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伾山中,山道难行,蒲剑将军队列作一字长蛇阵赶路。
话说那大伾山之中,道路崎岖蜿蜒,仿若一条沉睡巨兽身上杂乱的纹路,行走其间,艰难异常。蒲剑遂将军队排成一字长蛇之阵,缓缓前行。据冯习所言,朝廷的运粮队伍明日才会至此,且此地已属朝廷腹地范围,距那虎牢关尚有三十余里,一路上多是山路,犹如盘绕山间的巨蟒,崎岖难行。斥候通常不会深入山中探查至此,这一带向来是冯习负责监察。
河间府缺良将,自徐圆朗那时起,便已是如此。想那徐圆朗在位时,河间府便因良将匮乏,面对李世民的攻势,毫无还手之力,恰似狂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如今好不容易有冯习这样一员良将相投,蒲剑对他,那可是好得没话说。一路上,二人纵论天下局势,探讨古今兵法之妙,评说朝廷新政之优劣,相谈甚欢,彼此间愈发亲近。
随着交谈渐多,蒲剑对冯习愈发欣赏。这冯习不仅精通兵略,对天下大势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虽说在蒲剑看来,因眼界所限,冯习在大局观与远见方面,尚有欠缺,但就蒲剑所知的武将之中,冯习已然是难得的文武双全之才。
蒲剑还不时向冯习引荐冉斌。冉斌身为河间府头号猛将,蒲剑自然不会因冯习的到来,便冷落了冉斌。三人一路畅谈天下,从山川地理到兵法谋略,从朝廷新政到诸侯纷争,倒也不觉得旅途枯燥无聊。
一行人马行至一处山谷外,蒲剑眉头紧皱,望着此处地势,神色凝重,沉声道:“此处是何地?观其地势,竟如此凶险!”
冯习微笑着解释道:“此谷紧邻黄河,宛如黄河之畔伸出的一条隐秘臂弯。出了此谷,往东十里,便是虎牢关。谷外有一处平原,地势平坦开阔,恰似一块天然的练兵场,可作修整之用。不过,此处已然是虎牢关斥候探查的范围,末将以为,今夜可在此谷驻扎。”
蒲剑却摇了摇头,道:“此地太过凶险,既然可能遭遇虎牢关斥候,我等不可贸然行事。以防万一,今夜还是在山中扎营为好!”
此番行军,除了留守虎牢关的何轴所部,蒲剑这一支人马几乎倾巢而出。一旦有失,河间府军便如无根之萍,将面临全军覆没的绝境,不仅自身性命堪忧,河间府没了这些兵马,也恐将如待宰羔羊,很快便会被李世民或是江南的宇文家吞并。
虽说如今诸侯联盟,但蒲剑深知,若有可乘之机,李世民定会如恶狼般,趁下邳、广陵两郡兵力虚弱,进兵下邳。所以,即便如今有冯习相助,蒲剑行事依旧万分谨慎。
冯习躬身道:“既然如此,末将建议退后五里。那里地域宽阔,且有一条河流可通汜水,实乃适宜扎营之地。”
蒲剑回想了一下,之前路过那地方,确实颇为适合扎营,当下便命后军改前军,撤回去扎营。
“此人,必是蒲剑无疑了。”两里之外的一处山岗之上,杜如晦收起千里镜,转头看向尚师徒,说道:“将军带五百神机营过去,务必将此人射杀!”
尚师徒眉头一皱,道:“那冯习……”对于冯习的背叛,尚师徒始终耿耿于怀,犹如心中扎了一根刺,隐隐作痛。
杜如晦不屑地一笑,道:“冯习?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罢了,他的生死无需在意。将军若想杀他,杀了便是。但蒲剑此人,务必击杀。而后再率八千神射手尾随追击,将军切记,莫要逼得太紧,需给河间府留些元气。只要蒲剑一死,河间府军必然退兵,李唐军想必也不会久留。此外,江南的宇文成都野心勃勃,只需修书一封,便可让他退回江南。还望文忠将军以大局为重。”
尚师徒躬身领命,道:“末将领命!”旋即转身离去。
这五百神机营,乃是军中擅射之士汇聚而成,所用弩具,乃是工部依照杨桐提供的滑轮原理制成的新弩,威力惊人,恰似一把能撕裂虚空的神兵利器。而且这些人经过特殊训练,在山中行走,犹如灵猴般敏捷,如履平地。
五百神机营将士,在尚师徒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向河间府军靠近,仿若一群隐匿于黑暗中的幽灵。借助千里镜,尚师徒能够轻易锁定蒲剑的行踪。
正行进间,尚师徒突然发现,河间府军竟在缓缓后退。他心中虽疑惑不解,但也并未在意。在他看来,不管敌人有何阴谋诡计,自己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射杀蒲剑,其他的一概与他无关。
再次确认行踪之后,尚师徒带着神机营抢先一步抵达蒲剑退回的必经之路。隔着老远,通过千里镜,他已然看到了蒲剑的身影。此处距离道路已不足两百步,极易被敌军发现。尚师徒尽量压低身体,将十名队率招来,神色冷峻,沉声道:“记住,那儒士打扮,身穿软甲者,便是蒲剑。待会儿他进入射程之后,听我号令,同时出手,务必将此人射杀。”
“喏!”十名队率蹲在地上,低声应道,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决然的杀意。
尚师徒挥了挥手,十名队率迅速散开,各自将命令传达给麾下士卒。一名名神机营战士如鬼魅般迅速在灌木丛中匍匐前进,寻找最佳射击方位,恰似一群隐藏于草丛中的猎豹,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尚师徒找了一棵大树隐藏身形。为避免铠甲反光暴露行踪,出发前,他便已将铠甲卸下,只着一身软甲。见众人各自选定方位,隐蔽妥当,尚师徒再次取出千里镜,默默注视着河间府军的一举一动,犹如一只隐藏于暗处的猎鹰,紧紧盯着自己的猎物。
此时的蒲剑还在与冯习、冉斌热烈地讨论兵法,对即将降临的危机浑然不觉。正说着,冉斌突然眉头一皱,神色警惕地看向四周,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何事?”蒲剑疑惑地看向冉斌,眼中满是不解。
“此处……”冉斌虎目扫向尚师徒藏身之处,正欲开口,突然,尚师徒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山坡上,手持一杆雕弓,口中发出一声厉喝!
“不好!”冉斌下意识地一把拉住蒲剑,想要将他护在身后,犹如老母鸡护雏般,试图为蒲剑遮挡危险。
“噗噗噗~”几乎就在同时,冉斌手中的蒲剑身躯猛地颤抖了几下。冉斌扭头看去,顿时目眦欲裂,只见蒲剑身上瞬间连人带马被数百支箭簇射中,恰似一只刺猬。蒲剑瞪着一双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山坡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头一歪,当场气绝身亡。
“主公!”冉斌悲呼一声,犹如受伤的野兽般,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与绝望。却见冯习突然窜出,将他扑倒在地。
“找死!”冉斌大怒,正要挣脱冯习,却听又是一连串闷响,他和冯习的坐骑同时悲鸣一声,被无数支箭簇射杀。
冉斌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若是一两支箭射中,倒也不足为奇,但此刻却是数百支箭同时命中,这藏在山林间的,究竟是怎样一支部队?他心中又惊又怒,犹如波涛汹涌的大海,久久无法平静。
“中埋伏了!”冯习看着蒲剑死不瞑目的尸体,狠狠叹了口气,拉起冉斌便跑:“快走!”
冉斌闻言也反应过来,连忙一把抓住蒲剑的尸体,往人群中跑去,心中满是悲愤与不甘。
“继续射击!”尚师徒眼见冯习竟然躲开自己一箭,冷哼一声,再次弯弓搭箭。同时,他也见识到了这支神机营的恐怖之处。只见一名神机营将士迅速从腰间箭囊中抽出一根弩箭,往弩槽上一卡,随后一拉,那弓弦竟是两根,一根纹丝不动,一根却被迅速拉回,两面滑轮旋转,弩弓的两翼顷刻间被拉到极限。从抽箭到箭簇上膛,竟不超过一个呼吸,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想那大隋此前最精良的大黄弩,虽威力极强,但装填弩箭极为费事,射击两次,至少需要盏茶功夫。而这些神机营将士,发射弩箭之间,一个呼吸便已完成,且准头惊人,恰似百步穿杨的神箭手。
在射杀蒲剑之后,连续三轮弩箭射出,便将蒲剑四周,还未反应过来的数十名将士射杀。一时间,惨叫连连,鲜血飞溅,仿若人间地狱。
“杀~”
山谷中,一枚响箭腾空而起,犹如夜空中绽放的一朵诡异之花。紧跟着,八千神射手从两边山谷中现身。这些神射手皆是尚师徒在蜀地招募而来,蜀人擅射,而这些能被尚师徒选中的神射手,更是其中佼佼者,箭术精湛,堪称百步穿杨。一时间,箭雨如注,大片河间府将士根本来不及反击,便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大地。
可惜那冯习极为滑溜,带着冉斌,借助周围河间府军的身体挡箭。而那冉斌也颇为厉害,手中一杆长枪,犹如蛟龙出海,两次将射向自己的箭簇拨开。若非冉斌,那冯习早已死了两次。
“可恶!”眼见两人拖着一具尸体,转过一道弯后便再难看到,尚师徒狠狠地啐了口唾沫,不甘地一拳砸断一棵小树,这才带着神机营继续射杀那些已经乱成一团的河间府军。
这八千神射手,皆来自蜀地,不但射术精湛,且最擅长山地作战。若非杜如晦下了留有余地的命令,只是不断地将这些人驱赶向紫阳关,恐怕这不到十五里的路程,单凭这八千神射手,便足以将这支河间府精锐射杀殆尽,让此地成为一片修罗场。
“先生,幸不辱命,那蒲剑身中数百箭,绝无生还可能。只可惜,让那冯习这逆贼给跑了!”尚师徒带着箭囊已空的神机营战士,回到杜如晦身边复命,对于没能将冯习一并射杀,依旧心有不甘,犹如一块石头堵在心头。
杜如晦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将军无需介怀,一时得失不足以论成败。此人死了固然是好事,若是没死,也并非坏事,日后或许还有利用价值。”或许冯习确实算一员良将,但站在杨桐、杜如晦、岑文本这种高度来看,也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较为活跃的棋子罢了。死了最好,没死的话,便继续利用。冯习看似狡猾,但其性格已被杜如晦摸透,行为模式也为杜如晦熟知,以后只要有需要,随时都能加以利用,甚至比尚师徒这些忠臣用起来还要顺手。
“如今蒲剑已死,河间府军损失惨重,必不会继续死守紫阳关。”杜如晦思索片刻道:“一会儿命李嗵带兵收复紫阳关,将军且随我回洛阳向陛下复命。”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