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的时候，魏子渊见到我的第一眼，就惊讶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曾经说过，将军若是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会说半个不字。”我回道。
魏子渊笑说：“一个女子张口闭口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哪里来的那么多打打杀杀，更何况我们今日去的允州只是条件艰苦一点，不至于送命。”
叁景也在一旁符合：“就是就是，你要是想打，到了允州我陪你，刚好试试你最近功夫有没有长进。”
我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意，无人知晓。
此时的允州下着鹅毛大雪，跟南央城里完全是两个季节，还没到地方，我就已经感觉到丝丝寒意侵入骨髓。
虽说如此，可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讶到了，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就连魏将军在允州的宅子都被茫茫白雪覆盖得严严实实，好一派壮丽的景象。
如果我不跟着他们参军，或许我永远走不处南央城，见不到不一样的南央。
突然之间，我想起在某个夜里，有人趁我睡着跟我说过，要带我见识山川景象和世间美好。
而如今真的实现了，我才觉得，其实曾经有很多事只是我自己没有在意。
在允州的那段日子真的让我改变了许多。
我自己就能感受到，我开始不介意权力富贵和报仇了。
闲暇之余就去林子深处打几只雪兔，学侍女用雪水煮酒，再配上一碟鲜切的耗牛肉，去叁景面前引诱他。
可我的轻功越发长进，他都已经开始追不上我了，只会玩些小聪明，从一开始就尽量让我不要上屋顶，改成近身打斗。
我敌不过他，一盘牦牛肉很快就落入他的手里。
魏子渊则在一旁看着笑，说时候该教我点兵法了。
我知道，这次肯定会是魏子渊亲自出手教我。
可我又不会识字，那就又要从识字开始教起。
我第一次学会的就是连初两个字，是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的，还告诉我没个人都应该会写自己的名字。
我没记住字怎么写，却记得当时我的脸颊微红，心跳加快，甚至还能闻到他身上的松香。
8
允州那两年过的很快，如同白驹过隙，一晃而逝。
两年后，姜元国联合寒越族攻打南央。
南央国主咽不下这口气，下令派魏子渊和新晋封的太子贺玉泽一起带三十万精兵前去支援，要他势必攻下整个姜元国。
临走的那天，魏子渊就让我写一份遗书给家里面，说是南旗军的规矩，每次打仗前，都会留一封遗书，万一哪天，命丧沙场也好有个念想。
只是那时我没想到的是，他说的那个念想居然就是我。
他死的时候，没有一丝痛苦，是万箭齐发。
成功地替太子争取到了逃离的时间。
叁景拉着我就上了马背，回眸的时候，我还能听见他催促着我们离开的声音。
他就直直地支撑在地上，目光望着前方，浑身是血地对我挤出一抹微笑。
那微笑还是那样温柔，那样的如沐春风，甚至时常让我有一丝错觉，总觉得他不像是一个叱咤风云的鬼面玉将。
可现在就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回到驻扎地，我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不吃不喝，脑子里始终盘旋着魏子渊战死的场景。
叁景也来找过我，劝过我，我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他们都说太子贺玉泽不见了，我也不在乎。
直到后来听说姜元国准备在三日后将魏子渊的头颅悬挂在城墙上，激励将士，我才愿意出帐篷。
让叁景给我准备了很多吃食和饭菜，撑到自己吃不下为止，又去看所有的兵法书籍，就想着要怎么才能把魏子渊从姜元国人的手里救出来。
哪怕是死，他也得埋骨南央境地。
直到第三日，我带着一百名死士潜伏进姜元国，又装作是进贡的寒越舞女，混进他们的庆功宴。
当下已经是做好必死的决心了，如果带不回魏子渊的尸体，我就和他一起葬身于异地，当作是埋在一起了。
可是姜元国人实在是太急于庆祝了，以为只要杀了南央的战神就无所畏惧，大张旗鼓地庆功宴和。
我趁他们疏于防范，便直取他们将军的首级。暗地里又派人去开城门。
仅用了一夜的时间，我就带人攻下了整个姜元国，也接替了魏子渊的名头，成了新一代的战神。
可不知为何，我抱着魏子渊的尸骨，听他们为我欢呼，自己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总感觉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我一无所有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是要干嘛来着。”我质问自己，瞬间的时间就想起来了："哦，那个时候我是要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叁景也顺应军心，将之前魏子渊的虎符交给我，让我去找失踪的太子，做南旗军的将军。
我没有推辞，三个月后，便在寒越族的地界找到了贺玉泽。
实际上，我讨厌他，恨不得他也死在那场战役里，如果不是为了救这个所谓的太子，魏子渊又怎么会死。
所以我用整个南旗军作为条件，要求他今后登基立我为皇后。我要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答应了。
9
可就算是做了皇后，我还是喜欢摸那柄弓箭，那把匕首。
有人进谏说我德不配位，我就下暗令，杀了他；有人说我身份卑微，我就下旨抄了他全家流放；有人说我祸国妖民，我便又攻下寒越，使其闭嘴。
贺玉泽也从没有指责过我的行为，任我放肆，不知道他是因为害死了魏子渊心有愧疚，还是真的有信心，相信整个国家不会败在我手里。
比起做一对夫妻，我感觉自己和他更像是同盟。
他保我的后位，我护他的江山。
渐渐的，我的名声越来越恶劣，说我干涉朝政，试图称帝 ，将贺玉泽取而代之。
贺玉泽没有信，但是比起不信，他更像是不在乎。
反倒是叁景跑来劝解我，让我收敛一点，别做太过，说如果是魏子渊看我现在的这个样子，会失望透顶，后悔当初帮了我一把。
我狂笑：“可是他现在已经死了，你倒是叫他来看看我如今的这副模样啊！”
笑着笑着，我不禁泪流面。
“我现在是皇后，所有人都要臣服在我的脚下，你也不例外，你以为你是谁啊。”我质问他。
叁景轻哼一声，大抵是觉得我无药可救了，随即就从怀里摸出一张信封。
上面写的是连初亲启。
我记得那个字迹，也记得当时在允州，魏子渊是如何反反复复教我的。
我不敢接，叁景却说：“这是当年最后一次上战场的时候，魏将军的亲笔遗书，是写给你的。”
连初
等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战死沙场了。
你大可不必为我难过，也不必为我报仇，只要好好活下去便可以了。
你可知道自己像是一只野狼？随随便便就蹿到我军的营帐，可是，你又是那么漂亮，与别的女子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你有野心，放你离开，你肯定会另寻它处，与其和到时候与你为敌，不如把你养在身边，细心调教。
但是可是军营也不是好呆的地方，里面的士兵或许有些还是被剿的山匪，他们又怎么允许你一介女子骑到他们的头上。
所以你之前猜测的贴身护卫，确实是个名头。
他们欺软怕硬，知道你是我身边的人就不敢对你下手，给你搞小动作。
也就是那时起，我就知道我喜欢你了，想要保护你，所以也从不泄露军情给你，让你去冒险。
我不愿意带你回家，也怕毁了你的名声。
在允州的日子，那是你最开心的时候，也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知道你喜欢那里。
所以在出征前，我就在允州买下了一间宅子，等我凯旋归来，我就辞官，娶你为妻。
你若是喜欢鸟语花香，四季如春的景色，我门就搬家到灵州。
但我知道你或许也愿意两人，两马，游走于天地之间。
只是不知那时，你可否愿意与我为妻。
若是我回不来，那我的财产都留给你，你可以带着这些东西另寻良人，足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了。或着给你南旗军的虎符，我知道你还不甘心。所以我愿意动用我的一切关系去帮助你。
只是等到那个时候，恐怕我也不能再护你周全了，一切你都要小心。
看完整封信，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怔愣得不知所措。
原来魏子渊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那么喜欢我，当处我为什么没有看出来。为什么非要他来表明自己的喜欢，为什么我不能主动说出那句话，为什么到现在才来告诉我。
如果可以，我愿意让时间停留在允州的时候，停留在他出征前的日子。细心替他温一壶热酒，再向他透露自己的心意。
我看着整个宫殿，凄凄凉凉，好像并不是我要的。
也是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想要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魏子渊都替我安排好了。
也只有允州才有他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