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想到这里,突然一个人挡住了我的去路。抬头一看,这人的打扮应是若羌帮国的人,但是他这张脸我却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
“圣女殿下安好?”他俯身至礼。
“你是?”我眯起眼看着他。
“小人若羌国使臣,受国君所托先行前往突厥来向大王和殿下道贺。”
“多谢大使了。”我朝他点头回礼,刚准备绕道离去,却听他又小声叫住了我。
“殿下请留步,小人这里还有一份私礼单独赠与殿下。请笑纳。”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
暗红的盒子上刺着一朵粉色的荷花,华丽中带着清雅。
一见这荷花,我自是一惊。因为在整个大漠没有哪个地方会生长这样的荷花,这分明就是来自中原的花样。
我接过礼盒,再次端详此人,突然脑中一闪想起了什么!
“你是……”
“殿下还能记住小人这个朋友,小人感激不尽。殿下保重,小人先行告辞!”
说完他转身快步绕出了园子。
他刚一消失,就见阿史那引着一队人来到园中。
突厥王兴冲冲地来到我跟前,告诉我龟兹,楼兰,安息三国的国君今晚就会到达突厥,他本希望我能陪他一起出迎三国国君,但是担心我有伤在身,所以让我留在芳华殿好好休息。
“我听大王安排就是。”我婉然笑道:“看来这三国国君对大王甚是重要吧,要不你也不至于乐成这样。”
他扶着我往殿内走去,畅笑道:“不是三国,只是一国。本来我也没有多少信心能邀请到她前来,只想有个使臣能来就算给我莫大的面子了。谁知她竟亲自过来了。”
“大王说的这个她是谁?竟能让你这般高兴。”
“安息之国的国君沙夏女王。”
“女的哦,那就难怪了。”我斜眼看了看他。
阿史那一愣,却突然把我临空抱了起来。
“哈哈,隐,你完了,你完了,你竟然为本王开始吃醋了!”
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只觉身体一空,跌进了软软的床埸里。
“墨离,不要!”
他全然不听我的,重重地压在了我无力反抗的身体上。
“隐,你这个傻瓜,永远都不知道男人会为什么样的女了而真正开心……”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的温柔与深情。
突厥王离去后,格香、丽莎伺候着我沐浴。
两个丫头一直低头含笑不语。
我浸在温水中亦说不清道不明自己现在的心情。转而问起那安息之国为何对阿史那有如此大的意义。
丽莎说:“其实这安息之国早在几十年前就脱离了西域,现在已经成为外疆的霸主了。听说在西域的西边,过了大海还有好大好大的一片地域,那里也有王国,只是那里的人并未开化,经济文化皆不发达,可是那些人都长得跟魔鬼一样,高大强壮,能征善战。”
格香接着说:“他们都是些野蛮人,不懂种植不懂放牧,就知道打打杀杀,抢来夺去。后来有些蛮国的人不知怎么渡过了大海,来到安息国境,他们一开始也想野蛮进攻安息之国,经过一场大战安息国打败了这些蛮人,并且将活下来的蛮人留在安息国内,成了国民。现在这些蛮人,以及他们的后代便是安息国内的主要兵勇,他们不再需要过以前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还得到了国君的尊重和重用,这批人个个死忠与国君,发誓世代为安息国效力。”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
我听得入了迷,问她两:“既然安息之国已不属于西域十六国邦,他们这次前来道贺是不是摆明了是支持突厥统一十六国?”
两个丫头不再如以前那样防备于我,都笑着点点头。
格香嘴快,接着道:“老突厥王与老安息王还有个约定,说如果下代都是儿子就结为兄弟,如果一儿一女就结为夫妻。只是那安息女王未按主上的安排办事,早早就嫁给了蛮部统领的儿子。真是太不把我们大王当回事了!”
她一说完,丽莎就暗地里拽了拽她的衣袖,还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捥起嘴角一笑:“敢情阿史那这家伙是被人家甩了啊。”
“才没有,是我们大王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大王这一生最重要的女人就是殿下您。”丽莎抢着说:“安息女王哪里比得上殿上您呢?”
“哈哈哈哈,小丫头嘴甜。该赏,不过你却说错了,对阿史那的作用女王一点也不比我差。我不过是一个象征,而女王却手握重兵。这就是你们大王这么高兴见到她的原因!”
我说完,这两丫头再不开口。
这番话在别人听来像是吃醋得急,其实这只是我又一个没有想到的难题。我早该知道就算阿史那统一了西域,他也需要时间来管理这个新的政权,这个时间可能是十年,几十年,那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哪来的物力,财力,兵力去组织对天朝的攻击?他必然有一个强大的后盾才行!这个后盾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十六国的散兵游勇,他必须是一个有经验有能力的强大队伍。现在看来,阿史那已经找到了这个队伍,它就是安息之国的外族蛮兵!
这样的联手,我又如何能够瓦解?
可怕,真可怕!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不敢再想下去。一直以来我都太自以为是了,感觉就算自己捅了篓子也有本事再补救回去,把一切都看得十分单纯,现在才知道世事哪如我理想这般直截了当啊。这突如其来的安息之国,无疑成了我眼前最大的难题。
打发走这两丫头,我才小心地从衣衫里取出那个锦盒。抚摸着盒子上的一方荷花,我傻傻地笑了:他若真能看到这花的美丽该是多好。
送这盒子来的若羌国使者,其实正是那日我在天宝之城被赵正阳囚禁时的看门人——土山。我送了他银两让他放走萨里,却不知为何萨里还是被阿史那抓到了黑沙城中。这也正是我一直没有将我的计划告诉萨里的原因,因为从我清醒过来之后,便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现在我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土山能从天宝之城逃出去,并且现在以若羌的使臣出现在突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思来想去,无法得到答案。
也罢也罢,该发生的终是会发生的,多想无宜。
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卷字帖。起初我以为这张纸帖上的字会暗藏着什么秘密,毕竟连我这种没甚文化的人也知道写个藏头诗什么的。可是看来看去也找不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这就是一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纸帖而已。
不过……
我看着这些纸迹,慢慢的心跳开始加快,眼睛也变得湿润起来。
这是我写的字啊。
是我当初被端木轩软禁在宫里时,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教我练习的瘦金体。这些东西,这些我以为没有用的东西,他竟然完全地收藏着?不过是一张练习用的废纸,他也没舍得扔?
他巴不得将你捧在手心里呵护着,将你藏在怀里珍惜着……
耳边一声一声地回响起楚惊云对我说过的话。
“端木轩,你果真如此珍惜我吗?”
我望着屋顶的房梁,流下滚烫的泪水。
“若我说是,你会相信吗?”
突然一个声音在这空荡的房间里响起。
我惊了一下,从水中站了起来,四下寻着这声音。半晌未有动静,我暗嘲自己竟然出现了幻听。
可就在这时,从衣屏之后缓缓步出一人。
烛影摇动,暗香四溢。
不可能,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样危险的地方?他不知道现在黑沙城王宫的守备军比平日里翻了两倍吗?就算他武功盖世想全身而退也不那么容易!
端木轩,你为何要以身犯险?
你若出了什么事,我这样的付出又有何意义?
我焦虑地向他走去,却忘记自己还在澡盆里,一个不小心差点摔了出去。
他一步向前,迅速接住了我。大手环在我腰背间,将我打横抱了出来。贴在他胸膛,听到他有力而快速的心跳,我不自觉地死死抱住了他。电光火石闪,他的吻如雨点般落了下来。我急切地回应着他,就像口渴的人索要那缕甘泉一般。我拼命解开他的衣衫,他大手一挥将身上的袍子震得粉碎,棉絮如雪花般在空中缓缓飘落下来,两具火热的身体再也没有分开。
这久违的感受竟是如此让我心疼,他若只属于我多好。
“小隐,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
“就算再想,你也不该出现在这里。”我轻叹着。
“我已经管不了太多了,我只知道我后悔了,后悔什么事都由着你的性子,后悔当初没有一直把你软禁在宫里,后悔我自以为是的保护却是深深的伤害了你!其实何天香她……”
我伸出手指压在他的唇上。
“嘘!不要说了,你我的情分应当到此为止了。”我淌下眼泪,接着道:“此地不宜久留,你在这里太危险了。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我对你发誓,就算我拼上性命也不会让突厥与天朝开战。我要取代阿史那在突厥的地位和影响,所以才会嫁给他。”
我没有在意端木轩眼中透出的愤恨,继续说道:“现在我大概能明白你为帝王亦不能左右自己婚姻的无奈了。也能明白安羽白心中的纠结和痛苦。其实我和他一样,我们都生长在天朝,但身体里始终流着异族的血液,这是我们的宿命。我能做的或许也只有保证两不相欠而已。”
“住口!”他低吼一声,翻身压在我身上,怒视着我:“朕不会让你留在突厥!就算拼光最后的一兵一卒,朕也要接你回天朝!你是朕的女人!”
“呵呵呵。”我突然轻声笑了起来:“端木轩,你一口一个朕字,你还知道自己是天朝的皇帝啊。那你知不知道你身上的责任?你就为了抢回你的女人,送你的士兵,你的臣民上战场?值吗?曾有一个人告诉我,上天有好生之德,武力解决不了一切问题!谁愿意打仗?谁愿意牺牲?为王者,有时应该学会用妥协换取和平。我想你应该也知道阿史那家族与安息之国的渊源,如突厥有了安息国的兵国后盾,那对天朝是多么大的威胁?现在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不会再回天朝。”
我偏过头去,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现在不再是你的臣民,我是这西域的圣女,你若忍不了这个口气,就让天朝变得更强大再来捉我回去吧!”
是啊,捉我回去!我是个罪人呐,背叛了千夜军,背叛了天朝皇帝,背叛了爱情!
我不知道端木轩就这样盯着我看了多久。
只记得他消失前留下一句话:“叶隐,朕会记得你的话!你好好给朕活到那一天!”
温暖不再,一地狼藉。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痛彻心扉。
让人成长的,也许并不是爱,而是痛过之后的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