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我们回家。”
厉霆寒低头看她,喉结滚了滚,把所有的哽咽都咽回去,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
下山的时候他非要背她。
他膝盖都伤成那样了,顾茫说不用,她走得动,可厉霆寒非要坚持,就蹲在她面前不动弹,脊背弓着等她趴上来。
厉一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最后顾茫叹了口气趴上去了,他把她的膝弯稳稳托住,每一步都比上山时走得还要小心,怕颠着她。
从山脚到车上那段路,她伏在他背上,闻见他颈后混着檀香和血腥气的味道,心里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步子有点跛,左腿使力的时候膝盖会微微发颤,但始终稳稳的背着她。
他的小姑娘,不能颠着累着一点。
到家时天已经大亮了。佣
人刚起来准备早餐,看见厉霆寒一身狼狈地背着顾茫进来,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摔了。
厉霆寒径直把顾茫抱回卧室,轻轻搁在床沿上。
“你先躺会儿,我去冲个澡。”
顾茫拽住他的袖口没松手:“你膝盖给我看看。”
“有点脏,我先洗——“
“现在就脱。”
他站着没动,顾茫仰着头看他,眼睛还红着,那副表情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执拗。
厉霆寒拿她没办法,慢慢坐下来,把西裤的裤腿卷上去。
两个膝盖都磨得不成样子了。
青石台阶粗糙,磕了一整夜,皮肉都翻起来,暗红色的痂混着干涸的血黏在布料上,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深色的淤青从伤口边缘漫开。
顾茫的眼眶又骤然变红。
“傻子。”她声音发颤,拿过床头柜上的医药箱,把消毒棉签捏在手里,“消毒会疼,你忍着。”
厉霆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低头处理伤口的动作很轻,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擦,遇到黏在伤口上的碎砂石就拿镊子慢慢剔出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伸出手指替她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的时候,她抖了一下。
“茫茫。”
“别说话。”
“你还在生气吗?”
顾茫没回答,把他膝盖上的伤口处理完,把镊子和棉签放回医药箱里。
她的手刚离开他的膝盖,就被他一把攥住了指尖,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站起来走掉。
她没挣,就让他攥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铺成一道窄窄的金线。
顾茫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
“厉霆寒。”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用足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推出来。
“我在。”
“我问你。”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很平、很直,像一把被磨过的刀,没有锋芒,但让人避不开,“当初你从华国走,去无名岛的时候,你告诉我了没有?”
厉霆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告诉我了没有?”她又问了一遍,语速没有加快,但每个字都比刚才重了一分。
“……没有。”
“你走之前,跟我商量了没有?你问过我'我能不能去'、'你同不同意我去',你问过吗?”
“没有。”
“你知道吗,那天我起来,看到你不在,我是什么感受吗?我等了两个月。两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去了哪里、你在做什么、你还能不能回来,我连你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知道。”
这是顾茫第一次和他真正谈及这个。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那层一直压着的平静像冰面底下涌上来的暗流,开始往外渗。
“我找了你两个月。我天天等消息,我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看手机,我把你留下的所有东西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我在想你是不是已经死在外面了,而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厉霆寒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想把她拉进怀里。
顾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动,自己微微倾身往前,离他的脸不到半尺的距离。
“你给谢渊输血,手臂上全是针孔,你把自己当什么?血库还是消耗品?你冲到火场里救人,整个人烧成那样,你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在无名岛上摸方家的底、闯谢家的火,你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回不来?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滚烫的,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那滴泪,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跑到南山去,三步一叩首,磕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些,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被狠狠拨了一下,“你膝盖磕烂了、额头磕出血了,你跪在菩萨面前说你愿折三十年寿数换我和孩子平安——厉霆寒,你傻不傻?”
她把那句话说得很重,重到每个字都带着颤。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又低下来:“三十年的命,你说折就折。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你把自己当什么不值钱的东西了,你说舍就舍,你问过顾茫同不同意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往深处爬了一寸,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照在厉霆寒膝盖上那些刚刚被处理好的伤口上。
他忽然抬起手,把额头抵在了她拢在他膝盖上的手背上。
他的额头很烫,带着伤口渗出的温热,贴着她微凉的手背皮肤。他就那样抵着,很久没有说话。顾茫感觉到他的手背上有温热的东西落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她指缝间。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她手背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那时候觉得,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了。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冒险,我不想让你替我担心,我想的是——万一我回不来,你至少好好活着。”
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眶里全是红的,额角的伤口沾了她手背上滑落的泪,混在一起,亮晶晶地泛着光。
“你说得对,我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我觉得自己皮糙肉厚,磕了碰了都没关系,反正能扛——可我忘了,我扛的东西,你都在替我疼。”
顾茫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把它们逼回去,但没成功,于是干脆不眨了,任它们淌下来。
她伸着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颧骨上那道干涸的血痕。
“厉霆寒,你给我听好了。”她的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很稳,“你这条命是我的。你替我疼也好、替我扛也好、替我去菩萨面前磕头也好——你都得先问过我。你不许再一个人做决定,不许再偷偷跑掉,不许再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回来。你要再去一次南山,你叫我一起。你要去无名岛送死,你绑着我也得带上我。”
她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底下那道渗着血珠的伤口,俯身极轻地贴了一下。
“你听见没有?”
厉霆寒闭着眼感受她嘴唇的温度,那点温热从他额角的伤口蔓延开,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染了整片。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喉结滚了好几滚才吐出三个字:“听见了。”
“记住了?”
“记住了。”
“再犯怎么办?”
他弯起嘴角,那笑里带着泪痕没干的狼狈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彻底松下来的释然:“再犯你就把我锁在床头,哪儿都不准去。”
顾茫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里也带着泪,混在一起又甜又苦。她把他推开一点点,假装凶巴巴地说:“谁要锁你,你这么笨,锁你干嘛。”
“锁着给你端茶倒水。”
“端茶倒水也不用锁——“
“那给你暖被窝。”
她瞪着他,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得压不下去了:“你少贫。膝盖还疼不疼?”
“疼。”
“活该。”
“嗯,我活该。”他认认真真地点头,伸手把她重新拉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在头发丝里,像一阵从胸腔里慢慢溢出来的风:“但我活该也好、倒霉也好、磕破膝盖也好,只要你不生气了,怎么都行。”
顾茫闭上眼,静静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这是两个月来,他们第一次如此拥抱。
抱了很久很久,她才从他怀里起来,推了他一下,笑骂:“行了,洗澡去。脏死了。”
“好的,老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