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忙戴上了面罩。忽然一道黑影窜过来,轻飘飘地抓住了我。我只觉得身轻如燕,“飒飒飒”不知向什么地方飘飞而去。几乎与此同时,身后竟然传来人喊马嘶,远远近近相继爆发起激烈的打斗厮杀声。
“这位好心人,我怎么称呼您?”
“不许称呼。”
“请问,那后面怎么回事?打仗了么?”
“别问!您呀,真是捡了条小命。”
“这里?难道发生了什么骚乱?还是战乱?”
“不,是愚昧之极灭绝人性的自相屠戮!”
我胆战心惊:“啊?我可是遇见了好人。那,那都是些什么人哪?为什么要自相残杀?”
“好奇心又冒出来了不是?”我们似乎在一处山头落了脚。
“嗳嗳,我问问,也并没有伤着谁嘛。”
“嗬!您还挺拧巴!那好,我就告诉您。这方圆几百公里的地方,原本是非常太平安宁的。可以说是几乎与外界隔绝的世外桃源,山川秀美,物阜民丰。人们也不知从什么朝代延续至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民风淳朴,相安和谐。然而,近年来,封闭安乐的宁静被打破了。”
“哦?那可真可惜。那是什么原因所致?”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道从哪里闯来一股流寇,说什么要给这里的人们带来什么‘新文明’。可他们一个个面善心恶,渐渐地就渗入到每个村户。——殊不知他们阴险狡诈,包藏祸心。原来他们企图长期侵占这里。抢来的卧榻也是卧榻呀,岂容他人安睡?于是就打算清除这里的原住民,就像那些欧洲列强,驱赶屠戮印第安人那样。如有不从者,轻则打入地牢,重则酷刑加身,什么剜眼、削鼻、火烙、剁手、断足、凿顶、枭首、剥皮、抽筋、剖腹、阉割、腰斩,大辟、凌迟、醢尸,惨无人道,无所不用其极!简直比商纣王还残暴!”
我听得心惊肉跳:“那!这里的人们为何不联合起来,一致对外,共同抗击,驱逐贼寇啊?——就像我们当年打小日本那样!”
“说得是。可是这里的人们原本就单纯善良,从来不知欺诈、阴险、邪恶是什么概念。所谓‘无心难防有心人’,人们就这样一次次陷入圈套,一次次中了奸计。不知那些人施以什么魔法,注入了什么毒素,渐渐使这里的人们居然也变得自私、多疑、猜忌、粗鲁、狂躁、暴戾起来,一个个就像乱石从山崖上坠落,挡都挡不住!往往为了莫名其妙的星点琐事儿,便不由分说,刀兵相见,相互砍杀!致使这里的人,残肢断臂,十者九伤,惨不忍睹!”
我越发听得毛骨悚然:“切!那也太可怕了吧!”
远处的村子慢慢静下来了。
“好像没声音了?那些人呢?”
“哼!走了,又去祸害另一个村庄了!”
“老天爷,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走!回去看看那里的状况。”
“我同您一起去?”
“您怕了?原来是一个懦夫。哈哈!那就留在这个树林里吧。”
“别!没,没有的事!走!陪您去!好人,能让我看看么?”
“但是不许看我!若违背诺言,您会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也许会让您伤感一生。明白么?”
“放心吧,我可不是傻子。”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又被他轻轻拉起,飞也似地回到刚才那个村庄。
我悄悄拉开一点儿面罩,偷眼看去,夜云弥漫里,刚刚还似乎非常美好祥和的村庄转瞬之间已是浓烟滚滚,残垣断壁!我之前阑入的那户人家也已化为一片焦炭!我吓出一身冷汗:若不是这位好心人出手搭救,我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正错愕之间,不想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低头一看,啊!原来是两个死人!再一看,到处横七竖八全是血肉模糊的尸体。有几个竟然还在扭动,垂死挣扎,痛苦至极!
“啊!”那个人猝然发出一声愤懑、尖利的长啸。
我吓得浑身哆嗦不止,惊呆了:“这是怎么啦?”
没曾想,他一把拉掉了我的面罩:“看看吧!外乡人,请您睁开眼睛看看吧!这!看看这血腥暴虐的场面吧!”
我血脉贲张:“真是惨无人道!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吧?”
我浑身颤抖不止,不由得转身向他看去,我不禁大吃了一惊:我身边这位好心人,原来身材娇小、挺拔而婀娜,戴着面罩,穿着一袭深紫色紧身衣,黑色的披风猎猎飞展:
“哎呀!原来您是个女孩儿啊?”
“是!”他恢复了她柔美清亮的嗓音,“我是一个女人。”
“失敬,失敬!请问尊名?”
“段银姬。”
“哦!敝姓沈,沈沨。看来,能够在这里结识您,还真是我的荣幸!”
“这么说,我也是喽?”
“不敢!请问段姑娘,这还有几个没死透的,要不要救救他们?”
“没用了。贼寇的刀剑都浸了剧毒!”
“如此凶残!真是可恨之至!简直比当年的小日本还坏——哎,他们是不是当年残留下来的小日本的孽种啊?”
“哦?还真不好说,很有可能。沈先生,还想着到这里旅游、猎奇么?”
段银姬冷笑一声,拽着我在村子里查看。刺鼻的血腥和焦煳味令人窒息。
在一座被火烧得快要倒架的房子里,突然传出厮斗的惨叫声。
段银姬和我连忙拨开残橼乱瓦,摸了进去。
“你这个畜生!连亲老子都不放过!你到底中了他们什么邪了?啊?看我不狠狠地教训你!”一个愤怒的老汉。
“正是!不血洗了你们,我们就不能茁壮生存下去!你们!就是我们的羁绊、枷锁、牢笼、地狱!”
“孽障!还敢狡辩!”
段银姬冲过去大喝一声:“住手!”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血肉模糊的年轻人翻身一剑从正面刺穿了那个老汉!老汉惨叫一声,晃了几晃,倒在血泊中。那个年轻人随即又疯狂地用剑乱扎垂死的老汉!就如不共戴天的仇敌一样!
“住手!”段银姬的大喊并未能阻止住那个疯狂的年轻人,她只好拔剑斩断了那个年轻人握剑的手臂。那个人大叫一声,面孔极度扭曲张大血红的眼睛,极其凶恶地瞪着我们,亦倒地毙命。
看着这个场面,我又恐惧又恶心,禁不住浑身发抖,胃里也在痉挛,几乎站立不住。段姑娘见状,急忙把我拉了出来。
“沈先生,还难受么?猛然看见这种情景,会有一些反应的,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我惊叹:“段姑娘,这好好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这也太可怕了!”
段银姬又一阵冷笑:“那是因为他们的良知泯灭、理性丧失,心灵溃烂了,一句话,人性毒变所致。您肯定不会相信,这个曾经仪表堂堂的年轻人,是这个老汉的侄子。而这个老汉是这一带的头人,在您们那里相当于乡长或区长什么的。”
“真是匪夷所思!这、这!还是人么?!真是人面兽心!”
远处,又传来了人马喧嚣声。
“沈先生,您快走!那班贼寇又返回了!”
“啊?!您不走?段姑娘!”
“哼!我等的就是这次机会!”
“您?!”
“铲除他们!”她将她的利剑猛地指向嚎叫着奔来的贼寇。“您快走!以免枉死于混战之中!”
“不!”我转身跑进去抽出那个老汉的短剑,紧紧攥在手里,冲出来,“段姑娘,我要同您一起战斗!”
“嗬嗬嗬!是么?您不怕死?他们可是如狼似虎凶残狂暴之贼!”
我也大笑:“好啊!我倒要看看这帮贼骨头有多厉害!大不了一死,有何惧哉!若能为民除害,也值了!”
我大喝一声,冲向迎面奔来的两个恶徒。昏暗中,趁两个跳下马来的贼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居然被我拼力刺死了。
“哦!好样的!”段银姬也抖擞英姿,同来敌混战,连连砍杀十几个。
黑暗里,一个贼头一看不妙,“呼哨”一声率残贼逃窜而去。
段银姬转身定定地看着我:“没想到,您还有些神勇!”
“惭愧!”我的手臂瑟瑟发抖,心脏狂跳不止。“可能是因为极度愤怒激发了超常的潜能了吧?”
“很对!他们刚才返回的只是少部分,要经过这里到另一处村庄去,没想到会遭遇我俩以一当十的突然袭击,他们可能是怕中了埋伏,所以才仓皇逃遁。但他们会很快带更多的人反扑。”
“那我们就严阵以待啊!”
“嗬,您可真有点儿傻气。再战必败。快走,离开这里。”段银姬拉起我就走,“我还有几十个姐妹。她们在前面不远的三河岔等我。那里是贼寇去另一处地方的必经之地。”
“啊?您们这就好像是游击队啊?”
“是。我们跟那些贼寇都有深仇大恨。我们誓言同他们战斗到底,直至消灭他们,重建这里的太平秩序。”
“好好!‘巾帼不让须眉’啊。可是,您们这里的男人们都干嘛去了?为什么不拿起武器,同贼寇战斗啊?”
“怎么没有?他们在别处战斗。当然,我们姐妹的力量也在壮大。我坚信,我们一定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
“那,刚才您为什么不带您的游击队来消灭他们?”
段银姬笑了起来:“您可真天真。打仗有您想得那么简单么?我之前来这里,是为了设法引诱贼人到三河岔,再伏击他们。没想到意外地遇到了您。现在看来,我们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是这样啊?”我迷迷糊糊,觉得简直是难以想象。
“快走!迟了,会贻误战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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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霭沉沉,万籁俱寂。我跟着段银姬翻山越岭向三河岔而去。
“段姑娘,您怎么肯定贼寇一定会来三河岔?”
“这是我们的机密。不过可以告诉您,这是我们同贼寇最后一战。成败与否,决定着这里今后的命运。”
“这么说,此战非同小可!——有取胜的把握?”
“当然。我们为了这场决战,已经准备很久了,为此,我们也曾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不免有点儿惊恐:“那,那么请问,我能帮上您们什么忙么?”
“您果有此心?”
“当然!”
“为什么要帮我们?”
“您们是好人哪?”我脱口而出,自己都觉得这种回答天真好笑。
“这么简单?”
“嗳,我……我还希望到这里旅游啊?当然希望这里阳光明媚、风清气正、太平无事喽!”
“那好,就麻烦您给我送一封信去肖老寨,如何?”
“愿意效劳!”
“从这里向西南方向有九里路程,就是肖老寨。您把信亲自交给一位姓肖的老人,他是寨主。”
“容易!”
“别大意。小心路上有贼寇的散兵和侦探。记住,这封信务必于今日拂晓之前送达。可以做到么?”
“没问题!我知道分量。您就放心吧。”
“那好,我们就此分手。”段银姬言毕,飞一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稳了稳神,把信藏好,就朝着她指点的方向摸索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