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天热得慢,花开也就一季,虽然不能四季常春,可是当花儿都开放的时候那才叫个美哩。
以前常听阿姐说,六七月花季时,那漫山漫山的花朵把大地装扮得认不出模样,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处在花海里的人就像到了天宫一般,巴不得永远留在这样的美景里,巴不得带着情郎在这样的天地间日夜欢歌。
我自小在于阗佛院长大,对阿姐说的那种美景似乎映像浅薄。可是,我仍然能想像到那种明艳与清澈。光就一想,也能让我心情好上许多。
然而眼下这花园里依旧一遍死沉,光秃秃的枝丫,冻凝了数月的泥土黑乎乎地显现在刚开化的湖面下,无一处让人欣喜的生气。
本来是想来散散心的,怎奈这个景色更让人觉得颓废。
我转身要走,突然发现湖心小岛上隐隐约约地露出一抹粉嫩的色彩,像是一名少女轻盈的舞衣,又像是一朵摇曳的花儿。
这难得的色彩引起了我的兴趣,我撒开腿匆匆往小岛奔了过去。
这小岛平日少有人来,一来因为皇宫里的人都没什么闲情逸致,修这个花园不过是个形式上的东西,二来岛屿与陆地相接的那座小桥年久失修,墨离不愿在这些东西上投入钱银,坏了就坏在那里罢了。以至于,我在皇宫这么久也没上过此岛。
我小心翼翼地上了岛,拨开一丛丛腐败的枯槁,寻着那点飘浮的粉嫩而去。终于,一朵闪辉着宝石光亮的花朵出现在面前。这花娇羞得像位少女,含笑伫立,盈盈欲语。我顿生喜爱之心,上前轻轻扶了扶花瓣,怎料这微不足道的力量竟也让它在我面前一刹那飘落殆尽。我看着散落的花瓣跌进泥里,沾上了污秽,突然一下变得特别着急。我蹲下来一一拾起花瓣时,才发现哪里不对劲。
这花,竟然是用绢帛制成的假花?
谁?谁在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偷偷在岛上制作这么精美的假花?
正当我疑惑不解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殿下,这花是老汉我做的。”
我转过头,从下往上打量着他。
和煦的阳光透过参差的枝丫洒落下来,打在他身上,成了点点金色的光斑。从这个角度看他,虽不算巍峨倒也是挺拔,一点没有往日里佝偻的模样,更甚至让我感到一股特别的尊贵由他身上散发出来,这傲视天下的气质是连墨离都没有的。
我一阵惊讶,吓得自己差点跌坐在污泥里。
沙陀老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住上一带,将我提了起来。我庆幸自己没有坐到烂泥坑里,但转念一想,他一个老头儿哪来这么大的力气,能将我一把提起来?
虽然我对他疑惑颇多,却必未生出戒心。不晓得为何,我总觉得这个怪怪的老头儿对我很好,不会伤害到我。
我把花瓣扔给他,没好气地说:“你这老汉平日里做事糊里糊涂的,今天竟有心情做这些假荷花,告诉本殿,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本以为他会说是闲得无聊,或者编个什么古怪陆离的故事唬我一唬,哪知他竟然正正地回道:“我做这些就是为了引你来此!”
我一皱眉:这老头果然不安好心?
他看出我的担忧,反倒笑了。
那笑声很轻微,不过中气十足,那笑容若是浮显在一个年轻人脸上应该很漂亮,不过在他这张苍老得满是折子的面皮上,竟有种说不出的丑陋。
“殿下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看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也没那本事的是吧?”
“这个难说,你早已心生古怪,接着用假荷花引我来此,再看你那一身体力也不像个正常的老人。说吧,你是谁?把我引来这里又是为何?”
沙陀老汉也没想到我这般直截了当,呆过片刻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有人对我说,你见到那荷花定然会来,如果你来了就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首诗。
“众美仍罗列,群英已古今。也知生死分,那得不伤心。”我念完仍找不到头绪,不知是何人要如此大费周张给我这首诗。
“沙陀老汉,这是什么人给你的?这是首什么诗啊?他给你的时候说没说这里面有什么意义?”我一串发问问得老头反倒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本圣女问你话,你还不快回答。”
“回圣女话,这首诗是于阗佛寺里飞天图下铬的一首诗,作这首诗的正是于阗佛圣尉迟乙僧。只要是去过于阗佛寺的人都能见着这首诗,怎么,圣女你从小在那里长大竟未曾看到过?”笑容在沙陀老头的脸上显得更回怪异。“再有,殿下从来没有出去西域,又怎知老汉我做的这花叫荷花?要知道这花只在中原江南才有,可殿下你又是如何认得的?”
他的话令我惊出一身冷汗。回忆过去,我虽知我是在于阗寺院长大,除了记得一些佛学理论,有一身不错的功夫外,真的对寺院没有太过深入的记忆。别说什么飞天图,什么诗名,我就连寺院是方的圆的都忆不起来。记忆只给了我一个轮廓,却没有一件细仔的东西。而沙陀老汉做的假花,我断定黑沙城里从未见过,也从未在大漠里见过,这种叫荷花的花朵应该比天宝花更加少见于大漠,断不说别的,常识就告诉我,大漠中风沙急,花期本来就短,肯定是长不出这样娉婷娇艳的花朵的。而我,又怎样认得?
回想起早晨格香误口失言的事,再看着眼前这道道现实,我一下变得恍惚不定,难道,难道我所知的,我所记得的都不是我曾经经历的?我还有一个不为我知的过去?那是个怎样的过去?我还是我吗?
我憎恨地望向沙陀老汉,打心里不想说出我的疑虑,这些东西肯定是他胡编乱造的,他到底有何居心?
他不是好人,他一定不是好人,说不定他是天朝人派来的细作,他这是在糊弄我,让我没有办法与墨离同心协力!
我气急攻心,提起掌就朝老汉的头顶劈了下去。他只轻轻一让,避掉了我的掌风,再反后一捉,把我撰在他手里。
“叶隐,你明明记得一些事,为何不给自己机会去想清楚。”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你在逃避什么?是我还是那场战争中死去的军士?”
听他说完,我明显感到心跳停滞了片刻,但我又不愿意被这个装腔作势的老头牵着鼻子走。
我反腕一扣,轻松地扯下他一片衣袖。这一招果真有用,不但让我脱离他的控制,还伤他不浅。
沙陀老汉怔了怔,转尔微笑着说:“叶隐,你看你连楚惊云教你的小缠金丝手都记得,却又怎么记不起我,记不起你发誓要守护的天朝?”
我的记忆里虽不知道这情急中使出的一招叫小缠金丝手,可我的身体却记得。这个招数暗中带急,柔里带刚,实在与大漠里的各派功夫都不一样。
当我走神之际,沙陀老汉飞快地点住我的穴道,顿时让我不得动弹。
我不甘示弱,运动内力想冲破穴道,哪晓得冲到一半竟不知该破哪几个穴位,心法大乱,一口鲜血从口中喷了出来。
“叶隐,你这傻瓜,你不懂解穴,别乱解!”沙陀老汉急忙上前,抱住我瘫软的身体。
他急匆匆地帮我解了穴,又给我把脉,无比激动和欠疚地说:“我只想让你安安静静地听我把话说完,怎晓得你这脾气变得比以前更倔强了?是我不好,我不该这样心急引你出来,不该这么突兀地告诉你一切。可我实在无法忍受你和他在一起,我一想到你和他在一起我就难受得要命,哪晓得你今早还当着我的面与他调情欢爱!叶隐,你这个可恶的女人,我不准你爱上阿史那墨离,绝对不准!”
“住口!”我用最后的力气呵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有何本事评议本圣女!”
“我是什么人?呵,叶隐,你记住了,我是这辈子伤你最深的人。是我让你没有退路,是我让你背井离乡,是我让你争战大漠,是我让你伤透了心,是我让你选择了逃避,却背负起本不该属于你的命运!”
不待我听清楚他到底在说些什么,突然下巴一痛,我吃痛地张开了嘴。一颗药丸灌入口中,随之附上来的还有他软香的唇舌。我虽没有力量抵抗他,倒在他怀里仍他摆布,可我却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抗拒他的吻,这是一种很温暖的力量,抚慰着我烦躁的情绪,让我乖乖地把药丸吞食进去。
喂我吃完药,他在我耳边轻声嘱咐:“你别担心,这是楚惊云和沐风花了半生心血共同制出来的解药。我断定你是当初被阿史那墨离利用了,他趁着你犯头痛病给你吃了忘川草。你现在的一切关于过去的记忆,都是他胡编出来的。叶隐,你出生在天朝,你是圣女这点不假,可你爱的人不是阿史那。”说到这里,他暮然轻嘲一声,顿了顿接着又说:“这解药会在十天之内让你想起你的过去。如果你不再恨我,不再选择逃避,十日后,你找个机会去黑沙城的冶金铺子,我会在那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