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人群将信将疑、摇摆不定的时候,顾茫走了出来。
她没说话,直接在敞篷车旁边坐下,面前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小药瓶。药瓶是粗糙的陶罐,外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药名和用法。
“义诊。”顾茫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谁有治不好的老毛病,过来,我看看。不要钱。”
人群骚动了一下,但没有动。
一个外来的女人,来历不明,身份不明,做的药谁敢吃?
顾茫也不催,就那么安静地坐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终于,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子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老头子今年六十七岁,腰疼了二十年,岛上的土郎中说他是“骨里有风”,开了无数副药,喝了二十年,越喝越疼。到了现在,他连直起腰都费劲。
“我……我能试试不?”陈伯的声音很小,带着犹豫和怯懦,“反正也治不好了,死了算了。”
顾茫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
她伸出手,在陈伯的后腰上按了几处地方,每按一处就问一句“疼不疼”。
问完之后,她从桌上拿起一个陶罐,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用纸包好,递到陈伯手里。
“一天三次,一次一粒。吃完这罐,你的腰就好了八成。剩下的两成需要慢慢养,以后不要干重活,每天用热水敷一敷。”
陈伯半信半疑地接过药,人群中也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这就完了?按两下就给药?”
“谁知道那药管不管用,可别吃死人。”
“人家都说不要钱了,吃死了她也捞不着好处啊。”
陈伯拿着药,咬了咬牙,当场就着顾茫递过来的水吞了一粒。
一粒药下肚,不过几分钟,陈伯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直了直腰,虽然还是有些弯曲,但明显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他转了两下腰,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打通了。
“好像……好多了!”陈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的不疼了!腰不疼了!”
这一声喊,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人群炸了。
“真有用?不会吧?”
“陈伯你可别骗人!”
“这才几分钟啊,怎么可能这么快?”
”她之前可是医药堂的成员,说不定真有几把刷子!”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那孩子的脸上长满了红色的疹子,密密麻麻,有些已经溃烂流脓,看着触目惊心。
女人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嫂,她的孩子从一岁起就长这种疹子,岛上的郎中说孩子“血里有毒”,开了很多药膏,擦了两年,越擦越严重。孩子又痒又疼,整夜整夜地哭,赵嫂也跟着哭。
“顾……顾小姐,我这孩子,您能看看吗?”赵嫂红着眼眶,声音都是抖的。
顾茫看了一眼孩子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让孩子张开嘴,看了舌苔,又把了脉,沉思片刻后,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绿色的陶罐,倒出一些淡绿色的药膏,用干净的木片刮了一些,轻轻涂在孩子脸颊的一块疹子上。
“这个药膏,每天早晚各涂一次,涂之前先用温盐水把溃烂的地方洗干净。三天之内,疹子会退去大半。七天,基本痊愈。”顾茫把陶罐递给赵嫂,“这个送你,用完了再来找我拿。”
赵嫂接过药罐,手指都在发抖。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涂上了药膏。
绿色的药膏涂在溃烂的皮肤上,孩子的哭声竟然渐渐小了,不再挣扎,安静地靠在母亲怀里,闭着眼睛,像是终于不那么疼了。
围观的人群再次沸腾了。
如果说陈伯的腰疼可能是心理作用,那孩子的疹子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涂上药的瞬间就不哭不闹了,这不是药,这是神迹!
“我也要!我腿上有旧伤,下雨天就疼!”
“我娘有哮喘,一到冬天就喘不上气,您能给看看吗?”
“我……我那个,我媳妇怀不上孩子,能不能……”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过来,将顾茫的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顾子峰和许少白赶紧上前维持秩序,一个负责拦人,一个负责喊号,忙得不可开交。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
“不要挤!药够的,都有份!”
阿北站在稍远处,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人群中,那些原本对外界充满恐惧的人,此刻正伸长了脖子,争先恐后地想要靠近顾茫,靠近她手里的那些药,靠近那辆敞篷车,靠近那个大屏幕上流光溢彩的外面世界。
恐惧,在实实在在的好处面前,像冰雪遇到了春风,一点一点地消融了。
陈伯站在一旁,腰已经能直起大半。他看了看手里的药,又看了看投影仪上那座璀璨的城市,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外面……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他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不少人的心里。
夕阳沉入了海面,暮色四合,投影仪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画面上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和眼前这座破败、落后、死气沉沉的无名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人开始偷偷地想:如果谢家主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个女人真的能带他们走出这口“井”,那他们会不会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没有人敢说出这个念头,但它已经像野草一样,在沉默中疯长起来。
义诊一直持续到深夜。
顾茫给三十多个人看了病,发了四十多罐药,嗓子都说哑了,手也把脉把得酸软。
人群终于渐渐散去,但那种震动的余波,还在岛上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
许少白累得瘫在敞篷车旁边,有气无力地说:“我今天算是知道了,什么叫‘一鸣惊人’。”
顾子峰靠在车边,难得地露出一个赞赏的眼神,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
阿北走过来,把一杯温水递到顾茫手边。
水温刚好。位置刚好。
时间刚好。
顾茫接过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喝了一大口。
“明天还继续吗?”阿北问。
“继续。”顾茫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围观敞篷车和投影仪的孩子们,眼中带着一种笃定的光,“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天都继续。我要让岛上每一个人都亲眼看看,亲身体验一下,外面到底有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等他们尝到了甜头,什么祖先的恐惧,什么世家的威胁,通通都会变成过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