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放下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知道。”
“你说过,你会告诉我,我老公的下落。”
“我是说过。”谢渊注视着顾茫,眼神温柔,带着长辈的慈爱:“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太多。半个月,你做到了我十几年没做到的事。方知遇坐不住了,刘世荣也坐不住了。岛上的人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他们不会再甘心被困在这里了。”
谢渊从轮椅侧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他把纸放在桌面上,慢慢推过去。
“你该离开海岛了。剩下的交给我。”
顾茫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船安排好了,今天夜里。码头最东边,有一艘小渔船,船夫姓周,是我的人。你上了船,什么都不要问,让他划。”谢渊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到了这个位置,会有人接你。那个人会带你去见厉霆寒。”
“我一定会平安的,把你和你老公都送出去。”
他最后一句,说得平静而郑重,像是在保证着什么。
“我凭什么相信你,要是你故意骗我,把我们骗到船上,又不把我老公给我呢?”顾茫挑眉。
谢渊笑了一声:“小丫头,你不过是这样说而已,你是信我的,既然信了就信到底吧,今夜再最后信我一次吧。”
顾茫看着谢渊,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掂量什么。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弯就收了回去。
“你这个人,对岛上的人掏心掏肺,对自己倒是一点不在乎。”她顿了顿,“我信你。不是为了你给的那些保证,是因为我看到了。你把岛上的人当人看,你想让他们活得像个人。这样的人,不会骗我。”
顾茫把海图收进口袋,转身走到门口:“行,我就最后信你一次,要是你敢骗我,我直接让人屠了无名岛。”
说完,她直接离开。
就在她刚出去,谢二爷谢鹤唳就走了进来。
“兄长。”他站定在谢渊面前近一米的距离,叫了一声。
“嗯。”谢渊淡淡的应了一声。
“兄长,值得吗?”谢鹤唳忽然问出这一句。
谢鹤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兄长,值得吗?愿礼姐背叛了你!和别人在外面结婚生了孩子!你还对她念念不忘,甚至还想着帮她完成梦想,为了岛上的人,把自己立于众矢之的!方知遇说得对,我们是世家,是权势顶端,岛上的人本来就是替我们种地、打鱼、卖命的。你非要让他们出去,让他们见识外面的世界,让他们活得像个人。”
“然后呢?然后他们感激你吗?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他们应得的。”
谢鹤唳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话一口气全倒出来。
“他们现在过得知足快乐,不是很好吗?你非要让他们见识到外面的世界,让他们产生出去的心思,他们什么都不会,什么也没有,在外面指不定还没有我们这里过得好!”
“你觉得岛上的人过得很好?”谢渊开口了,声音不大。
“你觉得他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一辈子困在这口井里、以为全世界就是这片破岛,很好?”谢渊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谢鹤唳心上。
“权势不是用来压人的,是用来护人的。”谢渊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我们谢家的祖宗,当初为什么上这座岛?不是为了当土皇帝,是为了活命。后来为什么留在这座岛上?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走不了。他们被困在这里,子孙后代也被困在这里。一代一代,困了一百多年。”
他抬起头,看着谢鹤唳。
“现在有人来了,有人能带他们走,有人能让他们活得像个人。你问我值不值得——你告诉我,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
“让岛上的人出去,是阿礼的心愿,但我执意如此,并非只是为她。”
谢鹤唳站在那里,嘴唇在抖,眼眶红得像充了血。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可是”,想说“万一”,想说“你把自己搭进去怎么办”。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兄长说的是对的。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只是不敢。
不敢像兄长那样把命豁出去,不敢像兄长那样把所有人扛在肩上,不敢像兄长那样,无所畏惧,什么都不怕。
谢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过来。”
谢渊朝谢鹤唳招了招手。
动作很轻,手指弯了弯。
谢鹤唳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走到轮椅旁边,弯下腰,凑近了一些。他不知道谢渊要说什么,但谢渊没有说什么。
谢渊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很稳。
“你虽然怯懦,但本性不坏。”谢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谢鹤唳能听到,“以后谢家交给你,我放心。”
谢鹤唳浑身一震。
谢渊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种话。
小时候教他练刀,他怕疼不肯练,兄长说他娇气,长大以后分派家事,他畏难不肯担,谢渊替他把事做了,没有一句责怪,也没有一句安慰。
他以为兄长看不起他,以为兄长嫌他没用,以为自己在兄长眼里不过是个没用的弟弟。
可这一刻,谢渊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谢家交给你,我放心”。
谢鹤唳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兄长,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有点哽,嘴张了好几次,才挤出这么一句。
谢渊把手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去把阿北给我叫过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像刚才那两句温柔的、近乎托孤的话从来没有说过。
谢鹤唳站直了,擦了擦眼角,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手扶着门框,停了两秒,像是在忍什么。
最后忍住了,迈步出去,门没关,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谢渊没有去扶灯。
他盯着那簇跳动的火苗,目光很柔,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阿北来得很快。
他从院子里走进来,脚步急促,甚至没有敲门。
门是开着的,他直接跨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谢渊身上。
脸色,呼吸,手都很好!
谢渊的气色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阿北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怎么了?病情恶化?”阿北问。
他走到谢渊面前,伸手去探脉。
谢渊把手抽了回去。
“别急,就是小毛病。”谢渊的语气很轻松,指了指桌上的茶,“坐下喝杯茶。”
阿北目光很锐利,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那张苍白的脸上剜出来。“你叫我过来,不会只是喝茶。”
谢渊笑了一下,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急了,和你母亲一样。”
阿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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