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昊噔噔噔跑下楼去,我侧一直将双眼停驻在那个清雅的背影上。一不小心,撞上来收礼的安家仆从,自己被撞得摔了一跤不说,还把别人的礼物给撞了一地。
摔得倒不严重,只是有那么一点灰头土脸罢了。当我在一楼这么多贵宾面前,华华丽丽的站起来时,才发一屋子达官贵人都被朝我投来责备、嗤笑的目光。
正巧一个半大小男孩,面色凛厉地站在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翻,开口道了句:“姐姐家住哪里,要不要我派两人送你回去,你这个样子出来会吓到我的客人!”
说完他便遣了两个家丁过来,离去间竟低低骂了声“笨蛋”什么的。
这个世上,我只被一个人这样骂过,而且也不准备再让别人拥有这样骂我的特权。想不到今天又有人如此骂我,果真是因为我又笨又丑又好欺负么?
我挡开那两个上来想把我推出门去的家丁,伸手抓住那个小孩子,佯装凶恶地警告他说:“不许骂我笨蛋!”
那小孩子似乎并不把我当回事,冷眼瞧我一下,反口问道:“那我该怎么骂你?”
“你可以骂我……”话音一出,我便听到一阵闷笑。
我额头顿时渗出了细汗:好像中计了吧。还好还好,我收口收得快。这小子看来也不是什么好鸟呢。
话说回来,眼前这小孩好像一个人。他那种冷冷的态度,那种高傲的模样,那种投机而狡猾的思维真的真的好像一个人啊。
我抚开挡在面前的细乱头发,认真的看了看这个小子,试问道:“安羽白是你什么人?”
他翘起嘴角一笑,没有回答我的话,反而转问我:“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哥?”
我愣了半秒,猛地发现这个白白胖胖的小人果真长得有几分像安羽白呢。原来他就是安之清洋的二子,今天的寿星,安羽飞啊。
不知为何,我反倒一下对他有了些亲切感,就像是对着自家的兄弟一样。
我笑嘻嘻地对他说:“你就是安羽飞吧。唔,八岁就长这么高了,真了不起!”
说完我摸了摸他的小脸。
哪晓得这小子像受了雷击似的,混身一颤,瞧了瞧我,便一脸通红。
吓?害羞啦?
看他如此可爱的模样,我又忍不住又往那白扑扑的脸上摸了两把。乐呵呵地说:“小飞的皮肤好水嫩哟,真想使劲亲一口!”
说完我假装欺身上去,果然吓得这小子推开我就跑,边跑边回头警告说:“你莫过来,我可会武功的哟,你莫过来,莫过来。”
看着这个被我吓得跌跌撞撞逃走的安羽飞,我的心情不知怎的爽快得很。感觉就像是安羽白那小子被我欺负得落荒而逃似的。
我叉着腰在那里傻笑,一不注意又被身后跟来的龙昊下了个毒手——一计爆粟弹在我的后脑门上。
“没摔死啊,还有心情逗小孩子玩?”他一边说一边领着我往屋后走。
“哥,你怎么过来得这么慢?”我一边走,一边问他:“你这是带我去哪里?”
龙昊也不理我,拉着我东转西绕的来到一个房间。人还没进去,就能嗅到一股子香香的油彩味。不用猜了,这里定是戏班子的后台化装间啦。
昊将我领进来坐好后,又拧了块帕子给我擦脸,一边擦一边笑着说:“隐儿,哥想好了,今天你去跟安羽白摊牌。如果那个姓安的真不想取你,那你就嫁给哥吧。”
哐叽一声,我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昊哥哥,你今儿没吃错东西吧?”
龙昊目色一软,抬手轻轻捋捋我的发丝:“做何?我龙昊真就比不上他安羽白么?”
他话语轻柔,眼神迷幻得让人不敢多看。我往里让了让,他却跟身上来,近得让我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下颚的胡子根。他就这么一直静静地看着我,目光却灼得我双眼生疼,这个距离近得让我极不自然地低下了头。
“我家隐儿,原来还是会害羞的哦。”
话音一落,一阵笑声响在头顶。我知道我又被龙昊给耍了。
奶奶的。
“小将军,何事让你这般高兴啊?”
这时,一个轻软细柔的声音传来。我不由自主地抬头朝她望了过去。
只见她豆蔻年华,身材修长,曲线曼妙,秋水般的眸子,挺秀的琼鼻,红润的双唇,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副绝美的容颜;一袭素白长衫,套了件圆领大袖水红色的宫装戏服,袅娜地站在不远处朝我们笑着。
龙昊见她,回眸一笑,丢了我便跑到她的身后,取了件点金霞帔罩在她玲珑的身上。
谄笑道:“月老板今日可是要唱那段《天官赐福》?”
他一面说着,一面麻利地捋出宝月夹在衣领处的发丝。
宝月显然是对龙昊这分亲密的动作不太习惯,微微怔了怔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方才细声回道:“本来是安排的《天宫寿》可是想了下不合适这八岁的娃娃,又想唱个热闹点的《八仙贺寿》,又觉着俗得登不了场面。临到头了才想起这出《天官赐福》,哎,虽是哄小孩子的场子,可这安家的孩子却不比得别个人家好哄。我这还担心着万一在他面前唱不好,会不会落了潭月楼的面子哩?”
“不会不会,问这世上哪里还有人敢挑你月老板的不是?更况他一个八岁的娃娃呢。再说了,真有什么差子不还有我为你撑着吗?莫要担心,好生唱就是。”
龙昊安慰几句,觉得还不够表示他拍马屁、献殷勤的意思,最后干脆把宝月往怀里一抱,贴在胸口又温言软语一番。
看那宝月先是一僵,可立马就顺了龙昊的意,千娇百媚地扶在龙昊胸膛娇嗔了几句,才缓缓推开他,说道:“小将军请自便,奴家得去上装了。”
说完她福了福身,又看了龙昊几眼才不舍的离去。
要说这宝月前些日子才被潭月楼捧出来,今儿转眼就成了头牌,红得那叫防不甚防啊。传闻也有不少像龙昊的这样的王孙公子在追求宝月姑娘。今日这一见不仅让我惊艳于宝月的本色容貌,更对她与我昊哥哥这么亲密的感情惊叹不已。没想到啊,没想到,那天听龙昊说要取宝月为妻只是一句戏话,可看情形他这回多半是动了真格了。
我佩服地朝这位敢作敢为的义兄伸出大拇指。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留下我又去追宝月去了。
无奈,只得一人回到前堂。转眼间,这里早已是花天酒地的一个世界。客人间推杯换盏,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怎么看怎么着不像一个为八岁娃娃办的席宴。
我摇摇头,自然将关注的焦点聚集在一位翩翩公子的身上。他显然也喝了些酒,白晰的脸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却衬得眼眸更加流光飞莹,惹人喜爱。
我有些难以自控的向他靠了过去,悄悄地躲在了他不远处的立柱后,本想就这么静静的,近近的看着他,没想到他也走了过来,背身靠在了柱子的另一面。
我对自己说,这样的行为只是为了向他解释那本诗集并不是我送去的。
我应该把这事给你讲清楚。
对,我就是来说这个的。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真的。
“还对在下不死心么?今儿你的出场可不怎么吸引人啊。现在又悄悄藏在这里偷看?这不大像你叶大小姐的行事风格哦。”
立柱后,突然响起安羽白几近讽刺的声音,然而就算如此,这声音在我听来竟也如天籁一般。
没想到我一出场就被安羽白给盯上了,既然如此我不如大大方方地站出来,免省得他再拿些阴不阴阳不阳的话来讥我。
我刚打定主意,还没来得及动,就听到一大群人朝立柱这边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
“羽白兄,怎么静悄悄一人躲在此处啊?”
“今日我们几个老友难得一聚,羽白兄你可不能不给面子的哦。”
“来,给羽白兄满上一杯。”
话间,只听安羽白推辞了几句。未果。估计又被人灌了些迷汤。几个人又寒暄几句后,慢慢拉开了话题。
“都说才子要风流。才子不仅得有才,还要有个性,有脾气,有气质,有风流韵事,可你安羽白偏偏占了才子的名却少了些才子的风趣。”突然间有人竟指责起安羽白来:“你在我们这些号称才子的人里面,才学过高,人却过于安静了点。从小到大更没有听传过你安羽白有何风流事迹,干净得让我们找不到一点乐趣。不好,这样不好。”
说完,那人打了个酒嗝。
紧接着又听到有人附和:“韩全兄,你喝醉了。咱们羽白可是有过件风流事迹的哟。”
什么时候?什么人跟安羽白有绯闻?哪样的事?
我很诧异自己竟这样想知道答案。
“哎,你们都忘记了吗?就是不久前的事啊。潭月楼那件呗。”起哄这人一说完,旁边的就跟着称是。
“对了,对了,就是那件名动京城的痴凰求凤事件吧。说来那叶家也是有头有脸的,怎么就出了个滑稽可笑的小姐呢。”
一群人越说越起劲。
“其实这小姐也算难得的豪爽之人,我听说,之前她为了求得羽白一笑竟开出千两高价,想我们几人去醉红楼,有几位的出手能与叶小姐相比啊。漫说千两,就是让我百两包寒烟一晚我也会舍不得。”
“你那寒烟能与咱羽白兄相提并论么?羽白兄,莫非那叶家小姐真是喜欢上你了?他家算是富可敌国啊,真要能联上这门亲,就算取得个丑婆娘、傻大姐也不算吃亏啊,大不了过后再纳小妾。”
我躲在立柱后,听得七窍冒烟。没想到这些自诩为才子的男人底下里竟如此肮脏,下作!我承认我长得不漂亮,脑筋也不好,而且为人高调、喜欢砸钱了事,可这并不能成为这群下流之徒恣意妄言的话柄啊。
我正想从立柱后站出来大骂这群男人:会说几句酸话,会写几首酸诗就不得了了?信不信姑娘我一发脾气断了你们的生路!要知道在京城里从吃到穿,从住到行,有几样东西不在我叶家的控制范围内?只要老娘不高兴罢世一日,漫说你们,天朝宝座上那位都要着急!
可我这番出自肺腑的骂言还未成型,指尖便传来一点冰冰凉凉的感觉,冷却了我的怒火。低头一看,一只修长白晰的手,正悄悄地贴着立柱,触到我的指尖。
这只手长得如此好看,哪怕只是见过它撕碎银票,我也不会忘记。
是他,安羽白?!
起初以为他是无意碰到了我的手,然而没想到的是,我收了收手,他的手便紧紧的追随上来。追上了也只是悄悄的,轻轻的碰上我的手指而已,却生生害得我即惊又喜的。
我正不解他的用意时。
立柱后,轻飘飘地传来安羽白流水似的声音:“其实,若能让我安羽白取之为妻的,不论美丑,不论是否聪慧,我都会好生待她,不会再作纳妾的打算。”
其他人顿时一遍寂静。
那一刻,我的心跳也跟着一滞,与他相触碰的指尖传来一阵莫名的悸动。
我不知道这话是不是他说给我听的,是不是他在这群无良的才子面前对我悄悄的安慰?或许他并没有想像中那么讨厌我吧。
我的思绪开始像狂风中的稻草,不着边际,漫天遍野地胡乱飞舞起来。
就在我心花怒放的时候,安羽白的声音又从立柱后传来:“不过,她得有本事让我取她才行!否则,我指不定哪天心血来潮,也会效法韩全兄,来个立誓要‘入朝精修国史,纳尽四氏女子’什么的。”
他话音一落,立即引来一群男人的仰天长笑,好不舒畅快活。
而我,却怎么也快乐不起来了。
这个该死的安羽白,他好像总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就可以让别人,一念之间入天堂,一念之间下地狱。
至于这句“入朝精修国史,纳尽四氏女子”,在往后的日子里竟成了天下风流才子的座佑铭,但凡自恃有点本事的男人莫不以其为个人之奋斗目标,同时也引来一些传世佳话。
僻如:韩解元专修国史终身未取,蕴华公主立血誓非君不嫁。这个算是高雅而可歌哥泣的,当然也有比较俗不可奈的。僻如:叹!三氏女争嫁傲雪公子头破血流,惊!怎料想翩翩公子意主青楼。
总之这段历史说来话长,每每谈起,我也尽是一腔幽怨,满腹心酸啊。
这三氏女子来头都不小。
郑灵与其父共掌海龙帮,是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人物。其父郑海,乃是占了天朝海河漕运半壁江山的船业大亨。而另外半壁却是由我那鲁三爷统领着。虽说只是为了利益的事,可商场如战场,郑鲁两家水火不容这也是众人皆知的秘密。
梁月歌,镇国将军龙潜的亲侄女,也是我龙昊哥的大表姐。虽为女儿身,却巾帼不让须眉,自小习得一身好武义,十四岁时便随龙潜出征南蛮,深得当朝皇太后喜爱,并赐封为“月歌郡主”。
端木兰,当今天子端木轩的亲妹子,五岁时便被高祖皇帝封为“韶华公主”,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不骄不躁为人谦和且用情独专。也是因她的表率作用,才有了后来其妹蕴华公主立血誓非韩解元不嫁的故事。
而那句“入朝精修国史,纳尽四氏女子”中的四氏女子,还有一人。不才,正是小女子叶隐。
横比竖比,我也是这所谓“四氏”女中最没出息的一位。但有一天,那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却宠溺着我说:“都道你叶隐腑内草莽,为人浅薄,是个愁嫁的富小姐,哪晓得你是天底下最难得到的女人呵。”
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情了,现眼下我只恨不得使劲掐断安羽白那只手。
寻了半晌却未见踪迹,这时我才发现安羽白已随那些所谓的才子离开了此处,空留下一缕清凉握在我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