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话,薛定远走了进来。
沈寒竹敛了心神。
母女俩只是坐着,没有继续说话,气氛一时间陷入尴尬。
薛定远身后跟着一长串宫女,每个人手上都端着漆盘。
漆盘上绫罗绸缎,金银玉器琳琅满目,将宫殿都照得亮堂了许多。
薛定远身边的太监乃是李德全的徒弟小安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安公公。
安公公走上前,躬腰行礼:“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这些东西都是陛下精挑细选,觉着适合公主殿下的。”
说完,便指挥着宫女排队上前,将所有东西展示在薛婉婷与沈寒竹面前。
整个过程,薛定远都注视着薛婉婷,见薛婉婷只是神色淡淡扫过,既不言语,也无动作,一双与薛婉婷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渐渐染上墨色。
薛定远朝着安公公使了个眼神,安公公立即会意,让宫女们都出去。
待宫女散尽,又有一身穿一等宫女服饰的女子走了进来。
见到来人,薛婉婷平静无波的面上总算有了变化。
“小枝?”
小枝眼眶发红,急走几步上前跪下。
“姐姐……”
一声姐姐刚出口,小枝立即意识到不妥,急忙改口:“公主!”
薛婉婷急忙起身,将小枝扶起。
“小枝,你过的好吗?”
薛婉婷上下仔细地打量小枝。
当初她将小枝和沈寒竹送出城,在见到沈寒竹的那一刻,便知道小枝也在宫中,只是心头情绪太多,还未来得及问。
小枝摇头。
“没有,当日邻嘉王前来接娘娘,便将我也一道接入了皇宫,让我安心住着,等着公主回来。”
邻嘉王?
薛婉婷一愣,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枝口中的邻嘉王是谁。
“公主,您过得好吗?”
薛婉婷在营救齐王的时候受了伤,紧接着又连日奔波,不仅瘦了黑了,气色也是极为不好。
小枝说着说着,便是落下泪来。
能再见到薛婉婷,心中所有的害怕与委屈顷刻间便通通消散,有的只有相逢的喜悦,还有对薛婉婷的担心。
薛婉婷抬手将小枝脸颊上的泪拭去。
“不要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小枝语气哽咽:“可你瘦了,整个人都没了光彩!”
薛婉婷心头一暖。
一个半道上认识的小丫头,仅仅因为她受了,没了光彩,便哭得不能自已。
而她的父亲,却是亲手将她送上了充满荆棘仇恨的路上。
看着她在沼泽里沉浮,看着她在荆棘路上满是伤痛。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头。
“那你往后可要好好给我补补。”
薛婉婷打趣道。
这话一落,小枝总算是破涕为笑。
薛定远在一旁瞧着,开口道。
“我儿如今贵为公主,往后都是金尊玉贵的日子,你想要什么,为父都会为你取来。”
这是他作为父亲的承诺,这承诺中也是他身为父亲的愧疚。
欺骗和利用,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他不狡辩,也不反驳。
如今能做的,便是弥补。
只是他话一落,殿内的气氛便再次凝滞。
“婉儿,为父想同你聊聊,好不好?”
慈爱的语气,与记忆力的一样。
“婉儿才回来,你让她先休息一段时间。”
这时,沈寒竹出声,甚至上前一步,将薛婉婷护在了身后。
薛定远见状,眸中划过一抹伤痛。
“寒竹……”
“好!”
薛定远刚说两个字,便被薛婉婷打断。
沈寒竹转身:“婉儿?”
谢婉婷知道沈寒竹的意思。
沈寒竹知道她心中所想,知道她的无奈和痛苦,沈寒竹想要保护她。
只是这些事情逃避是没有用的,她想知道,想知道她在薛定远心中究竟算什么?
薛婉婷缓缓摇头。
“母亲放心,我也许久未见父亲,有好些话想要问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沈寒竹身后的薛定远,目光如炬。
薛定远不闪不躲,只是掩于袖下的手紧了紧。
待沈寒竹和小枝离开,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两双一模一样的眸子对视着。
良久,薛定远叹了口气,语气慈爱。
“你怨我。”
这是肯定句。
薛定远双手背于身后,踱步上前。
“你该怨我。”
他一边走,一边说。
“可是婉儿,我难道错了吗?”
“萧升墨他忘恩负义,当年需要我全心全意为他打天下,知道我倾心你的母亲,便不顾你母亲的意愿,求着你的母亲嫁给了我。”
“后来天下安定,便开始忌惮,开始猜疑,想要置我于死地!”
薛定远说到此,情绪有了起伏。
“有人想要害死我,我不能反抗?”
“我一生赤胆,忠心耿耿,他竟然妄想给我扣上一顶通敌卖国的帽子,那我就通了敌,卖了国,夺了他江山又如何!”
薛婉婷静立原地,指尖攥得泛白。
她望着薛定远眼底翻涌的戾气,一向温和慈爱的眸子里褪去温情,只剩下一片寒凉。
“反抗没错。”
薛婉婷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可父亲的反抗,为什么要用母亲和我当垫脚石?为何要用薛家一百八十余口做刀?为什么要让天下百姓承受这苦?”
“薛家从上到下,是那样敬重您,爱戴您啊!”
薛定远脚步一顿,黑沉冰冷的眸子有了一瞬间不一样的东西,肩头更是紧绷了一瞬。
“是您说的,说叔叔伯伯们征战操劳一身,该过安稳平静的日子了,可你是怎么做的?”
“我一直遵循您的话,就算是快要死了,也从未想要扰乱他们的生活,可你却亲手将他们扯入漩涡!”
薛婉婷声声质问,步步上前,直逼薛定远跟前。
“父亲,南帝猜忌你之心早有,你若想要谋了这权,篡了这位,你又何必要教我忠义仁厚?”
“我自小将你当做我的榜样,可到头来,我才知道我只是你的一颗棋子,你对我的爱从头到尾都掺杂着算计和阴谋!”
“您抛弃了母亲,抛弃了我,抛弃了整个南朝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