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我又无原无故地失眠了。
早上更衣时,从铜镜里发现脖根处一点小小的红斑时,才好像明白昨夜失眠的真正原因。
“哎~”叹了口气,托着腮望着铜镜里迷茫的自己,不得不承认我想要绕过安羽白,重新开始生活的理想似乎真的不太可能啊。
“大小姐,您起来了吗?”门外传来大海的声音。
“起了。什么事?”
“月歌郡主来了,在前厅里等您呢。”
呃?
她来做何?
一听到月歌二字,我心里就莫名泛起一股烦躁。就昨日一见,我便对这位性情古怪,目中无人的郡主谈不上一点好感。想来她对我也应该没有什么快意。
尽管如此,我还是叫大海好生招呼着。自个儿理好了容装,思忖着她的来意,缓步朝前厅走去。
绕过画屏,只见梁月歌仍旧一身武官装扮出现在我面前。见我出来,她正好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朝我露出个不咸不淡的笑来。
“叶大小姐。”她向我拱拳行了个礼。
“郡主早啊。”我也微微一笑,朝她走去。
“叶大小姐,本郡主习惯早起。有什么事情也习惯早早就解决了。你,不会觉得我打扰了吧?”她挑眉一笑。
我招呼下人上了一碗莲子羹,尝了一口,说:“打扰倒不会。只是郡主来得正巧,碰着我昨儿失眠今天起了个早。若是平日这个时候我还在睡呢。”
说完我又喝了一大口莲子羹,放下碗又补充一句:“我要没睡醒,任千军万马从我耳边驶过,也是把我叫不起床的。”
闻言,梁月歌抽动眼皮,笑了笑,不再接话。
“对了,不知郡主这么早来找民女所为何事?”
话音一落,只见她从身后取出一个包袱放到我面前。
“这是你昨日借我的衣衫,我已找人浆洗过了。”
“区区小事何劳郡主大驾。”我瞥了一眼包袱里放的还真是我昨天借给她的衣裳。
使了个眼色,叫下人收了包袱,一并退出了厅堂。
“好了。郡主,现在就你我二人在此。有话直说吧。”
见我这样直截了当,梁月歌也多少有些吃惊地把我打量了一番。随后轻笑一声:“龙昊那小子眼力果真比我高。”
“嗯?郡主说什么?”
“既然叶大小姐知道本郡主前来另有他意,本郡主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她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昨日本郡主唐突,误会了你与我家表弟的关系。”
呵呵,没想到这位郡主大人是来向我道歉的。
正当我对她的看法有所好转的时候。
然,她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关于安羽白,本郡还是那句话,劝你早日放弃的好。你,不是他需要的那个人!”
什么状况?
大清早跑来我家就是为了让我放弃同她争男人么?
吃饱了撑得慌啊!
我白了她一眼:“郡主说得真可笑。那安羽白喜欢谁,不喜欢谁,需要谁,不需要谁都不是你我说了就能定论的事情。再说了,放弃还是追求这也是我与安羽白两人之间的事,更与郡主你无关系。若你一大清早来我家就是为了告诉叶隐这个的话,抱歉,让你受累了。”
我朝候在门外的仆从吼了一声:“送客。”
只见梁月歌英挺的脸上,泛起怒意,然而眨眼间又幻化成了一缕微笑。
她走到门边,忽然转过头来,望着我说道:“昨晚,安羽白去劫大牢,被千夜府的抓了个正着。这世上能救他的人不多,叶大小姐你这回可算害着他了哟。”
说完,她露出一个单纯的笑来,而那笑意背后却是满满的责备与愤恨。
难道她,是真的喜欢上了安羽白?
我摇了摇头,晃开这些无聊的想法。赶紧追上一步问道:“他为何要去劫狱?”
梁月歌对着我,还是一脸春风无度,随性散漫的微笑:“本郡不是说了吗,都是你害的啊。”
说着,她抬起手来指着我的胸口:“听说他在牢里吃了些苦头哟,你可心疼?”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梁月歌带笑的容颜,也看到她袖襟处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正用袖里那柄锦绣芳华,对准了我的胸口。
初升的太阳,破云而出。
梁月歌留给我的只是一张巧笑盈兮的脸,还有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事实。
是我,是我昨日去找安羽白,叫他想办法救陈启栋大人出来的,是我把他害了,是我把他推进了大牢……
我抬头望向檐角上那轮鸭蛋似的太阳,白晃晃的,无力而悬。
老实说,昨日当安羽白答应我有办法救出陈大人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他说的办法就是这样堂而皇之的去劫狱,更想不到他还会这样堂而皇之地被千夜府的人抓个正着。
安羽白啊,安羽白。想不到你也有这么愚蠢的一面!
我又悔又恼地推开挡在我面前的一人,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奔去。
“叶隐,你给我站住!”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咆哮。
那是我爹的声音。
我停了下来,心里已然清楚我爹会说什么了。
就在他再次开口之前,我背对着他,淡然说道:“爹,我害了安羽白坐牢。现在,我得想办法救他出来。”
丢下这话,我又大步离开。一直到听不见我爹愤怒而无奈的声音,才放慢了脚步。
虽说我想尽快将安羽白救出来,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找皇上求情吧,显得唐突,而且也没有把握;去找安之清洋吧,人家现在估计巴不得把我这个始作俑者嚼烂了吞进肚子里;要不还是去找龙昊,可那小子向来与安羽白不和,而且他也游手好闲惯了,根本没有能力救人。
哎,头痛头痛。
这么一来,我不是只有再去求梁月歌这条路可以走了?
一想到她那咄咄逼人的态度,一想到她对我恨之入骨的表现,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想让我去求她,也难了点。更何况早上这一趟,根本就是她安排好的戏。画着圈子让我往里钻,恐怕她等的就是以此为要挟——她救出安羽白,而我就得为此放弃追求安羽白的权力。
我紧紧咬着下唇,思绪杂乱地游走在大街上。突然一块石头砸中我后脑,痛得我又叫又骂。可是骂了半天,这清冷的大街上也没人出来理睬。
我悻悻然低下头,却发现砸中我的那块石头上还贴了一张纸条。
取下纸条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信义王。
突然,灵光乍现。
千夜府,不正是信义王所管辖的么?
这纸条又是谁给我的?
不管了,不管了。为今最重要的就是想办法救安羽白出来。
昨日在安羽白的院子里,虽然是作戏骗安之清洋,却也听安羽白提到了信义王。现在这情况,顾不得他说的是真是假,也只能去信义王府试一试了。
希望这王爷真与安羽白有些交情,能网开一面,哪怕让他少受些罪也好。
可是我得以什么身分去见信义王,替安羽白说情呢?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急冲冲地朝我驶了过来。
“啊,啊,啊……哎唷!”
就在马蹄快到落到我身上时,缰绳被人死死的撰住。
勒住马缰的车夫,瞅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我,大骂道:“竟敢惊了信义王妃的马车,你不想活了!”
信义王妃?
我咯噔一下,从地上蹦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车身,翻了上去。
车夫大惊,抡起马鞭就朝我背上打了下来。
几道火辣辣的痛疼,在我背上烧开。我也顾不得那么多,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王妃救命,王妃救救我家官人啊~”
我一面哭,一面往车厢里爬去。
只见厢门开了一点,露出个绝色的美人儿,慵慵懒懒地斜卧在香塌上,睁开惺忪的眼睛将我看了看。
见我惊醒了车里的王妃,车夫像是吓得不轻,又举起马鞭想将我打下车去。
“你这刁妇,扰了王妃的清梦,看我不打死你!”
说话他就要落下鞭子。
我咬着牙准备承受第二次鞭打时,一个好听的声音从车里不紧不慢地传了出来。
“萧虎,住手。”
她慢悠悠的声音里却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威仪。
话音一落,那车夫还真就乖乖地收力撤回了马鞭。
我捏紧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抬头时,正见着王妃笑容可掬地朝我招了招手:“你,过来。”
“王妃,此女来历不明……”
“萧虎,没事。刚才我正好也醒了,听到她好像是为她家官人求情什么的。”她朝车夫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走,而后又望着我甜甜一笑道:“还好你赶着在本王妃睡醒的时候了,要不然就算萧虎那家伙打死你,本王妃也不会知道呢。”
我讪然一笑:好像这话在哪里出现过吧。
感觉这王妃与自己蛮投缘的,而且也不像什么坏人。于是一下子跪到她跟前,哭诉起来。
“民女惊扰了王妃,还请恕罪。”
“无妨,无妨。”她说着伸手够了够香塌前的一壶清茶,没够着,撇撇嘴又坐了回去。
哎,这王妃好像也够懒的。
我跪上前去,忍着背上的伤痛,给她倒了一杯茶,奉到她跟前。
“唔,还是叶家茶坊出的这明前清雨和我的味口。”她品了一口茶,优雅笑了笑,又转头问我:“对了,刚才听你说你是为了你家官人求情的么?”
她眸子在我脸上轻轻掠过,我随际一脸红,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回她:“回王妃话。我家官人受人陷害被抓进了千夜府,现在生死不明。民女与我家官人成亲不到三日,实不能见官人受此苦难,每思于此便心痛难忍。王妃与民女同为女人,定能体会民女思君之情。请王妃帮帮民女救我官人出狱,如若不行让民女见见他也成啊。”
我也管不得这番谎言是否漏洞百出,只盼这王妃能看在大家同是女性的情份上给点薄面了。
“哦,受人陷害的啊。”她撅起嘴想了想,“那果真应该放出来才对。”
呃,这王妃还真好糊弄。
“我这里倒是没问题,不过王爷那里我就不好把握了。”她抬眼看着我笑了笑:“千夜府也不是没抓错过人。我去向王爷说说看看能不能放了你家官人。但是王爷不喜欢我管外人的事情,这……”
她美目含笑,欲言又止。
我忽然反应过来,朝榻上的她公公正正地拜首道:“民女叶……莺莺见过王妃姐姐。”
“哈哈,你这丫头反应也够快哟。”她虚扶一把将我引到榻上与她同坐。“这下我这个做姐姐的哪有不帮自家妹子的道理呢。”
我脸色一红,不知该说什么。眸子里全是感激地望着她如花似玉的容颜。
若能救出安羽白,我也定当将她当作家姐一般伺奉一辈子!
信义王府在城南,是驻京几位王爷里离皇城最远的一个。
车子慢慢行在清晨的大街上。
我与信义王妃就这样认了姐妹,一路上说说笑笑,当话匣子一打开了,才知道这位王妃姐姐姓洛,名佳城,而且是个话唠。
路上她一直不停地给我讲信义王是多么的风流,有多少妻妾,又有多不在意她这个正室的事情。听得我只好在身边不断安慰她,给她鼓励,劝她说有志者事竟成,只要她爱着王爷,王爷早晚有一天会发现她,给她幸福的。
我的话,听得王妃一会儿痴一会儿笑,临到王府时转过身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莺莺,认识你真好。放心,你家官人的事,包在我身上了。”
她由萧虎扶下了车。
而我则忍着背痛,极不优雅地从车上爬下来。
送她入府时,洛王妃突然跑过来,解下她的一块腰牌悄悄放在我手中:“你拿着这个。只要是信义王管辖的地方,它都管用。”
随后朝我甜甜一笑,便如彩蝶一般飞入了王府。
我愣愣地拿着腰牌,一时五味陈杂,不敢相信这样轻松地就能救出安羽白了?
当我转过身时,一个不满的声音将我叫住。
“你等一下。”他说着话从我身边掠过,翻上了刚才那匹马车:“王妃让我送你去千夜府。”
“呃?”
“上不上来,不上来我走了。”
“上上,怎么不上呢。”
我翻了个白眼,又忍着背痛爬上了马车。
哎,早知道刚才就不下来了。
那个叫萧虎的男子,一抖马鞭,车子便飞一般地朝前跑去。可见他是多想快点完成了这个使命好回去交差。
“喂,哪个谁?”他坐在车前,头也不回地警告着我:“你不要以为王妃人好就可以随便欺骗她。让我知道你有伤害王妃的意图,我萧虎定要生吞活剥了你!”
虽然他的话不中听,可也让人对他的这分忠心稍稍有些感动。
我笑笑道:“萧大哥此言差已。我来求王妃只为了救我家官人,绝无图害王妃之意。如今王妃能帮我救出官人,我对她只有无尽的感激与敬佩。若是有人要想图害王妃,我也会像萧大哥说的一样,将那人生吞活剥了去。”
萧虎像是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惊讶间回过头来重新将我打量了一翻:“看不出你还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只要你忠心王妃,我萧虎愿与你结义兄妹。今后有难我一人当,有福大家享!”
唷嗬嗬嗬……原来这也是个性情中人啊,跟孟凡那家伙倒是有点像。嘿嘿,只是孟凡这个人才不会因为有人打扰我睡觉,就把别人打个皮开肉绽的呢。
相比之下,我的待遇还是不如洛王妃啊。
应下萧虎的好意,不久后就来到千夜府大门前。
我取出腰牌,踌躇不前。
萧虎辞了我正要离开时,晃眼看到了腰牌,不禁露出一丝不快。他转头朝我叮嘱道:“好生保管这腰牌,这是王爷送给王妃唯一的东西。”
呃?
洛佳城说,她做王妃也有几年了,王爷就送了这么一个东西给她?
“看来这信义王果真不喜欢洛姐姐啊。”
我兀自感叹一句,却不料招来萧虎的一声臭骂:“你懂个屁!”
骂完,他便翻身上车,头也不回地驶离了去。
我愣愣地看了眼地上的两道车轮印,终是握着这块腰牌进了千夜府。
千夜府,乃是朝廷关押重犯之地,地处皇城之西,这里穷山恶水,人迹罕至。京城一直有这样的传说:下有地狱十八路,上有信义千夜府。
阎王地狱的厉害,人人皆知。把信义王的千夜府比作阎王的地狱,可想而知,千夜府的可怕。
西城千夜府据山而建,到处修有碉楼。这些碉楼全是青色巨石搭建而成,高有十丈,错落在群山之中。碉楼之间全是用巨石搭建而成的围墙,与整个西城的高山连在一起,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自我一踏进千夜府时,就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本来以为这里会像传说中一样,是个黑暗肮脏且有些可怖的地方。事实上,千夜府内却是一派和气与安祥。
西城较之皇城要冷上许多,所以这千夜府里的枫树早早地红了。飘零的枫叶落在院子里细碎的,干净的石子上,衬出它细微而可爱的叶脉。
带我入府的侍卫也不像我想像中那样,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他年龄不大,长得挺俊秀的,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总是带着笑意。
入府以来,每见着一个人他都会礼貌地问好。千夜府上每个人的声音都很友好,特别是这个侍卫,他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听不出一点令人害怕的情绪。
“嗬,这明明就是一个很好的地方,为什么大家传得比阎王殿还可怕呢。”我放下心来,不自觉地感叹到。
小侍卫听见我的话,嘿嘿嘿地笑着,回头对我说:“本来千夜府是跟阎王殿差不多的,自从洛王妃来过这里之后不久,王爷就命人重新改造了千夜府。所以才有你今天看到这个样子哟。”
“你是说这里的变化跟我王妃姐姐有关系?”我有些吃惊。
“大约是的吧。只要是王妃要求的,王爷就会不遗余力地去办。他们啊……”小侍卫抬起头望着天井中的那株红枫树,想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笑意更深更甜。
咦,若是按他所说,那信义王不是很宠爱洛王妃么?为何她还一个劲地给我发牢骚,一直说王爷的不好呢?
不待我想明白,小侍卫已经领我到了牢房入口处。
他打开门,出来一个面目丑陋,身型佝偻的老者。
“宁叔,你去把那个叫安羽白的犯人带上来吧。这位是洛王妃的义妹,奉了王妃的命令来释放安羽白的。”
“手谕还是腰牌?”
老者并不像我之前见到这些侍卫一样和蔼,他面色冷冷,盯着我看了看,把手一摊伸到我面前。
我反应过来,急忙将王妃的腰牌放到他手中。
老者睁大了他绿豆般大小的眼睛,认真看了看,终于把腰牌还到我手上。一转身没入了几级楼梯下的一片黑暗之中。
我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轻轻一颤:“怎么这么黑?”
“呵呵,不黑怎么叫千夜府呢?一千个夜晚呢,加起来得有多黑,得有多长啊。”小侍卫依旧一脸笑容。
可我却在面对这无尽的黑暗时,再也笑不起来。心中只有蓦然生腾起来的敬畏与不寒而粟。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千夜府啊。
当老者领着安羽白出来的时候,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安羽白一改平日素白的衣衫,着了身黑色的夜行衣。衣服虽有些破烂,倒也干净,没有血渍也没有污移,单单就此看不出他受过太大的折磨。
许是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的原因,他初初见到光线时,不由得伸出手来挡住阳光。等他看清了我的模样,略略有些疑惑,随际便是轻浅一笑:“想不到你竟然连千夜府也敢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