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
顾茫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男人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那沙哑的嗓音在夜风里飘荡，像隔着一层水雾传过来，朦朦胧胧的，却莫名让她觉得熟悉。
像厉霆寒。
像那个在她耳边说过无数次“别怕”的声音。
“老公……”她喃喃出声。
男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震惊、痛苦、挣扎，还有一丝压抑到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抵抗，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茫茫……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呢。”
顾茫抬起头，迷离的目光落在他那张布满麻子的脸上。
她踮起脚，吻了上去。
男人没有躲。
他闭上眼睛，回应了她的吻。
夜风从竹林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们守着这个秘密。
月光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温柔得像一层薄纱。
……
顾茫猛然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淡青色的帐幔垂落在床沿，窗外透进来清晨的微光，鸟鸣声清脆悦耳。
她愣了两秒，猛地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
衣服穿得整整齐齐。
衣服裤子里面的吊带，一样不少，一点也没有乱，甚至连袜子都好好地穿在脚上。
她愣住了。
她低头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实穿戴整齐，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昨晚……
她记得自己亲了上去，记得那个男人抱住了她，记得后面的事情……
可怎么会？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脉搏，体内的药力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残余的热意。
她昨晚确实给自己扎了针，春药散去大半，但还不至于完全失控。
她是在遇到那个男人之后才失控的。
可现在看来，那个男人并没有趁人之危？
她正出神，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叩叩叩。”
“顾小姐，您醒了吗？”一个丫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恭敬，“家主吩咐了，等您醒了，请您过去一趟。”
顾茫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来。
家主？
谢渊？
那个一直避而不见的谢渊，终于肯见她了？！
她立刻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跟着丫鬟出了门。
谢府很大，回廊曲折，丫鬟带着她穿过几道月亮门，绕过一片竹林，来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
院门敞开着，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荫下摆着一张竹制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身形非常瘦弱，瘦到几乎撑不起那件袍子，袖管空荡荡的，像是风一吹就会飘走。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看就是长年缠绵病榻的人。
但他的眼睛很温和。
那双眼睛看着顾茫，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平静和悲悯。
“顾小姐，请坐。”谢渊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声音温和得像一阵春风，“你终于来了。”
顾茫没有坐。
她站在谢渊面前，开门见山地说：“谢家主，这话应该我说，你终于肯见我了，你既然知道我的来历，就该知道我是来找人的。我老公在哪里？”
谢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又带着一丝欣赏。
“顾小姐果然爽快。”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你老公来到无名岛，和我没关系。”
顾茫的眉头皱了起来：“没关系？难道不是因为你记恨厉霆寒的母亲——她当年离岛嫁给了别人，所以你怀恨在心，要杀他们全家？”
谢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顾小姐，你又错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会恨任何人，唯独不会恨她。”
顾茫愣住了。
谢渊垂下眼，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他说。
顾茫的瞳孔猛地一缩。
谢渊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的天际线，眼神变得悠远而温柔。
“当年她离开无名岛，是我送她走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爱上了岛外的男人，想要过普通人的生活。我成全了她。”
“那当初灭厉家之人——”
“那不是我”
“那他现在在哪里？！”顾茫的声音有些发抖。
谢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谢渊抬起头，看向院墙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是永远不知道忧愁是什么。
“我希望你留下来。”他说，“改变无名岛。”
顾茫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无名岛与世隔绝太久了。”谢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岛上的人抗拒外来者，固步自封，守着祖辈留下的规矩不肯改变。这样下去，无名岛迟早会消亡。”
他转过头，看着顾茫，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待：“你来自岛外，有见识，有胆量，有手段。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帮助岛上的人打开眼界，接纳外面的世界。”
“作为交换，”他顿了顿，“我会告诉你厉霆寒在哪里，并且让你们团聚。”
顾茫沉默了。
她看着谢渊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温和却带着决绝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不是在跟她谈条件。
他是在托付遗愿。
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成交。”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