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医生带着两个助手在书房里忙了将近两个小时。
便携B超仪器的探头在顾茫腹部滑过的时候,屏幕上那团模糊的影像里,一颗极微小的光点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细得像一粒豆子在远处敲鼓。
梁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最终把仪器推开了。
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转过身面对满屋子屏息等着的人。
“孩子还在,“梁医生开口,语速比平时慢,“胎心跳动是有,但非常微弱。母体亏空得太厉害,气血两虚,子宫环境也不理想。我这么说吧——幸亏顾盟主身体底子好,换成普通人,这孩子早在无名岛上就保不住了。”
客厅里响起一声齐齐的、松了半口气的声音。但那口气只松了一半,因为梁医生紧接着补了一句:“但是目前胎像不稳随时可能有风险。接下来三个月是保胎的关键期,顾盟要受点罪了,孕吐会加剧、腰酸背痛会比正常孕妇严重、情绪波动也会更大,一般人可能都撑不过来。”
无忧已经大步走过来:“那怎么办?”
梁医生摆摆手:“别急。我开方子,西药补漏、中药调理、食补跟上。从现在起绝对卧床休息,不能有剧烈运动、不能有情绪刺激、不能劳累。我每隔三天过来复诊一次。只要养得精细,孩子能保住。我们用最好的药、最细的心、最稳的环境,四成的概率慢慢能拉到八成。”
许少白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能保住就行。”
“顾小茫你可把我们吓坏了……”
无忧没理他,直接转头瞪向了厉霆寒。
男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手腕上那道青筋凸起来,像是把所有翻涌的东西都压在了掌心里。
他听见“四成“的时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听见“能拉到八成“的时候那口气才从喉咙里缓缓放出来。
还好……
还能补救。
但他的茫茫要受罪。
他眼里闪过铺天盖地的痛苦和自责。
梁医生和助手收拾好仪器出去。
厉霆寒跟上去送,在别墅门口的长廊上站了好一会儿,把梁医生问的每一个注意事项都记了下来。
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时候吃、吃多少量、温补还是清补、炖汤用哪种药材、睡觉姿势要往哪边侧、枕头垫多高、每天走动时间不能超过多久。
他问得细到梁医生都有些意外,到最后梁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怪不得我们盟主喜欢你呢,你要真能做到你问的这些,盟主肚子里的孩子想保不住都难。”
厉霆寒点了一下头,等梁医生走后,转身回屋。
他进了玄关,就看见无忧抱着手臂站在客厅中间,正冲着门口的方向冷笑。
许少白缩在沙发角落里埋头给顾茫剥橘子,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厉霆寒,“无忧开口,语气很差,“人我交给你了。她身体亏成这样,谁造的孽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再让她操心——“
厉霆寒站在玄关处,没有辩解,只是微微低头:“不会再有了。”
无忧看了他两秒,像是在评估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的,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许少白,走了!让她好好休息,咱们别在这儿杵着了。”
许少白赶紧把剥了一半的橘子递给他:“顾小茫要吃的啊!剥了给她吃!”
他冲厉霆寒挤了挤眼睛,无声地比了个“好好表现“的口型,然后被无忧揪着后领拖出了门。
厉霆寒看了眼沙发上的顾茫,连忙将橘子剥了递给她:“饿了吗?你先吃点水果,我去煲汤。”
他没让佣人插手,自己转身进了厨房,橱柜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水流冲过砂锅的声音、炉灶被点燃的声音,从厨房里陆续传出来。
半个小时后,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汤端到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底下沉着切得薄薄的淮山片,没有一丝油花。
厉霆寒蹲在茶几旁边,把汤碗往她手边推了一寸,低声道:“乖,趁热喝。不烫了,我晾了一会儿。”
顾茫低头看着那碗汤,拿勺子舀了一口。
入口温润,药材的味道被炖透了,只剩下清甜。
喝下去,肚子舒服多了。
她慢慢地喝完了整碗。
厉霆寒接过空碗的时候,她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浅红色的烫痕,大约是刚才端砂锅的时候溅到的。
顾茫目光顿了一下。
此后几天,厉霆寒寸步不离。
白天他所有工作都搬到了客厅,一边守着厨房里炖着的汤一边处理文件。
三餐全是他在做,每一道菜按照梁医生开的食谱严格执行,连盐的用量都用小勺量过。
他给她剥水果、温牛奶、调暖气、掖被角,做这些事的时候安静而专注,一丝不苟!
晚上,他也睡眠得极浅,顾茫翻个身。
他都会立刻醒来。
顾茫的身体在慢慢好转,孕吐的频率从每天四五次减少到两三次,脸色从灰白变成了淡白。
而厉霆寒反而更像是怀孕的那个,憔悴了好几岁。
但厉霆寒看着顾茫状态越来越好,会悄悄弯一下嘴角,像是一个孩子一样开心。
第四天夜里,顾茫在黑暗中醒过来。
她伸手往旁边摸了摸,床上是空的,被褥已经凉透了。
她皱了皱眉,坐起来,披了外套走出卧室。
走廊的灯还亮着昏黄色的一档,她沿着楼梯走下去,客厅里空无一人。
玄关处的灯亮着,门口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厉一和厉二压着嗓门的交谈。
顾茫走过去拉开门。
厉一和厉二同时被吓了一跳,两个人站得笔直,像被抓包的小学生。
“夫人!“厉一的声音有点慌,“您怎么醒了?”
“他人呢?”顾茫的目光扫过院子里那辆已经不在原位的黑色轿车。
厉一和厉二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厉二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厉一挠了挠后脑勺,嘴张开了又闭上,一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
“去哪儿了?”顾茫的声音高了一度。
厉一扛不住了,老老实实地交代:“主子……主子去南山观音庙了。”
顾茫的眉头皱得更紧:“大半夜的,去观音庙干什么?”
厉一咽了一口唾沫:“听人说那家观音庙的头香最灵验,每天凌晨第一柱香,诚心求的愿望都能实现。主子他……他从前天就开始打听这事儿了。他不让告诉您,怕您担心。他跟庙里的师父说好了,今天半夜去抢头香。”
顾茫错愕:“他是个不信神佛的人。”
厉二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主子说了,以前不信是因为没什么想要的东西。现在有了,就信了。”
顾茫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进屋,动作利落地换了外套和鞋子,出来的时候对厉一说:“备车,我也去。”
厉一愣了一下:“夫人您——主子说让您在家睡觉——“
“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