时,安之清洋与那个叫奈洛的人,刚好绕道来到了假山后。见到这副场景,二人先是一楞,然后佯意咳嗽两声,以示提醒他们正在“参观”。
听到咳嗽声,我赶紧推了推安羽白。他却不为所动,仍然紧紧拥着我。
“羽白,你们在做什么?!”
怒吼声中,安羽白这小子才像如梦初醒一般,缓缓抬起了头。一双丰滟的眼浸淫了迷恋,将我看了看却又在下一秒轻挑一笑,“配合得不错哦。”
刷地一下,我的脸又红到了脖子根。
本想顺手甩他一个耳光什么的,怎奈安羽白此时已转过身去,装着惊慌失措的样子,赶紧朝他爹行了个礼。忙乱中,还理了下自己的衣衫。俨然一副被人“当场捉奸”的模样。
“爹,你……你怎么过来了?”
他朝安之清洋躬身行礼。
我越过他的脊背,偷偷望了眼。只见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怒气汹汹地瞪着安羽白。
呃,他这平平无奇模样真的一点不像安羽白的爹。
而站在他旁边的那位则穿了件大大的斗篷,身体四肢全被掩藏起来,帽檐下见不着他的脸,只看得到一双锐利得过分的眼睛,静静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煞是骇人。
“我要不过来,能见到你做的这些风流事!”安之清洋骂了一句,上到前来瞅了我一眼。“这丫头是何人?”
安羽白见状,赶快移到我前面,将我挡住:“爹,她是鸾凤楼的新雏。名唤莺莺。”
鸾凤楼?
不是京城最出名的花楼么?
这安羽白竟把我说成是花楼里新来的姑娘?
他,他……太他奶奶的讨打了!
我一气,在背后拎了安羽白一把。
不过这小子非但不叫痛,还闷声笑了一笑。
“你去鸾凤楼做何?”
“哦,是信义王约了孩儿过去喝酒,然后就遇上了莺莺。信义王见孩儿喜欢,就请了莺莺的牌子,送入府来与孩儿行欢。不想,不想……”
哟嗬,这傲雪公子编起故事来还真头头是道啊。足见他小子没少去青楼喝花酒。
道貌岸然的家伙!我暗暗骂了一声。
“男欢女爱本属正常,爹不责你。再说也算是卖了信义王一个人情。只是莫让你娘知道你带了楼子里的姑娘进府。”
“孩儿明白了。”
“打发了她,来书房一趟。我跟奈先生先过去等你。”
意识到这是场少公子“春心萌动找小姐”的事件后,安之清洋一甩袖子领着那个把自己包藏起来的怪人,退出了这方园子。
然而在离开前,那个叫奈洛的竟莫名地朝我看了一眼。
我涩涩回望过去,却在他眼中看到几分调笑的意味。
噢,该死的安羽白,演戏也演得太过分了吧!小姐我不仅被他揩油,连名声都被他洗落了。这很难让我不去猜测他真正的动机。
待安之清洋二人完全离开园子后,我上前一把揪住安羽白,愤然道:“安少爷,你真是时时不忘报复我啊?”
安羽白美目一转,颇为无辜地看着我说:“我不过是想救你出这是非圈,何来报复一说?”
“你,你……你为何要说我是鸾凤楼的姑娘!?”
“哦,若不是楼子里的姑娘,有哪个正经家里的小姐会主动向一个男子投怀送抱,会被别人亲了都不哭不闹,会跟他独处一室,会主动帮他排泄情欲,会被他抱在怀里时依然舍不得逃走?”他邪魅一笑,反倒逼退了我:“叶隐,你愿意与我逢场作戏,也不愿意相信我现在很在意你么?”
他深邃的黑眸里,滋燃着火炎,炙烤着我的双眼。
“我……我……”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我咬着嘴唇抬起头来,晃入眼眸的却是他眼中那道奇异的光彩,有些挑衅,有些调笑,有些怨愤,也有些惆怅。
见我无力招架,他也不再紧言相逼。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他垂下头理了理形容,待再抬起头来时,又换上了他招牌示的清冷、孤傲。
那一刹那,竟让我怀疑是不是有两个灵魂住在他的身体里面。
时而如冰封的原野,冷然地拒人以千里之外。
时而又如三月的微风,带着淡淡的暖意。即便是不经意地吹过你的身边,也会让你为他留下动容的笑颜。
发现我还是傻愣愣的看着他时,安羽白轻轻挽起一个微笑:“叶大小姐不会只是为了来府上见我一眼吧。”
我恍然。
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
“安羽白,我是来求你一件事的,不知你能不能帮忙办到?”
“哦?”他话不多说,只挑眉一笑:“你说说看。”
于是我把今日在皇宫所见,与我对圣意的揣测一古脑地全向安羽白道了出来。
我正说得起劲,那厢里他却用一种复杂的眼光将我望着。
“其实皇上倒没有命我来求情,只是我从那盘棋上看出些端倪,所以才冒昧来访。”我抬起头,真诚地看着他:“不知道安公子能帮我这个忙吗?”
听我说完,安羽白的脸色明显一沉,眸子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光泽。
“你为何要帮他做这些事?”
“他?哦,你说的皇上吗?”我傻笑一声,却没有注意到安羽白异样的眼神。“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皇上与陈妃娘娘也是一样,只是他身为帝王,有些事情即便想做也不好亲自出面。我与皇上相识数年,虽不是臣子,也谈不上朋友,可我却不愿看到他伤心无力的样子。所以就想着看自己能不能帮他做点什么了。”
“你……和皇上认识几年了?”
“嗯。以前在莘芷殿下棋时认识的。呵呵,说来话长。我还差点为此丢了小命呢。”我不好意思地望了望他:“怎么样,能帮我这个忙吗?即便放不了陈大人,让他老人家在牢里少受些罪也好啊。”
我在那里说个不停,安羽白却静静地,带着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我。
秋风乍起,吹得松叶沙沙作响。
我妨不住,打了个喷嚏。
安羽白如梦初醒似的,走过来解下他的袍子披在我身上。
“不用,不用,我那里有一件……”
“穿上!”他不由分说地给我系领扣,突然问了个莫名的问题:“叶隐,你去过梵净山么?”
“梵净山?在哪里?”
话音一落,只见他为我系着领扣的手指微微顿了顿,苦笑一声说:“好了。陈大人的事情我自有办法。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
“哦。好。”
抬头时,却见他眼里划过一线遗憾和失落。
那样悲痛的神色,不禁令我一惊。就像是我打碎了他最心爱的东西一样,莫名地为此背负起了一丝愧疚。
临出园子时,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株松树下,黄昏的阳光淡淡洒在他的洁白的衣衫上,熠熠生辉。
却有一种刺眼的凄凉。
他是想起了什么人吧?
他的小君?
或者
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