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起了个早,去取了些药泉烧了一大锅洗澡水。我想我得泡泡药泉了,我不知道我身上哪里受了伤,一个劲地疼痛着。
这处药泉小筑是我叶家私有之地,平日里也很少有叶家人来此处休闲,故而这里连个使唤的下人都没有。可想而知那一大锅洗澡水烧得我多么的辛苦。
其实我也并非像爹说的那样什么都不会做,我只是懒得做而已。四五岁的时候跟着丫头们没事在河边也洗过衣浣过纱,十来岁时还去一水阁跟大刀王学过墩子炒过菜。可他们死活都不想让我爹知道,我跟着他们做过活计。于是乎我在爹的眼里就一直是个好吃懒做,花钱如流水的大小姐而已。反正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也就没有在爹的面正为自己正名。
我把自己静静地没入水中,深吸了口气,再一头埋进水里,双手环抱住膝盖,倦紧了身子。水很温暖,我微微一笑,唇角便浮出几个泡泡。
小时候听玉珠的母亲说,孩子没出生之前就是这样活在妈妈的肚子里。四周都是水,即温暖又安全,小宝宝听不到任何打扰的声音,只管吃喝睡觉。
玉珠的母亲说完总是喜欢微笑着把玉珠和我搂进怀里,幸福地唠叨着玉珠慢慢长大所带给她的艰辛。
那时我总取笑玉珠是调皮鬼,让她娘操心,还说好在我娘死得早,不然也会这么受累什么的。然而眼下,我多想见到我娘,多想扑在她暖和的怀里大哭一场。然后听着她略带责骂的安慰静静睡去……
呵,我听见了我娘在叫小隐,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近了近了,我就能见到我娘了!
我兴奋地一跃而起,死命抱住跟前的人,哭嚷道:“娘,娘,我好想你!”
“叶隐你醒醒。”他扳过我的脸,用力晃了晃,骂道:“醒醒,你这个麻烦的女人!”
我定睛一看,惊得下巴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只见他剑眉倒竖,一双绝色的眼眸透出抹难以看懂的情绪。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问道:“卫宸,你,你怎么在这里?”
见我认出他来,他一改满脸的焦急,冲我千娇百媚地一笑:“咱们又见面了,大小姐。”
他这一笑吓得我不由汗毛倒立,突然间想起了大海讲行院不干净的事情,也想起了卫宸前天夜里的神出鬼没。
“你你你,你根本不是我叶家的长事。你,你是人是鬼?你是怎么进到我叶家行辕去的?你到底有何意图?”我战战兢兢地望着他,脑子里迅速飘过一些鬼怪狐仙的故事桥段。
“做何这么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他挑起嘴角,又是一笑:“天底下还没有我卫宸进不去的地方。至于我到你家行辕的原因嘛,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他说完,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我身上流转,然后撇撇嘴巴说:“你这身材,着实引不起什么兴趣。难怪安羽白昨晚死都不想要你呢。”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自己正在洗澡。
脸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哗啦一声,我又钻进水里。
卫宸倒是乐得大笑,摸了摸束在背后的发髻对我说道:“叶隐,你自己要小心,天下已经不再像你看到的这般太平。你们叶家囤积了多年的财富怕也难以逃过这个劫难。不要轻易相信你身边的人,我不想看到你出事。”
说完,他转身欲走,我却莫名其妙的叫住了他,还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的出现和他的这一番话一样,真个来得让人应接不暇,我本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他。比如天下哪里像不太平?比如叶家逃不过的劫难是什么?比如我应该相信谁?比如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知道这些事情?
可是到了最后问出口的却是:“卫宸,你为何要担心我?”
这个问题与前面那些比起来可算是无足轻重,但是脑筋迟钝的我却单单挑了它来问。
此后,我每每想起这事都巴不得将自己打入十八层地狱,因为如果这时我挑中了其他任何一个问题也不会引来日后,眼睁睁地看着叶家受到如此巨大的打击却无能为力。
但是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卫宸的话,也根本想像不到堂堂天朝竟潜伏着重重危机,更想不到引起这些危机的关键人物都是我身边最亲最近的人。要说去担心那些遥不可及的事情,还不如问他这个问题来得实际。
问话间,卫宸已经轻轻推开半扇门。清晨干净的,金色的阳光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卫宸就站在这束光线里,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才微笑着摸摸发髻说:“因为你是第一个为我绾发的女人。”
说完他便消失在这金光闪闪的清晨,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毫无痕迹可寻。
然而,这副画面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以至多年以后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还能清晰地将他想起……
直到洗澡桶里的水凉透,我才收回心神爬起来。
一出门就看到孟凡环抱着饮虹长剑,不苟言笑地看着我。我道他是在气我昨夜没听他的规劝,一意孤行。他终究是我爹请来照管我的,万一我要真出了点什么事,毕竟会责他的不是,连累到他。
这么一想我也有些愧疚,低头上前朝他福了个身道:“昨儿是叶隐太固执,孟大哥你莫怪罪才好。”
孟凡像是根本没有料到我会给他赔礼道歉,连忙慌乱地把我扶起。
“大小姐这是做什么,孟某怎敢怪罪小姐你。”
“真的?”我抬起眼来望着他,“可我怎么见你还是一脸的严肃呢?”
孟凡一愣,扶住我僵在那里,拘谨地不敢猜测我的话意。
“孟大哥,我可叫你大哥呢,你怎么还这般见外。”我嘻嘻一笑,反倒大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肩说:“大哥以后就不要再叫我小姐了,你可以叫我小隐。小隐年轻,犯了什么错还要大哥多担待些。”
“这个……好吧,小隐。”
孟凡也是个性情中人,身上没有太多矫情的东西。他爽快地朝我一笑,答应我说:“虽然不叫你大小姐了,可我答应过你爹和鲁三爷的事也不能不执行。今后你若再像昨晚那样恣意妄为,我可就要以大哥的身分惩罚你了。”
我连连点头,直求他莫把昨夜的事告诉二老,也隐晦地告诉他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见孟凡会意一笑,我反倒有些呆了,他问我做何,我说:“其实孟大哥笑起来还真好看哩。”
话音一落,孟凡脸上又浮出一抹酒色绯红。
后来与他混熟了才知道,孟凡为何喜欢把自己喝个半醉。这里面除了有一段凄切缠绵的故事,还有一点就是他常会脸红。莫说他是被人称作小酒仙的大侠,就是一个平素男子若时常脸红也会在外人跟前丢面子。与其这样,还真不如天天都喝得一脸酡色的好。毕竟喝醉总比害羞更有男人味一些。
我与孟凡打了个转,谈笑间折到回廊上,还没走几步就发现前面立着个人,斜斜地倚在门框里望着我们。
不用细瞧我也知道是安羽白。他右手受了伤,自个穿不进衣衫,就这么留着只袖筒在风里空荡荡地扫着。
换做往日我定会一马当先地跑过去,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还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但是眼下我对他的情感像是被什么阻隔了一样,静静地停在了昨夜。想起他那声悠悠的呼唤,我身上那处寻不着痕迹的伤口又猛然一疼。
行至安羽白跟前,我离他三步之遥站住脚根,礼貌地朝他福了福身,道:“叶隐多谢安公子昨日出手相救。我家这处药泉还有点疗伤治病的作用,安公子要不嫌弃就留下治好伤再走。”
话落,没见他支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我抬起头只见他细眯着凤目将我看着,场面顿时尴尬不已。
孟凡左右看了看我们,打圆场呵呵一笑,上前朝安羽白拱手道:“孟某谢过安少爷对我家小姐的救命之恩,昨日若非……”
“救她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人无关,你也犯不着来谢我。”
孟凡正真心实意地答谢安羽白对我的相助,哪料想这小子竟冷着一张面目将人拒以千理之外。这就是安羽白,永远不把别人放在眼中。不管别人是好意还是歹意,统统将自己与他人之间隔出距离。
我恨他一眼,将孟凡拉到身边,说:“孟大哥莫见怪,安公子他根本不懂得怎么与人相处,好像这世上所有人都不及他一个,好歹都是他自己的事情与人无关似的。”
我没理安羽白,却知道他此时正目光如炬地看着我。
孟凡大气,也没把安羽白的话放在心里,还责我不该这么说自己的恩公。哪晓得安羽白这家伙仍旧不领情,骂了孟凡一句“多管闲事”,一把将我拽进了屋里,迅速关上了房门。
惊诧间,他已将我双手反扣,身子向前一倾把我压在了墙上。
透过窗棂的光亮,星星闪闪地映在安羽白的身上,我有些慌乱地抬头望着他深深的黑瞳:“安羽白,你又发什么疯?”
怎料他俯下身来,一双眼睛狠狠地盯住我:“你没听你大哥的说吗?怎么还要这样跟你的救命恩人说话?”
“呵,安羽白,你这叫怎么个算法。昨天的事要说来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呢!”
“哦?你也救了我一回?叶大小姐你倒说说你是如何救的在下?”他又把脸逼近一些,嘴角掠过一丝微笑,眼中充满了乖戾之气。
被他这么一问,我又想起昨晚的事来,不由地脸也红了,话也不会说了。
“我,我……怎么救的,你不会自己想啊……”
我差涩地低下了头,他却用那只受伤的手将我下巴抬起,逼我看着他的眼睛。
望着那双深遂的黑瞳我有些头晕,他却朝我警告地说:“叶隐,我不许你再用这双手去碰别的男人!”
我呼啦一下脸色红到了脚板心。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还要来问我。莫非就是想看我在他面前又羞又傻的表情吧。这个安羽白,不是一般的坏!
我咬了咬嘴唇,犟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再说了,你有本事也别用这双手去碰别的女人啊。包括你那个什么小君!”
话音一落,只见安羽白瞳孔微微一收,敛起眉头又重新凝望着我。
我偏过头去,咬住嘴唇,不想与他对视。
老实说我也根本不想再提起昨晚的事情,更不想想起他抱着我却念出别个女人闺名的事实。
昨晚我望着他安睡的样子,静静地想了一夜。想我究竟是怎么喜欢上安羽白的,是传说中的一见中情,还是仅仅是因为我比较傻,是个死脑筋。明明知道这是个火炕也要往里跳,明明知道了他根本对我没有意思,明明知道他早已有了意中之人,却还是舍不得离开他。若不是昨晚他那动情的一声呼唤惊醒了我,我想我还会欺骗自己——只要能与安羽白在一起,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快到清晨的时候我才想明白,其实很多事情并不像我想的这样,只要两人能在一起就会变得无所谓的,因为我至始自终也没有走进过他的内心,也没有本事走进他的内心。
对于一个内心已被他人占据的人来说,我所做的一切会不会只是徒劳无益?
我不敢再想下去,见他也呆若木鸡,便轻轻抽回手道:“昨儿的事,谢谢了。下午我会遣人过来伺候你,叶隐就此告辞了。”
我开门要走,他仍旧一把拉住我的手,只将我怔怔地看着,却不言语。
我心头微微一恸,使了个力还是把手收了回来,大步离去。
出来时,脸上又莫名其妙地挂着几滴眼泪。萨里洪巴问我怎么了,我哽咽了几句还是没说出话来,见着孟凡在喝酒,上前一步夺过他的酒壶一口把酒给喝了个干。放下酒壶,我只觉得混天黑地的,便一头栽了下去。
待醒来时,我已回到了京城的家里。
天早黑了,屋中点着几盏灯,萨里洪巴静静地坐在床边,又气又怜地将我看着。不用瞧她的眼色,我也知道自己还是给孟凡带来了麻烦。
道了声口干,萨里洪巴还是去为我取了水来。
我喝了水,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她却坐上床来,轻轻把我抱入怀里。责声道:“你这没娘的丫头还真是可怜。罢了罢了,女人家总是要经这一事才看得清男人的好坏。咱不用伤心,就当花了时间在他安羽白身上买了个教训。而后再挑男人,咱就往顶好的选,再也不遭这份罪受了,成不?”
我这西域师傅是何等人也,只肖瞧一眼我这副怂样,便知道我跟安羽白之间出了什么问题。
她抱着我,轻轻地抚着我的背,给我安慰。没想到在我最需要关心的时候,出现的人不是爱我爹,不是疼我的鲁三爷,也不是嘴上说着要保护我转眼却去了温柔香里的昊哥哥。
我看着灯光下的萨里洪巴,此刻的她少了几分狂野,多了几分温柔,慈爱地抚慰着我。不知是灯光的原因还是我产生了幻觉,只见萨里洪巴棕色的眼睛慢慢变成了碧绿色,她轻轻揭下面纱来吻我的脸,而那面纱下的脸长得竟与我娘的画像有几分相似。
许是这分相似击垮了我最后的坚强,我伸过手去抱住萨里洪巴狠狠地痛哭起来。
萨里洪巴一直陪到我睡下才离去。
等他离开后,我又披了外衫起来。萨里洪巴说哭累了就会睡着,一觉醒来再大的事都会如过眼烟云。我也很想像她说的这般洒脱,只是哭多了并没有睡意,最多是让眼睛变得又红又肿而已。心头的痛与难过还是如镜子上划过的伤痕一样,明明显显地摆在那里。
推开后院的窗,见到朗月下的一树八角樱,树叉上坐着一个人,对月长饮。
“孟大哥,我能再看看你舞剑么?”
听到我的声音,他跳下树来,远远地望了我一会儿,便抽出饮虹,在满是落叶的院子里挥舞起来。
依旧是那曲《胭脂泪》,孟凡早已舞得出神入化,可是今次却少了些人剑合一的神韵。最终,饮虹在冷冷长空中划出一丝低吟,孟凡一撤力,将只舞了一半的醉剑《胭脂泪》停了下来。
他走过来向我一笑说道:“小隐,不如我教你习剑好了。”
我先是一愣,接着轻轻点了点头。我又补充说我不是学武的料,怕习不好剑术招他生气。孟凡但笑着说,天下没有学不好的徒弟,只有教不好的师傅。再则学点功夫不仅可以防身,也可是健体。
于是,我就这样跟着人称小醉仙的孟凡学起了剑术。
当时我只道他是为了安慰我,让我找点事做,不要成天去想那些如烟如雾的过去。但到了那些风云骤变的日子里,我才不得不庆幸自己还好学了些保命强身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