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开始是想走的,但后来也跟着一同掺和了进去。军机处里几乎大部分人都不赞成先发制人,只有端木瑾与我还有几个将军力争此举。争执一直持续到半夜,最后大家同一了意见,决定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着手从现在起暗中探入西域地区,从内部给突厥来个釜底抽薪,打他个措手不及。
当晚,我竟为能够争取到这一观点而有些小小的兴奋。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成长,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一样。
所以,当端木瑾拿来酒肉与我共叙时,我才会这么欣然地与他坐在了一起。
“痛快啊。”信义王一仰脖子喝下碗时的酒。
我笑盈盈地望着他。
“本王就怕这些老匹夫安逸惯了不愿出兵打仗,如果这样我们便失去了制约突厥的一个大好机会。”他一边笑着说,一边倒上了酒,也递了一碗给我。
“话说,这些都是你军机处的事,怎么王爷会想着将卑职留下来?要知道我们各司其职,叶隐本不应该参言的。”
“本王做事从来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留你下来只是不想你过得太舒坦罢了。大敌当前,你也不应该想吃的时候就吃,想睡的时候就睡啊。我们为人臣子的,肩上担着为君分忧,为民除害的责任啊。”
他朝我抛来一个媚眼,闪得我差些吐了出来。
靠,端木家的就是这么会折磨人。
我没好气地朝他笑了笑。
他也不记恨,喝了酒,又与我说:“刚才听你的分析,感觉你对用兵也颇有些心得。直说了吧,你这一套跟我们在山上学到的知识差不多。”
“嗯?”我诧异。
“呵呵。当年师傅说定江山属青莲,令江湖属沐风,打天下属我皓月。这一点我到现在仍深信不疑。可他老人家却说我们几个都比不上道兰那家伙。”
信义王喝了几碗酒,眼色有些朦胧不清地看着我。看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你是他吗?你真是道兰?”
我慌神地躲开他的手,笑着把话岔开:“对了,师傅没有给傲雪下定语么?”
听到这,端木信突然回过神来,收回他的手,恢复了他那不甚待见我的表情。
“说了。”
“那是什么?”
“乱乾坤!”
话音一落,我傻傻地定在那里。怎么会是这样的定语?
不及我想,端木信又加了一句:“师傅也说了,这一点傲雪也不如道兰。”
“吓?!”
我彻底呆了。
端木信解释道:“师傅说过我几人的本事都比上道兰小君。道兰这个人向来没有个定性,却又聪慧过人,遇好的学好,遇坏的学坏。好起来天下敬仰,坏起来人神共愤!这一点,我们几个儿时已早有体会,不过……”
“……”
他说话间凑上前来,恨恨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吃掉似的,却又突然一笑:“不过,我们都不相信那家伙有这么大的本事!”
“确实,确实。”我一边擦着冷汗,一边不停地点头。
“好了。今儿晚上咱们就喝到这里,本王得回去想个万全的法子探进西域去。你也早些回吧。”他起来,伸了个懒腰。
刚跨出门,又定住脚,忽然对我说:“道兰,本王会一直盯着你的,决不会给你机会学坏!还有,谢谢你今天对本王的支持!”
“嗯?”
门口的风太大了,他的话,有一半被风吹散,我没有听太明白。
待我走出宫,看到屹立在冷风中的安羽白时,我才想起一早跟他不见不散的约定。
能有这么一个男人为自己等着、盼着、守着……
那一刹,真的觉得好温暖。
我快步朝安羽白迎了上去,却忽视了身后不远处一盏亮着微光的灯笼。
令大家都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擅长用兵的信义王,却在这回没了主意,思来想去几日了也没有拿出个绝佳的办法暗中探入西域地区。
我想他这回是不敢贸然出手,毕竟我们手中掌握的胜算不大,更多的胜算是得赌在天宝之城上。
如何绕过已经投降突厥的于滇,和田?如何不惊动突厥王成功地进到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天宝之城?这一切都得前思后想作好打算。
端木瑾挺烦的。
我也挺烦的。
那天我正准备收工回家,恰好在路上碰见了出来“炫耀”的何天香。她的肚皮已经明显拢起,走一步身后的太监宫女们就战战兢兢地跟一步上来。
我跟同僚们一边谈着天,一边往外走。大家见了何天香都识趣地对她躬身行礼。论尊卑,她是主子,我们是臣子。论关系,她现在是皇帝最宠的人,而且肚子里的龙种一旦生下来,将来还有可能是皇帝的接班人。所以,人人都卖了力地向她示好。
我本来想敷衍过去的,可这何天香竟故意挡在我跟前,还假装被我碰到差点摔倒。
宫女太监们其其上阵,扶人的扶人,护驾的护驾,竟然还有人冲上来要拿我训话。
说我一个小小侍郎胆敢冲撞雅妃娘娘,如果娘娘和龙种有甚闪失,定要拿我的狗命作赔偿。
下人们都是这样,为了在主子面前表忠心,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而我那些同僚也不敢得罪何天香,都退缩到一旁缄口不言。
众口难敌啊。
没想到会说话的我,今儿都输给了一个说不出话来的哑巴。
本小姐当时那个气啊,不管不顾地上前一把揪起何天香的衣襟,凶道:“是你自己过来挡住我的去路,为何要假装差点摔倒来陷害我?何天香,你要的你不是都得到了么?还来纠缠本小姐做何?!”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里已不再有对我的丝豪畏惧,有的只是满满的恨意。
我没搞懂她怎么这样恨我,更没搞懂她凭什么来恨我。当初我救了她一命难道救错了?还是我不该把我最爱的男人拱手让给她?
见我走神,她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腕。那腥红的,尖尖的指甲用力地刺破我的皮肤,陷入肉中。
我痛得当场就要给她一大嘴巴。
可我刚抡起手掌,便被一只大手从半空中截住。
“给朕住手!”他愤怒的声音在我头顶炸开,吓得我立马放开了何天香。
何天香一脱离我的手中,便扑到端木轩怀里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
端木轩也松开了我,半拥着何天香,半眯起眼睛将我恨着。
他是在责怪我吗?
是啊,我怎么敢动手打他的女人呢?我把自己当什么人了,哪来本事跟此时的何天香一较高低?难道我以为我还受端木轩宠爱着?还能像以前一样做什么都肆无忌惮吗?
我从端木轩的眼中看到,我错了。
如今的我只是天朝,只是皇帝的一个臣子。除了这身官职,我没有任何值得骄傲的地方。而这身官职也是端木轩说给我就能给我,说不给就能收回去的。
果然,端木轩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地下令处罚我。
他不但罚去我半年的俸禄,还说出一句忒让我伤心的话。
端木轩下令对我说:“从今天起,你若见到雅妃,不论在何处,都要下跪请安!”
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端木轩的嘴里吐出来,却像一只皮鞭一下一下地抽痛我的心。
我原来不知道,自己在端木轩的心头竟是这样一个角色。喜欢的时候喜欢一阵子,不喜欢的时候便成了谁都能欺负上的角色。
要我向何天香下跪下?
我叶隐从小到大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再就只跪过他端木轩一个人!今儿他却要我向何天香这样的女子下跪?!
怨恨与委屈纠结在心头。而我始终没有让眼泪掉落下来。
何天香身边的太监宫女,有放肆一点的全都站出来指着本小姐的鼻子,训我若再不给雅妃下跪,就是违抗圣意,理当重罚!
同僚中也有些人知道我曾经在皇帝身边当过差,那时也挺受皇帝喜爱的。不过这不表示我有本事与皇帝现在最宠的的妃子作对啊。
他们也在一旁小声地劝我:“叶隐,识实务者为俊杰。咱们身为臣子的哪有不给主子下跪的啊。别惹皇上不高兴了,到时候吃不了还得兜着走!”
我任手腕浸着血,任眼泪在眼框中打着转,咬紧了牙却怎么也给何天香跪不下去。
就在这样的僵持中,一个身影出现在我跟前,护住了我。
“皇兄为何要为难我姐姐!?”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但同端木轩一样掷地有声。
我傻傻地看过去,十九王爷的身影明显又长高了不少。
“叶隐是我姐姐,算起来也是半个公主了,哪有公主给妃子下跪的道理?”他露出孩童的笑,眼神却坚定得很。
听他这么一说,在场的一遍哗然。因为没有人知道我与十九王爷相识,更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成了他的姐姐。
“贤王啊。您这金打的身子怎么可能与她一介草民成亲戚,您……”
一个出头的太监还想多说什么。
“放肆,本王与皇上说话,哪论得上你插嘴。来人啊,把这个没管教的东西拉出去,重打一百!”十九王爷算是给我出了口气。
当然,端木轩也没有拦着。他只是有些看恼着十九王爷:“小十九,你出来胡闹什么?”
十九王爷嘻嘻一笑,牵着我的手帖到端木轩跟前:“皇兄该不会因为十九打了什么雅妃的奴才,也罚本王吧?再说我这是保护我喜欢的人呢,怎么叫胡闹啊。真要胡闹起来,我怕皇兄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