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霆寒背着谢渊从火海里冲出来的那一瞬,整个人像一尊被烧红的铁铸雕像。
火舌在他身后翻卷,门框在他踏出去的同一秒轰然坍塌,火星四溅,溅在他后颈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弯着腰,把谢渊稳稳地放在空地上。
放好了,他蹲在那里,手还没从谢渊身上撤回来,目光落在那张安详的、带着浅淡笑意的脸上,停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
火场门口,顾茫站在那里。
她站得很直,一手按着腹部,一手垂在身侧。
火光在她身后映出一圈暗红色的光晕,把她整个人笼在那片暖色里,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只有眼睛是黑的,黑得像一潭深水。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很平静的两秒。然后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不慢,甚至称得上稳当,只是脊背绷得很直,直得有些僵硬。
厉霆寒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站起来,想追上去,可谢渊还躺在他脚边,他的手还沾着谢渊衣襟上的灰。
他单膝跪在那里,看着顾茫的背影越走越远,那道身影在火光和夜色之间渐渐变小,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霆寒!"许少白从侧面扑过来,一身灰一脸汗,蹲在他旁边低头看谢渊,"人没事儿吧啊?谢家主他——"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谢渊的胸口没有起伏。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张了张嘴,又闭上。
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冷笑。
顾子峰从他们身边经过,步子没停,只偏了一下头。
那张年轻的脸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嘴角挂着一点凉薄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吓人。
"呵,他有事就好了。"
声音不大,轻飘飘的,像随口说的闲话,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他说完就走了,头也没回,步子比顾茫还快。
许少白被那句话说噎住了。
他蹲在地上,脖子缩了一下,居然没敢反驳。
换做平时,他肯定就还回去了。
可现在他心虚,他妈的比谁都心虚!
他看着顾子峰追着顾茫的方向跑远了,才回过头,压低了声音对厉霆寒说:"兄弟啊……你别光顾着谢家主了。你也……你也关注一下你媳妇儿行不行?你知不知道她刚才——"
厉霆寒猛地抬起眼。
那双眼睛被烟熏得布满血丝,焦黑的脸上只有眼白和瞳孔是清晰的,此刻瞳孔骤然紧缩,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怎么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
许少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人影已经走到了面前。
靴子踩在焦黑的碎瓦上,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很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沉。
许少白抬头一看,脖子又缩了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挪了半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复杂地看了厉霆寒一眼,低声说了句:"兄弟,你……自求多福。"
说完他就跑了,头也不回地朝顾茫和顾子峰的方向追了过去,跑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厉霆寒看着许少白的背影消失在火光暗处,才慢慢转过头。
无忧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慵懒和戏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冰。
她的目光从他烧焦的头发扫到翻卷的衣袖,从手臂上燎起的水泡扫到腿上被烫破的裤子,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检查一件破损的器物。
然后她开口了。
"厉霆寒。"
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死水,但越是平,越让人后背发凉。
"你知道茫茫怀孕了吗。"
五个字。
轰地一声!
像是一道惊雷狠狠砸在厉霆寒的心口!
厉霆寒蹲在地上,单膝点地,一只手还悬在谢渊身侧没有收回来。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无忧,声音发哑:“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你大爷!”
无忧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得地往前走了一步,靴尖离他的小腿不过半尺。
然后她抬起脚,干脆利落地一脚踹了过去。
力道不小,踹在他的小腿外侧,发出一声闷响。
厉霆寒被踹得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被踹的地方,只是抬着头,看着无忧,眼睛里的光像是碎了一样。
"你他妈知不知道,"无忧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正在一点一点往外渗,"她怀着你的孩子,两个多月了,胎气不稳,随时可能流掉。这些天她熬了多少夜?她跑了多少次码头?她在海上跟人搏命、跟方知遇对峙、一整夜没合眼,肚子里揣着你的种,她差点在火场门口晕过去——"
她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冲进去之前,你连看都没回头看她一眼。"
厉霆寒的手开始发抖。
那只被火燎得皮肉翻卷的手,托着谢渊跑了几十米没有抖过的手,此刻垂在膝侧,指尖颤得几乎控制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着手背上燎起的水泡和焦黑的疤痕,然后他的目光慢慢地、极慢地,移向顾茫消失的方向。
远处,顾茫的身影已经很小了,小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被火光和夜色裹着,正在一步一步往码头走。
她的步子还是稳的,脊背还是直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无忧看着他低下头的样子,看着他那只被火燎得皮肉翻卷的手在发抖,她心里那口气顶在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没有停下来。
"我把茫茫宝贝交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
无忧实在是气狠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厉霆寒的耳膜上,"你说,我会护好她。你说,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可你又是怎么做的!”
“我把她交给你,是相信你。可她刚才差点在我面前倒下去,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