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一直想着要离开,所以对宫里的事没有多问过什么。后来发现一时半会走不了,无聊时也跟贵喜谈过宫中的八卦新闻。
比如哪个妃嫔是靠着什么手段上位的,比如张如意在后宫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比如端木轩曾经很宠爱的那个慧妃怎么一下子又被降成了慧嫔,比如皇太后又给端木轩安排和某某大臣的女儿成婚的事情。
这些八卦听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其间我了解到端木轩不甚喜欢去的那个锦阳宫里,住着的就是皇太后。锦阳宫可说是掌控了整个后宫的生杀大权,非但如此,它在朝堂上也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
那晚之后,端木轩忽然又让我换回了女妆,并将我送到了莘芷殿居住,除了贵喜以外,又遣了五六个宫仆过来。
而他则每天晚上都会住在莘芷殿,与在晨轩殿一样,他睡里间的龙床,我睡在外间。
有时他会在我睡得正酣的时候叫我起来给他端茶送水。有时他会把工作搬来莘芷殿做,而他一时没做完,我就得一直侍候在他身边。
这晚他又在殿里批奏章,只是早上我闲得无聊,把他批章的朱砂给画完了,还在盘子里倒了些墨水,事后我也没来记得住要收拾。
眼下突然看到端木轩习惯性地在盘子里沾朱砂批画的时候,我才恍然——他认不出颜色!
看着他在奏章上批注的字迹全是一水的黑色,我一下慌了,赶紧捏住他的手:“错了,错了,这是黑墨!”
端木轩微愠,抬起头来,一双浅淡的眸子质疑着我。
不知为何,我心头某个地方又恸了恸。
我跪在地上,向他道出我的过失,已经作好了准备接受处罚的时候,却听到他轻轻地笑。
“你可知道我用来批章子的朱砂有多贵么?你居然用来画画?”
我汗颜,不敢答应。
“画的什么?拿来我看看?”
“呃?”我还以为他又要大发雷霆呢。
无奈,我只得把白天时画的东西交了出来。
一张纸上由下到上从深到浅画上了满满的红色,只在顶端色彩最浅的地方,我留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儿。我想这幅画仍由谁也看不懂是画的什么东西。毕竟这是我无聊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才弄出来的这么一张画,它不属于时下仍何一个门派的作风,可以说就是我脑子里的一点映像而已。
这是一张古怪的画。
日后的事实也证明了这画不是一般人可以接受得了的。多年后,当我再次看到它时,它正悬挂在洛佳城的闺房里,色彩比今日之所见更加的艳丽、浓烈。
我怕端木轩说我浪费,用那么贵重的朱砂画了这玩意儿,正想给他解释的时候,他却心领神会地道出了这画的意境。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他微笑望着我,好似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喜悦,透过他的双眼浅浅地向外泄漏着。
他温柔地问我:“叶隐,你想去海边看日落?”
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没来由地,胸中一暖,眼里又闪出了泪光。
虽然诧异端木轩是如何看出这画的意境,又是如何从画中猜出我的心思的,可我还是使劲向他点了点头。
“是的,我很想去。”
大海,沙滩,日落,还有那淡悠悠的苦参味,一直是我的一个梦境。梦得如此悲伤,如此真实。我曾不止一次想过去海边看日落,也曾不止一次在海边看日落,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梦境中的那分感觉。
每个人都有惆怅和不解的时候,我也不例外,这个关于大海与日落的梦便是我一生的疑惑或者说是遗憾。我想知道我为何喜欢这个梦,更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我作过的一个梦?
毕竟,我的脑子里有那么几年的记忆是模糊而混乱的。
内心的渴望化成了一颗泪,滴到了端木轩的手背上。
他怅然一笑,伸手拭了拭我的眼角。
“等我忙完这些事就陪你去看海。”他的声音柔得像把刀,软软的,刺痛着我的心。
那一刻,我好像也没那么想去看日落了,只是期待着自己的喜怒哀乐有人分享、承担。
晚上睡了一会儿,我还是睡不着。大着胆子问了一声睡在里间的端木轩。
“皇上,你怎么猜得到我画的是什么?”
半晌里没有动静。
我以为他睡着了。刚侧了个身准备再睡的时候,听到他清爽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叶隐,你有没有感觉我们好像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一听他又说起这些,我就不敢回话了。
没听到我的声音,端木轩又试着问了一句:“你睡着了吗?”
“嗯。”我赶紧回了一声,生怕他再追问我什么。
紧接着就听到里间里传来轻微的笑。
我一想,谁睡着了还会说话啊?遂又挺悲催地将头缩进了被窝中。
我又二了吧?
哎……
我们就这样水火不犯地相处,端木轩仍旧没有提起要放我回家,只是会在清闲的时候与我说会去陪我看海看日落。
我呢,估计是被关傻了,想出宫的心情也没有以前那么激进了。加之搬来莘芷殿后,又来了些宫仆,没事时我就拉着他们下棋,玩游戏。我常把自己扮着学堂里的老师,让他们扮学生,我教他们读书写字,画画弹琴,只要有人没做好我就会像老师打我手心那样狠狠地打他们。
贵喜被打了几次,就嚷着说不公平。他说我不能一直做老师,老师这个位置要大家轮着做。一人一天,一人教一样东西。后来,我因为背不出二十四个节气被宫女团儿打过手心;也因为分不出来小麦与青稞被管事太监荣成打过手心;更因为我绣不出来一双勉强看得过去的鞋垫,而被司帐的红姑打了手心。而有时,端木轩也会兴意盎然地观看我们的游戏,当然,看得最乐的时候就是我被打手心的时候。
算来,只要是他们上课我就会被打,可是让我得到安慰的是贵喜这小子竟然比我还笨,次次挨打都有他的份。说来他对天文地理一点不懂,对田间地头的东西更是一问三不知。我很怀疑这家伙要是出了皇宫还能有何用处?不过,让我惊异的是,他竟写得一手好字。
贵喜说,从小他就在端木轩身边侍候,这字也是从端木轩那里学来的。
我仔细看了看,这字体与端木轩的瘦金的确蛮像。
此后无事时,我也常模仿这样的字体,没写多久,竟发觉与端木轩本人的字迹相差无二。端木轩发现我模仿他的字体时,也没有生气,反而纠正我用笔上的缺点。有时我们在书房里一写就是一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