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但见那高台之上,杨桐眼睁睁瞧着铁甲精骑在刹那之间,众多将士纷纷战死,他扶着栏杆的手陡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竟生生将一截木杆给捏爆。
“陛下。”杜如晦抬眼望向杨桐,面上满是担忧之色,轻声说道。
“无妨,胜败乃兵家常事耳。”杨桐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道:“窦建德手下有一支陌刀手,此乃昔日窦建德麾下大将伍云昭所训练而成。想当年,在那安市城之战,他们以少胜多,险些让鱼俱罗的辽东铁骑全军覆没。朕原本以为,自伍云昭死后,这支人马便已不复存在,未曾想,今日竟使得我军精锐遭受如此损伤!”
此刻,战场上但见因幽州铁甲如猛虎般的冲击,叛军渐渐陷入溃退之势。这一仗,虽是朝廷获胜,然而铁甲精骑的大量折损,却似一层阴霾,将胜利的喜悦悄然蒙上。
杜如晦听闻此言,并未言语。他深知杨桐对自身情绪的把控极为惊人,只是生怕杨桐在愤怒之下,做出什么过激之举,致使原本胜势已然明朗的战场,无端生出变数。不过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只见杨桐虽满脸怒容,但依旧沉着冷静地指挥着各路兵马,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将胜势牢牢锁定,化作最终的胜局。叛军虽凭借陌刀手暂时击退了铁甲精骑,可终究还是未能借此挽回败局。但见窦建德面色铁青,残军在杨桐的指挥之下,被一点点逼向大营。直至窦建德无奈,不得不再次调集兵马前来威慑,杨桐这才下令退兵。
此战,杨桐投入三万兵力,而窦建德则投入五万兵马。一场大战下来,双方均有损伤,然而杨桐最终以三万之众击败五万敌军。如此算来,这第一阵,终究还是窦建德败了。
“可恶!”窦建德退回大帐之中,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那熊熊怒火,只见他猛地一脚,将桌案踹翻在地,破口大骂道:“原以为他身为天子之尊,行事理当堂堂正正,不想竟如此阴险狡诈,跟本王耍这些鬼蜮伎俩!隋朝历代先皇的颜面,都被他丢得一干二净!”
张玄素见状,不禁暗自叹了口气。这位天子不仅颇有主见,行事更是不拘泥于小节,只要能达目的,各种手段皆使得出来,颇有高祖之风。相较之下,自家这位主公却太过注重身份,一些他自认为有失身份的事情,决然不会去做。
张玄素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暗自思忖,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此事。毕竟自古以来,兵不厌诈乃是常理。在他与宋正本这些人看来,杨桐的做法并无不妥。既然双方已然兵戎相见,那手段、机谋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只是站在窦建德的立场来看,杨桐这般做法,确实是丢了祖宗的脸面。
“主公。”杜宠见窦建德情绪稍微缓和了些,赶忙上前劝慰道:“此战之所以失败,皆是因为那天子太过阴险,竟利用主公的仁善之心。主公一心感念朝廷恩义,那杨桐却以此来算计主公,实在是天理难容!这战败之责,绝非主公指挥不力所致啊!”
窦建德听了这话,心情稍稍好了一些。没错,都是那杨桐的错,若不是他如此卑鄙无耻,自己以五万兵力对阵三万,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张玄素听了杜宠这番话,眉头微微一皱,看向窦建德,嘴唇动了动,似有话要说,却被宋正本伸手轻轻拉了一把,同时宋正本微微摇头,示意他切莫多言。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张玄素便已察觉到窦建德身上存在的问题。他实在是太喜欢推卸责任,每逢失败,总是急于为自己寻找借口。
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即便是常胜将军,也难免会有战败之时。窦建德的问题,并非在于他能力不足,而是他根本不愿意正视自己的失败。连直面失败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何拥有吞并天下的雄心壮志?这种心态实在要不得。哪怕他连胜一百场,只要遭遇一场大败,便极有可能一蹶不振。更何况,像杜宠这些人,总能适时地给窦建德找台阶下,使得窦建德始终无法真正正视这一问题,这才是最为可怕之处。
“优仪,你……”张玄素满心疑惑,不解地看向宋正本,眉头紧皱着问道。
“主公如今所需要的,是他人的劝慰……你若此刻去说,只怕只会适得其反!”宋正本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其他的事情,咱们日后再议。当务之急,这一仗咱们绝不能输,主公如今万万不能丧失信心啊!”
宋正本的能力,并不比张玄素差,张玄素能看出的问题,宋正本又岂会看不出来?只是他心里更加清楚,眼下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不是窦建德直面自身问题的时机。即便能够让窦建德认识到这一点,他也需要一段过渡的时间来调整,可杨桐显然不会给窦建德这个机会。倘若此时窦建德的自信心遭受打击,对于整个窦建德势力而言,无疑是一场灭顶之灾。
张玄素听了宋正本这番话,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最终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毕竟这一仗,关系的不仅仅是窦建德一人,更是整个依附于窦建德的世家门阀群体。若是这个时候窦建德倒下了,对于如今窦建德治下的三州百姓来说,无疑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
“也罢,暂且休战,待我军重整士气之后,再与他好好计较!”窦建德余怒未消,咬着牙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杜宠的说法。经此一战,三军士气受挫严重,确实必须重整旗鼓,方可再战。
张玄素忍不住提醒道:“只怕那天子不会轻易给我军重整旗鼓的时间,主公还需早做防备才是。”
窦建德听了这话,心中有些不悦,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不过仔细想想,张玄素说的确实在理,于是点头道:“那便挂起免战牌,修整三日之后,再与他一决高下。”
免战牌?
张玄素心中暗自思忖,实在不确定这个规矩对杨桐是否管用。不过瞧窦建德那神色,显然已经不想再与他继续探讨此事,无奈之下,他只得点头,默默退回队列之中。
另一边,随着叛军的节节退缩,杨桐见状,当即鸣金收兵。
今日这一战,虽说最终得胜,可幽州铁甲的惨重战损,还是让杨桐心疼不已。
“陛下,此战我军大破敌军近三万,而自身折损却不足一万!”负责战后统计的尚师徒,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上前禀报道。这一仗,朝廷兵力虽处于劣势,但凭借着弓箭超远的射程、新型发石机的强大威力、坚固大盾的防护以及幽州铁甲的精良装备,种种兵器战甲上的优势相互叠加。再加上杨桐巧妙地忽悠窦建德,成功拖延时间,硬生生将天时扭转到己方这边,最终方能以少胜多,以一比三的惊人战损比例,获得这场首胜,可谓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诸位将军辛苦了!此战能够大获全胜,全仰仗将士们奋勇用命,诸位将军指挥得当、调度有方,才有今日之辉煌战果。此番功劳,朕必定铭记于心。稍后朕便命军功部仔细核实、结算,该赏的,一分都不会少;该加官的,一个都不会漏!”杨桐微笑着,目光一一扫过众将士,朗声道。
“陛下此言差矣,此战能胜,诸位将士固然功不可没,但陛下运筹帷幄、指挥若定,才是这胜利的关键所在啊。”杨澡面带微笑,恭敬地说道。
“好了,皇兄就不必再说这些客套话了。若无诸位将士拼死用命,朕纵有通天本领,也打不了如此一场大胜仗。”杨桐摆了摆手,摇头说道:“传令下去,将随行的牛羊宰杀一些,好好犒劳今日作战的将士们。”
“谢陛下!”众将闻言,纷纷拱手谢恩。
一顿肉食,对于朝廷兵马而言,倒也并非什么稀罕之物。毕竟朝廷军队平日里训练,便都有肉食供应。只不过,平日里大多是以鸡禽为主,最多再加上一些羊肉,牛肉在平日里还是很少能够吃到的。
“另外,将阵亡将士的名字以及遗体,都详细记录下来。即便不能让他们魂归故里,也定要让他们入土为安。”杨桐神色凝重,继续吩咐道。
就在此时,只见罗成满脸血迹,失魂落魄地走进大营。他眼神空洞地看了看周围的众将,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杨桐身上。只见他上前几步,“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再也没有抬起头来,也未发出任何声音。
众将见此情形,纷纷沉默不语。今日若论最大的损失,并非那近万的伤亡,而是幽州铁甲。幽州铁甲的厉害之处,在场众将皆是亲眼见识过的,那可是杨桐的心肝宝贝。今日这一战,虽说具体的数据还未完全统计回来,但恐怕折损的数量定然不少。
“折损了多少人?”杨桐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缓缓问道。
“两千一百七十九人。”罗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那些将士,自从杨桐将他们交予自己统领以来,一直与他同吃同住,罗成几乎能够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这一仗,最大的失败,恐怕便是这铁甲精骑的惨重损失了。
“折损近半!”杨桐缓缓点了点头,忍不住叹了口气,说道:“这可是朕数年的心血啊!窦建德麾下这支陌刀手,朕一直以为早已名存实亡,朝廷情报竟也没有详细的资料,此乃朝廷之过啊。但朕记得并未命你贸然冲击窦建德的中军,那窦建德身为堂堂北方霸主,权倾三州之地,他的中军又岂是那般容易闯的?”
“臣有罪,请陛下降罪!”罗成将头埋得更低,当时看到窦建德近在咫尺,他一时立功心切,仗着铁甲精骑防御无敌,便不顾一切地直接冲了上去,结果导致铁甲精骑损失惨重,五千精锐几乎折损了一半,这份罪责,他实在是难以推脱。
“战场之上,不听从号令,按律,当斩!”杨桐冷哼一声,目光如电,紧紧盯着罗成,厉声道:“你可认罪?”
罗成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却依旧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地说道:“末将认罪!”
“陛下!”刘黑闼见状,脸色瞬间大变,急忙上前,想要为罗成求情,却被杨桐抬手一挥,止住了他的话头。
“放心,朕不会杀你。虽说你犯下过错,但亦有功劳。”杨桐看着罗成,眼中满是失望之色,缓缓说道:“朕原本以为,你在刘焯门下求学两年,那桀骜不驯的性子应当有所收敛。此番让你出征,还是刘焯极力举荐于你。只是不知,刘焯若是知晓此事,又会作何感想。”
罗成听了这话,心中猛地一颤,不禁想起离开白鹿书院时,刘焯对他的再三告诫,心中愈发难受,声音苦涩地说道:“成实在无颜再见恩师,求陛下处罚。”
“功过相抵,从现在起,免去你一切官职,再领四十军棍,择日逐回白鹿书院。至于有什么话,你便去跟刘焯说吧。”杨桐摆了摆手,转头看向高甑生,说道:“自今日起,幽州铁甲暂归高甑生统帅。”
“喏!”高甑生面无表情地出列,应了一声。而一旁的罗成,身子又是一颤,却再也没有说半句话。
“行刑!待你伤好之后,立刻返回洛阳,不得有误。”杨桐神色淡然,冷冷说道。
“喏!”罗成恭敬地朝着杨桐拜了一拜,随后除掉身上的甲胄,被两名千牛卫架出了大营。不一会儿,营外便传来一阵闷响。这四十军棍,寻常士卒挨上,足以致命,即便是顶尖武将,也得脱一层皮。然而自始至终,罗成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生生地挨下了这四十军棍。
杨桐看着营外,忍不住叹了口气,又看向众人,说道:“诸位也都疲惫不堪了,且去休息吧。秦琼,你负责安排好营中的防御,切莫给窦建德可乘之机。”
“喏!”秦琼闻言,大声应道。
“散了吧。”杨桐摆了摆手,众人再次行礼之后,这才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