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沙漠像极了一片诡谲深黯的海洋,吞噬了所有人为的力量。天朝的,突厥的,没有什么能强大得过自然之力。
我领着一队人马翻过沙丘,站在它的顶上向下俯视着绿洲里的灯火辉煌。
天宝之城,带着一种神秘而夺目的光彩,向大漠之外的人们昭显着他的太平盛况。
“我们下去!”
一声令下,我带着这队人马潜入了这座大漠腹地的城市。
穿过人群熙来攘往的街道,我们一行人寻了个二层楼的酒家钻了进去。
看这酒家生意兴隆,喝酒唱拳之声打破了沙漠里的宁静。
大漠里的酒家与天朝的酒家不同,黄土高墙之后都是一个喧闹、放纵的世界。
第一次到这样的大漠酒家时,我着实不太习惯。这里的人并没有太多的等级之分,贵族平民都在一块毯子上吃喝,大银盘里装满了牛羊肉,酒樽里总有喝不完的葡萄美酒。不管来的是哪方客,只要进了店都会受到热情的招待。
在和田那次,我们刚一进店,就被一群喝得醉呼呼的胡人拉了过去,一起吃喝,一起歌舞,一起说天谈地。像是我们老早以前就认识了一般。
大漠民族的热情很让我这样的天朝人感动。
那一次我差点就跟他们玩得忘记了正事,也差点就把他们当作了天性纯良的民族。结果这些胡人,在第一眼看到我们进店时就对我们的财物打起了主意。若不是有萨里在,我们估计早就中了他们的计策了。
那一夜之后,萨里就常常讥笑孟凡,说他向来谨慎却差点中了胡人的圈套,更笑他喝了一辈子酒最后还抵不过一个胡人老头儿。
孟凡性子好,不会跟萨里斗嘴。这反倒让萨里生生的不爽。只是在这以后,孟凡就再不饮酒了。
我知道,作为酒侠的他来说,不再喝酒是件多么痛苦的事。孟凡这样的自责甚是让我过意不去。可不管我怎么劝他,他都不作回应,而萨里那女人却总是火上浇油,生怕孟凡难受得不够似的。
因而此后,我不再让孟凡打头阵,将他安排作为了后援。
算算时间,孟凡现在应该联系上了端木瑾,正在折回的路上。如果我这里发生什么意外,他带着叶家幕僚们应该能够支援得上了。
于是,我胸有成竹地朝酒家的内堂走去。
“萨里,准备好了么?”
我这胡人师傅转过头来冲我妖娆一笑:“你看凭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以准备的?”
她说完将身上的披风一脱,瞬间幻化成一只勾魂的妖精,招摇过市般地穿行于店内那些色眯眯的眼神之中。
我干笑一声,挺直身板撵了上去。
“来人,给爷上最好的酒菜。”我粗哑了声音大吼道:“娘的!跑了十几天就逮了这么个骚货。”
闻言,萨里转过头来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无辜地扯了扯嘴角,笑。
“大爷,大爷这边有请。”我的吼叫引来一帮人,将我迎到堂中央的大地毯上坐下。
我随手散了他们一些小钱。
“大爷请稍等,好酒好菜马上就到。”下人领了钱,跑腿跑得特别有效率。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酒菜就上到我跟前了。
“大爷,你慢用。”
“你等等。”我突然叫住了这个下人:“小倌儿,外面马上要起风沙了,你这里可否住宿?”
“这……这里的上房都有贵人住下了。”他拧紧了两条粗黑的眉毛,有些为难地看着我。
“哦,那没关系。”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他:“麻烦你帮我腾出一间来。”
店小二接过银票看了眼,又递给了我:“大爷,我们这里不用天朝钱的。”
“嗨,你看我都被这赔钱货给气糊涂了。”我将银票收回,换出一张突厥狼币给他:“小倌儿,你可不知啊。我从楼兰跑了趟货,把所有值钱东西都拿来换这个妖精了。本想送到和田,于滇那些地方去卖个好价的。哪晓得……哎……这些地方都被天朝给收占了呢。这世道,真他娘的不让人活啊。”
小二收下狼币,笑嘻嘻地与我说道:“大爷你是走南闯北的人,就算小倌儿眼拙也能瞧出你那家底儿封厚得比大漠上的沙子还多哩。大爷若想出手这女的,小倌儿倒是能安排安排。”
听他上了道,我偷偷乐了把。接着又从怀里掏了张狼币给他:“你先拿这些钱去打点安排,卖到好价本大爷还有赏赐。”
小二收下钱,乐得屁颠颠地退了下去。
我正高兴计划走得顺利的时候,突然腿上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低头一看,萨里正使劲拧着我腿上的肉肉。
“师傅住手,再拧就拧下一块肉了!”我忍着痛,包了一包眼泪,苦苦央求着萨里。
“你这东西,下回再敢叫我骚货,我拧断你脖子!”她收回手,又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无辜地揉着大腿:“男人叫你骚货你可就乐,我一叫你就打我。什么理儿啊。”
“何时有男人叫我骚货了!”
“上回在于滇啊。”我不服道:“那个什么什么乌苏米将军这样叫你,你还乐得屁颠颠地往他怀里扑呢!”
“见你的鬼去吧。”萨里气愤地转过头去不再理我。
乌苏米是突厥可汗派去镇守于滇的大将,最后没能抵过萨里的勾引,上了我们的圈套。喝了孟凡特制的迷魂酒,云里雾里的就被端木瑾给一刀了结了。
于滇没有了乌苏米的力量,使得千夜军长驱直入,不到天亮就收拾完了战场。这样高效的作战方式,被洛姐姐取了个好听的名字:“闪电战”,而她也给萨里取了个好听名字:“大漠狂花”。
我倒是蛮喜欢这样不用费太大力气就达到目的的作法。可我们这套却极为信义王所不耻,就算最后攻占了目的地,他也不会拿好脸给我看。是以,我与信义王之间仍没有什么好感可言。
今儿,我也想依此计划达到目的。先把萨里卖到我想卖的人那里去,最好是天宝城主那儿,一口气了结了这件事。如果不行也得卖给天宝城的贵族或者战将什么的人那里,打听好城主的消息再作下面的安排。
以刚才的情行来看,这天宝城应该也归附了突厥,拒绝与天朝来往了。不然,他们的城民不会不接受天朝的银票的。
正在我思虑之时,那小二又乐呵呵地跑了过来。
“大爷,小倌儿给你打听了,楼上有家贵人对你这位楼兰姑娘有些兴趣。”
“出得起价么?”
“那当然了。他可都是咱天宝城里的大贵人呢。”
“那好,带本大爷过去谈谈。”
“不用了,他只要姑娘上去。”小二说完扔给我一袋金子:“大爷,你瞅瞅这些钱还不够么?”
我看了眼那袋金子,心神忽然一慌。
这些钱漫说买萨里一个舞姬了,按行情来说买她这样的人一百个都够了。
楼上那些是什么人?看都没有看过萨里就一掷千金?难道是我们的身份被泄露了?不会的,我们一行人伪装得都很好,不可能刚一进天宝城就被识破的。
那,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我该如何处理?让萨里去,如果遇上什么问题我可怎么对得起她?不让她去,那我们的计划又如何实施?
见我不动,那小二有点不耐烦了:“大爷,你还卖不卖啊?小倌儿可得赶紧上去回个话呢!”
我惊了一下,额角急出了冷汗。
却见萨里站出来,恨恨我道:“你这奸商,还想敲人家多少金子才满意?你换本姑娘那点钱还不及这里的十分之一呢。怎么着,不是怕卖不掉我么?现在机会来了还舍不得啦。小倌儿,我跟你上去。本姑娘没少受他的气,现在钱也捞回来了,他亏不着!”
“大爷,你看……姑娘她自个儿都……”
我心里凉了凉,知道萨里这是在以身试险,可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把手一挥,骂道:“滚吧!”
萨里畅然一笑,随着小二上了楼。而她那身火炎般明亮的衣装,却深深烧痛了我的心。
萨里,你不能有事!你不会有事的!
我捏紧了拳头,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息在了二楼的一间厢房中。我赶紧招来叶家的随从,附耳低语道:“快叫孟凡带人过来,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随从一走,我本也是想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再做打算的。竟不料还没等我起身,一群胡人娼妓便扑了上来,喂酒吃菜的,好不殷勤。
我想她们都是冲我咱的银钱来的。
被迫喝了几口之后,散了些银钱与她们,这些女人便都乖乖地退了回去。
打发走了这些人,我就要动身。突然间从二楼掉下个东西重重地摔在我面前,我定睛一看,掉下来的正是刚才的店小二。
他被摔得七窍流血,在我面前抽了抽身体,便再没动弹了。
“杀人了!杀人了!”
随着一声惨叫,我才惊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