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三日之中,便一直是冯习与蒲剑之间的反复争夺。自发觉两面山头为敌军所占,冯习便屡屡派人欲夺回山头。然而,马泷、何轴虽非超一流大将,但在河间府亦属拿得出手的上将。而冯习这边,除他自己外,着实无甚能叫得响名号的将领。数次冲击山顶,皆被马泷与何轴击退,只能每日于箭雨之中迎战蒲剑。
“朝廷的援军还未到吗!?”冯习举着一面木盾,猛地揪住一名偏将的衣领,厉声怒问。
“回将军,昨日才遣信使前去求援,如今恐怕刚至洛阳,若要派出援军,估摸还得两日!”偏将无奈苦笑。
“混账东西!”冯习狠狠一把将偏将推开。莫说两日,哪怕一日他都觉撑不下去了。此刻他心中懊悔不迭,不该为贪图战功,未及时将此事上报朝廷。如今独自面对河间府大军,两面山顶上不断遭受弓箭攻击,紫阳关三军士气低落,如何能抵挡河间府军的进攻?
“主公,何时攻城?”冉斌立于蒲剑身侧,手搭凉棚,望着城头上畏畏缩缩的将士,转头看向蒲剑说道:“敌军士气已然尽失,今日定能攻破此关!”
蒲剑仔细打量了一番敌军关卡,微笑着道:“先去劝降,此人在这般困境下,还能挡住我军三日,实乃难得的良将,杀之可惜,看看他是否愿意归降!”
抛开其他因素,单从武将角度而言,冯习在失了先机,又无得力助手的情形下,凭借紫阳关这样的小关,仅三千将士竟能挡住蒲剑三日进攻,已属相当不易,这也让蒲剑萌生了爱才之心。
“喏!”冉斌领命,点头应下,飞身上马而出,不顾关城之上如临大敌的兵马,径直来到城下,高声喊道:“我乃河间府大将冉斌,城上之人听好了,我主本欲直接攻城,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主不愿城破之时多造杀戮,特命本将军前来劝降诸位。当今天子不仁,致使天下战乱纷起,我主乃顺应天意,以仁义讨伐残暴,此乃天命所归。如今四方英雄汇聚,大军已达四十万,只等关城一破,便可进军洛阳,大势已然形成,还望冯习将军莫要执迷不悟,开关投降!”
一口气说完,城关之上却毫无反应,既无人回应,亦没人下令放箭射他。冉斌皱了皱眉,转头望向蒲剑。
蒲剑一挥手,一名将士迅速捧着一尊铜鼎来到冉斌身旁,将一枚香点燃。
冉斌心领神会,抬头望向城关,大声道:“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之内,若不开城,我军便即刻发动进攻。”
蒲剑并不担忧他们逃脱,两面山峰已被己方占据,城中一举一动皆逃不过马泷与何轴的眼睛。一旦发现冯习欲逃,蒲剑便会立刻挥兵攻城。
“将军,要不咱们撤吧!”一名偏将犹豫着看向冯习。
“撤?如何撤?”冯习苦笑着道:“对方已然占据了山峰,一旦我军撤退,必然会被他们察觉,旋即就会攻城!”
除此之外,冯习更忧虑即便自己逃回洛阳,也会因守关不力,遭杜如晦责难。两人的恩怨早已有之,如今杜如晦又掌控着他的生死。冯习以己度人,觉得此番杜如晦就算不杀他,也会借此事为由,趁机打压他。
“那咱们该……”偏将皱着眉头询问。
“开城,投降!”思索片刻后,冯习咬咬牙说道。
“冯习将军,万万不可,我等深受……”
“噗~”
在那武将惊愕的目光中,冯习没等他说完,突然拔剑刺进他的胸膛。
“你……”武将眼中闪过一丝凶狠,欲临死反击,却见冯习将手中宝剑狠狠一转,武将浑身顿时抽搐起来,惨叫出声。
“哼!”冯习冷哼一声,一脚将这武将从女墙上踹下,转头看向四周大声道:“开城,投降!”
这名偏将乃朝廷派给他的副将,并非蜀地之人。除此之外,冯习麾下这三千将士,皆为当初从阆中大营便追随他的部队。虽在蜀地时,杜如晦几番分化他的部下,但这三千人却一直未受影响。此刻冯习造反,这些跟随他许久的将士归降朝廷不久,军功制尚未在这些降军之中推行开来,他们对朝廷的归属感不强。再加上此刻士气低落,冯习要投降,竟无人阻拦。
“嘎吱~”
当那铜鼎中的燃香燃烧到一半时,紫阳关的城门缓缓开启。冯习带着一众将士扔掉身上的兵器,来到城外,朝着蒲剑的方向跪倒,说道:“末将冯习,愿意归降!”
蒲剑微微一笑,翻身下马。冉斌却是一脸警惕,亲自护在蒲剑身旁。一旁的徐胜率领将士隐隐将这些降军围住。
“冯将军快快请起。”蒲剑大步走到冯习面前,将他扶起,微笑着说道:“此前你我各为其主,将军的才能,我钦佩至极。可惜朝廷不知用人之道,只会任用那些勇猛莽撞之辈,却将将军置于这等荒僻之地,实乃明珠蒙尘。如今将军深明大义,归降我军,实乃我军之幸事。”
冯习听了这番话,心中舒畅了许多。仔细想来,自己好歹也是蜀地大将,且为朝廷献关有功,结果却因一个杜如晦而被冷落,心中早就不满。此刻蒲剑如此隆重地接待他,让冯习在那一瞬间,甚至生出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当下便认了主公。
“主公,不知接下来意欲何往?”冯习向蒲剑询问道。
“我欲自背后直击虎牢,破开关门,与李世民合兵一处。”蒲剑心中一动,看向冯习道:“虎牢关有一利器,乃一种奇特床弩,当是工部研发,威力无穷,可在盏茶之内,射出三十六支巨型弩箭,这紫阳关虽然偏僻,却也是一处要地,若有此弩机,我军也不会如此轻易压制将军,只是为何不见在紫阳关摆设?”
以紫阳关的地形,只需两台八牛神臂弩,便能稳住阵脚,蒲剑即便占据了两面山头,想要攻破紫阳关,也并非易事,但自始至终,都不见冯习动用,令蒲剑颇为费解。
冯习听闻,不禁苦笑一声:“不敢欺瞒大人,我与那杜如晦素有仇怨,此人处处针对我,陛下听信谗言,对末将多有排斥,听大人所言,这床弩应是工部新研发出来的利器,又怎会交付与我?”
蒲剑听后恍然大悟,难怪冯习如此轻易便投降了,皱眉思索道:“如此一来,虎牢关有此利器镇守,我军即便出其不意,但若一时间未能攻破关城,恐怕会被困于河洛之地!”
“为何不直击洛阳?”一旁的冉斌皱眉问道。
“不可!”冯习连忙摆手道:“此去洛阳,必经偃师,此地有大将尚师徒镇守,此人骁勇善战,深受陛下信赖,我军若直击洛阳,必会被他挡在偃师,反倒会打草惊蛇。”
见蒲剑皱起眉头,冯习心中一动,微笑道:“末将倒有一计,可助大人攻破虎牢关!”
“哦?”蒲剑目光一亮,微笑道:“愿闻其详。”
“回大人,朝廷对各处关卡的粮草补给皆统一按月发放,明日便是放粮之时,我们何不劫了粮队,乔装成运粮部队,末将这里还有些军装,我们只需借此诈开城门,虎牢关便唾手可得!”冯习微笑着说道。
“好!”蒲剑心中思索片刻,此计贵在出其不意,若能劫得朝廷粮队,确有可行之处,当即点头称赞道:“幸亏有将军,此战若能成功,我必保将军为曲阳太守之位!”
曲阳太守,乃蒲剑所能拿出的最高诚意,毕竟蒲家虽为一镇诸侯,但仅有两郡之地,盐城乃蒲家根本,曲阳太守之位,此前一直由蒲剑担任,如今愿意将此位交给冯习,已属极高的信任。
冯习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多谢大人厚爱,冯习万死不辞!”
“将军快快请起。”蒲剑微笑着扶起冯习。
“大人。”冯习沉声道:“事不宜迟,虽是明日发粮,但粮队此刻恐怕已然上路,我们当立刻前往其必经之路等候!”
“好,就依将军所言!”蒲剑微笑着应下,当即命何轴留守紫阳关,谨守城池,以免被朝廷断了退路,蒲剑则带着冉斌、冯习,点齐两万精兵,命五千兵马换上朝廷装备,当下起兵,径直往虎牢关方向而去。
大伾山中,一处隐蔽营寨,一名斥候飞奔入寨,对尚师徒以及正在饮酒的杜如晦说道:“将军,正如军师所料,冯习献关了。”
“混账!”尚师徒一拍桌案,猛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难以言说的沉痛。
冯习是他看好的将领,甚至为此,之前不惜顶撞杜如晦,还与杜如晦立下赌约,若冯习愿意死守紫阳关,到了今日午时,他们便会前去营救。
虽两面山头被占,但以冯习的兵马,撑到今夜应无问题,谁知冯习竟直接献关,这让尚师徒懊悔不已,此人可是他亲自推荐给杨桐的。
“将军不必懊悔,有些事,将军或许不知,当初我设计,本欲一举吞并阆中大营,只是此人生了二心,企图加害于我,却被我识破,反遭我算计,这才带着阆中大军逃往葭萌关。”杜如晦叹了口气,起身道:“此人既与我结怨,恐怕难以真心效忠朝廷。”
“竟有此事!?”尚师徒惊讶地看向杜如晦:“先生为何不早说。”
“早说,将军会信吗?”杜如晦摇了摇头。
尚师徒听后,脸上闪过一抹愧色,他确实不会相信,苦笑道:“末将愿赌服输,听凭先生处置。”
“不过是戏言罢了,将军不必挂怀。”杜如晦站起身来,望向紫阳关的方向道:“当务之急,还是要依计而行,河间府这一路军马,陛下有令,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