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裴怀婉,自记事起便看着母亲监督阿姐习文练武,寒暑不断艰辛刻苦。
母亲是我见过最严厉的母亲,我好像从来没见她怎么笑过。
只有阿姐进步飞速的时候,我能从母亲脸上看到一点点的欣慰,也不多。
幼年时我总是好怕。
怕母亲也像训练阿姐那样对我严苛。
可我好像想多了。
母亲对阿姐要求极高,对我却毫无要求。
或许她觉得我是个什么也做不成的废材呢?
我不由得暗暗窃喜。
只因我这般面条一样瘫软的短手短脚,哪里禁得住那么严苛的训练呢?只怕是练半日我就会半死不活了。
为了不伤筋骨,保着小命,我日日装乖扮巧,竟是躲了好些年月。
可到了我十岁那年,还是没躲过去。
母亲说,虽然有阿姐支撑家门,但我也不能太柔弱,不然以后在外吃亏只有哭喊的份儿了。
我知道母亲看似态度温和,是在和我玩笑商量,其实这是已经做了决定,便心里不情愿,脸上欢欢喜喜地应下了。
母亲让阿姐带着我,学剑法学拳脚。
阿姐不愧是母亲自小严苛教导长大的。
她有着和阿姐一样刻板不苟言笑的一面,冷静的不像是十几岁的女孩子。
可她却也和母亲一样,对我时不时地耍赖撒娇没有办法,然后如果母亲那般,叹息着纵容我。
她说,裴家有她一个吃那些苦就好了。
她说希望我可以开心快乐,和寻常女孩子一样天真烂漫。
我那时候好心疼她。
可有懒怠的真的不想努力。
在懒散的性子和阿姐的纵容下,我勉强读了几本书,但功夫练的真是腰来腿不来,勉强组出个花架子够看。
母亲大约是知道的吧。
我曾偷听到她跟阿姐说,让她严肃一些,多教一些。
阿姐认真答应了。
可之后带我时还是纵着,母亲大约也没了办法,之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没提说。
也不再要求我。
阿姐及笄那年便离开家出外游历了。
我陪伴在母亲身边,时常听她念着阿姐,有时候夜半还会惊醒,满头大汗。
我问她许多次,她才说做梦了,梦到阿姐和人动手,受伤倒在荒郊野外无人去管,命在旦夕。
母亲红着眼,全身像张弓一样紧绷着,声音都在颤抖。
从小到大我听到过许多下人背地里念叨,说母亲对阿姐严苛,从没见过这养的亲娘,将阿姐往死里练。
母亲对我却是温和的。
我曾与那些仆人一起猜疑过,母亲是否不喜爱阿姐,更为喜爱我。
可那一瞬我忽然明白,母亲不是不喜爱阿姐。
我们姐妹俩她都喜爱。
只是阿姐比我大几岁所以承担了更多。
那一瞬我好像忽然长大了几分,开始反思。
其实我能懒散,能撒娇卖乖,都是因为有阿姐在前面扛着风雨,虽然我也不明白,阿姐为什么一定要扛着风雨。
我开始告诫自己,懂点事,照看母亲,照看家里,多观察多学习。
想着可以帮母亲和阿姐分担。
阿姐不愧是母亲悉心教导出来的,她在外面办了好多大事,去了好多地方。
还剿匪、征义军,与人结拜。
我和母亲在家中听着阿姐的事迹,母亲老怀安慰,我也为有这样的阿姐骄傲。
可是外面那些事情,也让阿姐数年都不曾回家。
知道那一年,母亲忽然病倒,我传信出去,阿姐匆匆忙忙回来。
与她一起的还有一个青年男人。
起先我并不曾注意到他。
母亲病的很突然,病情还很急,我吓坏了。
看到阿姐便像是看到了主心骨,心和眼睛都挂在了阿姐身上。
后来那男人为母亲诊病、扎针,三两下就让母亲气息平缓,面容舒适起来。
我也不由地将目光落到那人身上。
他长相俊美,浑身上下更有一重让人无法形容的,觉得安全,踏实,有智慧的那种气质。
我听到他唤阿姐“阿莹”。
阿姐叫他先生,并为我介绍,他姓玉。
我乖巧地行了礼,默默地记下了这个人。
之后的几个月,他和阿姐都在安南,帮母亲调养身体,在安南训练义军。
我时常看到他和阿姐一起商议事务,一起在府上走动。
他待人接物完美地几乎挑不出瑕疵来,待阿姐更加温和关怀,无微不至。
阿姐也对他与旁人不同。
那年我十四岁,还未及笄却已经懂得一些闺中情事。
我知道阿姐遇到了良人,真心为她高兴,也爱屋及乌,很尊敬玉先生那个可能的未来姐夫。
阿姐忙着大事,属于日常。
我便用心照看她和玉先生的日常起居之事。
我了解阿姐的所有喜好,也逐渐发现了一些玉先生的喜好。
后来母亲的病好了。
阿姐和玉先生也因为冀州府外有异族人烧杀抢掠,十分残忍,朝廷却无力对抗,他们打算前去支援。
母亲说,我年纪不小了,可以随阿姐一起出去,见见世面。
她相信姐姐能照顾好我。
我喜出望外。
曾经我对外面的山川风景并未有多少向往。
而阿姐游历归来,浑身的英气飒爽,让我无比骄傲的同时,也对外面的风景生出了好奇。
母亲的提议正中下怀。
我欢欢喜喜随着阿姐和玉先生一起踏上了未知的行程。
可接下去,我没有看到自以为的美好风景。
我看到了残忍、杀戮、鲜血、白骨。
我看到有人衣不蔽体,有人易子而食,有人饿死荒野,有人被残忍分尸。
第一次见到那些的我吓的魂不附体。
恶臭扑鼻之后,难以忍耐地吐了起来。
就在我吐的昏天暗地,几欲昏倒之际,我听到一声无奈叹息从风中传来。
回头时,一张素色帕子递到了我面前。
玉先生说,受不了就回营帐去休息。
我很想嘴硬说自己能坚持。
可入目全是腐臭尸骨,我根本坚持不了,浑身瘫软地点了头后,我几乎是狼狈地逃了回去。
冲入营帐之前,我看到阿姐端坐在马上,遥望着远处的尸山白骨,面无表情,冷静地吩咐属下办事。
那一瞬,我对阿姐曾经数年的游历再无羡慕憧憬。
只剩下浓浓的尊敬和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