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茫听着走廊里那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忽然觉得那股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说“我去隔壁睡”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毕竟以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哪次不是隔了十分钟又来敲门了?
她在门内等着,等着他踌躇不决的脚步折返回来,等着他低声下气地说“我睡不着”。
可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走廊里一片死寂。
他真的去隔壁睡了。
顾茫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胀地撑开,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沉重而滞涩。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明明是她不理他、避开他的手、不看他的脸,可当她真的把他关在门外,而他真的没有再回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恼火。
孕妇的情绪像过山车,她自己都摸不准下一秒钟会变成什么样。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半夜。
主卧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顾茫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一阵剧烈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胃里搅了一圈。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来不及披外套,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就往浴室冲,膝盖磕了一下床沿她顾不上疼,整个人扑在洗手台前,抱着陶瓷盆吐了出来。
晚上那点粥和牛奶全倒空了,胃里翻来覆去地搅着,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
她扶着洗手台的边沿,整个人弓着背,额角全是冷汗,头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两条腿在发抖。
她顾茫还没有这么狼狈的时候,这孩子,是唯一敢这么折腾她的。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够旁边的毛巾,指尖刚碰到毛巾边,浴室的灯“啪“地一声亮了。
一道身影闪了进来,快得像一阵风,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蹲在她身边,另一只手已经递上了毛巾。
“漱口,慢点。”
厉霆寒温声说着,身上的灰色睡衣皱巴巴的,头发乱翘着,显然是直接从床上弹起来的,脚上连拖鞋都没穿,就光着脚踩在浴室冰凉的地砖上。
顾茫没看他,接过水杯漱了口,又接过毛巾擦了脸。
她撑着洗手台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
厉霆寒的手臂已经从后面穿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他的掌心隔着睡衣贴在她后腰上,温热、干燥、带着一点微微的力道。
“站稳了再走。”他说。
顾茫被他扶着站稳了。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叠在镜中的倒影,她披头散发脸色苍白,他乱着头发光着脚,两个人都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
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团堵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气,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个小洞,正在一丝一丝地往外泄。
她被扶回床上。
厉霆寒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又扯过被子把她裹好,被角掖进肩膀两侧。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全程没有看她,下颌绷得很紧,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看到她嫌恶的表情。
“你出去。”顾茫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厉霆寒的背脊僵了一下。
他直起身,退了一步,低着头往外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更闷的一声:“你出去把拖鞋穿上。”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
顾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光脚踩地砖不凉么。”
厉霆寒站在客卧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客卧,再出来的时候脚上已经多了一双棉拖鞋。
他走回主卧门口,没有跨进去,手扶着门框,探了半个身子进去:“还难受吗?要不要喝点热水?“
顾茫背对着他缩在被子里:“不喝了。”
“那我在这儿等你睡着。”
“你不是要分房睡吗?“顾茫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厉霆寒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低声说:“我不分了。你想让我睡哪儿我就睡哪儿,沙发、地毯、门口都行。我不是要分房,我怕你不愿意让我进来。”
顾茫看了他一会儿,那股堵了一晚上的气又散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层更复杂的东西,委屈,还有一点藏在最底下的,她不愿意承认的心疼。
“那你进来。”
厉霆寒愣了一下,像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顾茫已经掀开被子一角,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张床的位置。
他没有再犹豫,站起来,腿麻让他晃了一下,撑着床沿稳住,然后极轻地躺在了她空出来的那半边。
顾茫侧过身,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再敢去隔壁睡你就别回来了。”
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清晰。
厉霆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悄悄的把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被角上。
没有碰到她,只是搭在被子上,感受着小姑娘身上散发出来的清香,他就觉得很满足。
第二天早上,整栋别墅被人声和脚步声填满了。
顾茫还没完全清醒,就听见楼下传来许少白的大嗓门:“人呢人呢?顾小茫在楼上吗?我带了燕窝来——哎你别挤我,无忧你踩我脚了!”
接着是无忧那把懒洋洋又带着不耐烦的声音:“你让开,挡着医生的路了。滚滚滚,别在楼梯口堵着。”
顾茫坐起来的时候发现厉霆寒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和余温。
她下床穿了拖鞋走出房间,在楼梯口就看到乌泱泱一群人挤在客厅里。
许少白拎着三四个袋子站在那里,无忧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喝茶,旁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其中一个正低头往桌上放一个便携式的B超机器,还有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在跟厉霆寒低声交谈什么。
都是749联盟的人。
也是业内最有名的产科医生。
顾茫虽然懂医,但医者不自医,无忧昨天连夜就召集749联盟,把产科的医生全部叫过来了。
749联盟的人知道自家盟主怀孕,那叫一个激动,恨不得今天全部过来。
厉霆寒站在客厅中央,看见顾茫下来,立刻走过来,温声:“醒了?医生到了,先给你做个全面检查。”
顾茫看了一圈客厅里的人,目光和无忧碰了一下,无忧放下茶杯站起来,走过来压低声音:“我昨天把老梁给你调来了,你这身体在岛上亏了多少心里有数,别讳疾忌医。”
“盟主。”梁医生对着顾茫,恭敬的行礼。
在全国,都是别人求着他治疗接诊,但今天是他屁颠屁颠自己跑来的。
顾茫点了点头,“辛苦。”
“盟主哪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