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像想到了什么，跑到桌边去翻那一沓纸张。
终于，她抽出其中一张边看边说：“胡守是俞苏人，你快去查查，这江如月家乡是哪的？”
郭辽说道：“属下已经打听了，她就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姑娘，只不过以前是在乡下居住，几年前才突然现身江上，如月画舫，艳名远播。”
牧雪落失望地叹了口气，继续翻看纸张，嘴里说道：“我听说这个江如月对客人向来不假辞色，大家也都冲着她这性格才捧他。但她唯独对苏长河另眼相看，这苏长河几年来几乎日日必到她的画舫听她弹奏琵琶。这是为什么呢？”
她转身看了看，发现郭辽也是一脸疑惑，不由得想念起殷先生来。
手下的这些个侍卫，办事效率是一等一的，但就是不愿意跟着她一起分析。
算了，靠自己吧。
“郭辽，你辛苦一趟，去一趟俞苏，把这个胡守给我好好调查一番。”牧雪落吩咐。
“好嘞。”郭辽领命马上走了出去。
牧雪落一个人翻了翻纸张，头脑里不知不觉又出现了靳羲的影子。不行！好好工作，不要想他。她有些心烦，再也看不下去。
于是，她穿衣出门，带着剩下的侍卫往苏府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靳羲，正在读一封信。
信是花都仙宫传来，信上只有四个字“不要惹我。”
靳羲把纸缓缓折起，对凌白说：“慕容枫还是这个性子。”
凌白说道：“他这是警告少主不要插手，看来他已经有所察觉。”
靳羲把信随手扔进江中，看着那软白的宣纸在水里缓缓消散，淡淡道：“那又如何？任是谁都没法违逆命运。他想掌控皇甫绮羽，我随他。但他要是想埋葬皇甫家，却是绝无可能。”
“但是雪落姑娘的案子，怕是对他有利。虽然少主准备从董苛那里下手，但难保那郡守张奇因为这件案子临阵倒戈，毕竟现在天下人都在讨论这个案子。他以这一个案子坏了姚青月的根基，怕是不敢继续投靠了吧。”
靳羲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他拗不过董苛。”
凌白皱眉点了点头。他心中明白少主的意思，不管这案子影响如何，张奇最终还是会与董苛一条心，因为董苛握着西镐更多的兵力。所以只要说服董苛，右相就无法得到西镐。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遗漏了些什么。
其实靳羲心里知道他们遗漏了什么。张奇如果是因为董苛而妥协的，以后必然会对姚青月心存疑虑，不会对她真正忠心。
不过，这都是他们自己的事了。他能做的，只是维持一个平衡的局面。
其余的，他不会管，也管不了。
但是，她，会去做吧。他脑中出现牧雪落酡红着脸颊，双眼却晶亮晶亮。
“唉”他幽幽叹息。
他不是不知昨晚她问的那句“非做不可？”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询问自己是否能回应她的心思。
当他听到她的问话时，心中喜悦难险些难以自持。原来，她对他仍有情愫。她看他时幽暗的眼神，只不过是她的伪装。
若是自己神智清明，应该早就看破，而不是等到她再一次豁出心意表白。
但现在，一切都晚了。自己确实抑制住了想抓握她纤手的冲动；而她，也已经被自己伤害了。恐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自己，也不用再次犹豫为难了。此时的靳羲，好想自嘲地哂笑一番。却终还是矮身退回船舱，神色不悲不喜，唯余怅然。
牧雪落又一次来到苏府管家林川的家里。
这一次，她身穿官服，神色凛然坐在上首。林娘子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牧雪落越是沉默，她越是畏惧。到现在，她连汗水都滴到了地上。
牧雪落见此十分满意，问道：“知道本官为何重新来此吗？”
林娘子感受到堂上女子的威势隔空袭来，惶恐不已，连连摇头。话有些说不清：“不……不知……草民不知。”
牧雪落说道：“本官可不是给林大管家伸冤来的。”
林娘子一惊，猛地抬头，央求道：“大人，大人，林川真的是冤枉的，林川真的不知道那金子的事啊。”
“啪”牧雪落响亮地拍了下桌子。林娘子骤然吓得噤口缩身。
牧雪落语气放缓，问道：“你给我说说江如月的事情。苏长河为什么钟情于她。这么多年苏府都没有女主人，他也不曾执意娶妻，为何却偏偏选择了她呢？”
林娘子一听，神情瑟缩，颇有为难之意。
牧雪落见状，又加了一把火：“如果你想让本官相信林川和那笔金子没关系，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林娘子听了这话，犹豫之色退了大半。她狠了狠心，说道：“老爷厉令我们不许说这些，一旦他听到什么，便要家法处置。”
牧雪落了然，怪不得她问了许多仆从，都是一问三不知。不过这次问对了，这林娘子看来是个知情人。要不是她手中握着这人的痛脚，想必她也会隐瞒不提。
“老爷喜欢如月姑娘，全因为如月姑娘长得和夫人七分相像，性子更是十分相似。”林娘子说道。
“夫人？苏府什么时候有的夫人？”牧雪落问。
“那还是八年之前的事情，当时老爷还不是阮杜的首富。老爷迎娶夫人，百般爱重，但夫人身子病弱，不到一年就去世了。那之后老爷虽然年纪轻轻，却再无续弦之念，也不让府中之人谈论此事。更是把许多侍候过夫人的下人遣散，免得他触景伤情。久而久之，知道府中曾有夫人的人越来越少，到现在，就只有我们几个老人才知晓了。”她感叹道。
“直到老爷迷恋上如月姑娘，我起初还纳闷，直到有一次老爷把她请回家中，我一见才知道，原来这如月姑娘和夫人长得如此相似。怪不得老爷那般宠爱追求。”
牧雪落沉吟了一会儿，原来如此。
看来江如月所言不虚。苏长河把她当成了当年的爱妻，以诚相待，必然不会在她面前避讳什么。那贿赂之事，应当是真的。
不过，有一点她想不通。
八年过去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和爱妻形似而又神似的女子，他待她如珠如宝，那么，他会因为此事派人灭口吗？
她观那江如月，情深而又清冷，对苏长河除了怨愤，自有一番情意在。这样的女子，他又怎会不放心呢？
“大人，大人，我们家林川。”林娘子惶恐地哀求。
牧雪落点了点头，说：“林娘子，你说林川是无辜的，我相信你。”
林娘子听后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地上，脸却是轻松喜悦至极。
“不过，”牧雪落继续说道，这一个词就让林娘子再度紧绷起来，“不过林川对于那千两黄金，必有知晓。”
林娘子眼中瞬间遍布惊慌，四肢并用往牧雪落脚下爬去，嘴里叫着：“大人，大人，冤枉啊，冤枉。”还没等爬到牧雪落身旁，就被侍卫拦了下来。
“你先别急，”牧雪落说道，“我说知晓，只是黄金，并不是贿赂。”
林娘子闻言，呆立当场。大喜大悲过后，她竟有些不知所从。
“我知道你们对那千两黄金早就有了察觉，只不过你们并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而且你们知道，那些黄金是黄振全帮着从苏长河生意里周转来的。你把你知道的供出来，我就答应把你相公保出来。”牧雪落盯着她的双眼说道。
林娘子怔愣的脸显现了一点人气儿，过了一会儿，点了头。
牧雪落一招手，马上有下属拿着纸笔去录口供了。
牧雪落接过他们录好的口供看了看，盖上了自己的官印。
果然，他们的千金是从苏长河的各项生意中周转而出，一目一目写得清楚，这管家娘子当真不是吃白饭的。
现在人证又多了一个，物证的黄金更是在郡城收着。这案子看上去再无怀疑，自己拜托殷先生做的事情也可能是她太过奇思异想了。现在理应速速定案才对。
但是，牧雪落心中却总觉得遗漏了什么。江如月的画舫为什么是胡守送的，还有那黄振全的妻儿为何还未定案就匆匆搬家……
她缓缓起身，举步离开。
刚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问道：“林娘子，你们苏府的第一位夫人，是哪里的人？”
林娘子犹自怔怔的，闻言答道：“白夫人是从俞苏嫁过来的。”
牧雪落心中一震，某个被封存的念头骤然回归。她扬手：“我们回去！”
“是”几个侍卫齐声答道，跟上她的脚步。
这次牧雪落来西镐总共带了六人，都是丞相府的侍卫，是乌冬一手训练出来的。其中一人随同殷尚去了郡城，郭辽去了俞苏。现在牧雪落身边还剩下四人。
她叫过一人，说道：“你去趟郡城，找殷先生。”说罢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人领命，当先回了客舍。
现在，需要做的只是等待各方的消息了。
牧雪落骤然闲了下来，颇有些无所适从。
自从前一晚从靳羲的楼船上下来，她就刻意不去想他。
但事与愿违，只要她稍有闲暇，思想就不由自主。还是会在头脑中看见他风淡云轻的笑意，他看向自己时柔和的目光。
为了避免自己想他，她*迫自己继续埋首公文。
这一等就是七天。不过，这七天可谓收获颇丰。牧雪落连续接到两份报告，一是殷尚那边传回的消息，一是郭辽打探回来的事情。
她收好信纸，眼中亮光闪动，熠熠生辉。
她留下两人在阮杜调查剩下的事情，自己带着其余几名侍卫赶赴郡城。时间不多了，右相给了自己十天的期限，现在只剩下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