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渐趋昏暗的苍穹之下,战马发出凄惨嘶鸣,与人类濒死之际的凄厉吼叫交织在一起。原本已发起冲锋的骑阵,速度骤然减缓。紧接着,便是如洪流般呼啸而来的军队。
“轰隆隆~”
此刻,即便那战马冲锋之势稍减,然其蕴含之力,却依旧可怖非常。只在接触瞬息之间,便见无数身影惨叫着向后倒飞而出。而那些未被撞飞之人,个个面露凶厉之色,高高扬起手中单刀,恶狠狠地朝着马腿砍去。那股决绝狠辣的劲头,仿若随时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这般疯狂之态,直让一旁观战的向雨周胆战心惊。
人群之中,一员武将仿若猛虎冲入羊群,陡然杀进骑兵阵列,使得本就有些散乱的骑兵阵营,愈发混乱不堪。
但见此人头戴一顶三叉金盔,面色红如重枣,手中紧紧握着一杆鬼面两刃刀,胯下骑着一匹浑红骏马,于人群之中纵横驰骋、大杀四方。隐隐约约间,似有条青龙在人海中翻腾跳跃。其所经之处,恰似波浪分开、水纹裂散,那鬼面两刃刀舞动起来,竟无一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一回合。不过片刻,便已杀透人群,突围而出,径直朝着一旁仍有些发愣的向雨周杀将过去。
向雨周终于回过神来,眼见单雄信杀至跟前,那凌厉无比的杀机瞬间将他笼罩。这股杀机,较之王伏宝更为凌厉几分,先前独孤成面对王伏宝时的那种感觉,此刻同样涌上向雨周心头。只是他比独孤成更为不堪,独孤成至少还有勇气向王伏宝发起冲锋,而向雨周此刻,只觉全身好似陷入泥潭,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万分,只能眼睁睁看着单雄信一刀劈来,却连躲避的念头都无法生出,此时单雄信已然策马冲到他近前。
“嗡~”
鬼面两刃刀带着一抹青芒,如雷霆般凌空劈下。向雨周陡然发觉,眼前的世界在视线中开始分裂,漫天血雨倾洒而下,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血红之色。
噗通~
向雨周那被劈成两半的尸体,无声地从马背上向两侧滑落。那头部被劈开的马尸,在僵直片刻之后,也轰然倒地。
单雄信伸手缓缓一捋长须,将手中鬼面两刃刀往地上一顿,而后猛然高高举起,仰天长啸。
河北骑兵早已被这帮疯狂的陌刀手杀得胆寒,此时又见单雄信神威凛凛,刀斩向雨周,哪里还敢停留,顿时一窝蜂般四散奔逃。
“收兵!”单雄信一招手,幸存的陌刀手迅速向他身边聚拢。稍一清点人数,原本一千人的陌刀手,如今竟只剩下五百,单雄信心中不禁一阵剧痛。这些陌刀手,本是为抗衡李世民的玄甲军而精心训练的精锐之士,如今却被一群河北骑兵杀得伤亡近半。
河北骑兵的伤亡其实并不比陌刀手多,若继续打下去,究竟谁胜谁负,犹未可知。但战争这等事,有时候比拼的并非单纯的人数,而是士气。正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有时在气势上压倒对手,便能以弱胜强。
“入营!”单雄信强忍着胸口那股心疼,简单收拾了一下战场后,迅速向大营靠拢。
围三缺一,乃是兵法中常见的心理战术,王伏宝自然深知此理。是以他虽占据兵力优势,却并未将大营围得水泄不通,而是留了一面,给营中将士一条逃命的机会。实际上,他早已让向雨周率领骑兵在外游弋,只要对方一逃出大营,便会遭受骑兵的猛烈攻击。
只是恐怕王伏宝做梦都想不到,向雨周会遭遇单雄信,更想不到自己的两千河北精骑,竟会败给一千步兵。因此,单雄信很轻易地便从敌军留出的缺口进入了大营。
“是单将军,单将军来救我们了!”营中将士得知单雄信亲自来援,顿时群情激昂。哪怕单雄信身边只剩下五百陌刀手,但依旧让营中将士士气大振。正在强攻营寨的王伏宝,敏锐地察觉到了敌军的这一变化。
一名被斩断手臂的敌军将士,如疯了一般,猛冲上去,将刚刚爬上寨墙的三名将士整个从寨墙上撞落。落地后,还拼尽全力一个膝顶,顶在一名将士的裆部,紧接着便被数把长枪捅成了筛子。
“放开我,你这疯子!”一名河北将士疯狂地想要往外爬,却被一名瘸腿的敌军死死拖住,拼命往回拽,那模样,活脱脱像极了一名被壮汉施暴的小媳妇。
类似这般场景,不断在各处上演。王伏宝皱了皱眉,心中暗自思忖,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这帮原本已显疲态的敌军,突然间变得如此勇猛?
也就在此时,之前被单雄信杀散的骑兵,三五成群地回到了后阵。
“尔等为何在此!?”王伏宝见这些骑兵回来,面色一沉,冷声喝道:“向雨周何在?”
“回将军,向将军阵亡了,敌军援军已至!”一名骑兵军侯满脸惨然地说道。
“这么快?”王伏宝那淡漠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波动,冷冷问道:“敌军来了多少援军?”
“只有千人,但每一个,都跟疯子似的!”军侯一脸惊悚地将之前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两千精锐骑兵,竟然被一千步兵杀得四散奔逃,王伏宝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除了当年丘行恭的敢死营有这等能耐之外,他还从未听闻天下有哪支劲旅能做到如此。
单雄信?
王伏宝扭头,看向那士气逐渐高涨,将攻坚将士逼退的敌军,心中不禁想道,这一切,皆是因他而起么?
看着己方逐渐丧失斗志的大军,王伏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鸣金,收兵!”
“铛铛铛~”清脆的鸣金声响起,正在攻坚的河北将士,同时如释重负,如同潮水般向后撤去,在营寨前重新列阵。
“将军!”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在马背上对着王伏宝拱手一礼道:“东南方发现大批部队正朝着这边赶来。”
“哦?”王伏宝闻言,却并未太过意外,东南方向,那应该是己方人马,当下问道:“可知是何人所率之部?”
“看旗号,当是魏国公麾下。”斥候回答道。
说话间,便见远处烟尘滚滚,一支兵马正迅速朝着这边逼近。王伏宝一挥手,两名弓箭手上前,对着前方射出一箭。两枚箭簇划破长空,落在宇文成都大军阵前。
宇文成都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两枚箭簇,一挥手,身后的军队便停止了前行。
“在此等候。”宇文成都转头对着随行的韩当说道,接着便带着文士弘、刘渝二人策马而出,奔至王伏宝身前。
“末将魏国公李密麾下宇文成都,见过王伏宝将军!”宇文成都拱手一礼,目光却上下打量着王伏宝,心中暗自思忖,只看这气势,便知此人是勇猛精悍之辈,只是不知本事究竟如何?
“宇文将军免礼。”王伏宝神色淡然道。
宇文成都看了一眼单雄信大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之色:“王将军还未攻破贼营?”
王伏宝淡淡地瞥了宇文成都一眼道:“若宇文将军昨日能够适时追击,贼军早已覆灭,何至于拖到现在?”
宇文成都咧嘴一笑:“将军此言差矣,末将一路从江南赶来,到蚌埠城时,已是人困马乏,恰似强弩之末,无力再战。今日稍作休整,便赶来相助,只是不想贼人竟如此难缠,竟让将军一时难以得手!”
王伏宝上下打量了宇文成都一眼,摇头道:“不想江东天宝上将军,这口舌倒是颇为厉害!”
当年江都之战,他虽未参与,但宇文成都的大名,他却是不止一次听闻。宇文成都,这两年在江南混得风生水起,他又怎会不嫉?
“你说什么!?”少年刘渝目光一瞪,厉声喝道。
“要我说明白吗?”王伏宝却并未去看刘渝,而是看向宇文成都。算起来,他与宇文化及算是同一辈人,宇文成都乃是他晚辈,宇文成都手下武将,在王伏宝看来,根本没有与自己对话的资格。
“将军……”宇文成都目光一冷,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对面大营的寨门突然大开,单雄信带着五百陌刀手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在寨前一字排开。
“河东单雄信在此,王伏宝,可敢与我一战?”单雄信策马来到阵前,一双虎目在王伏宝与宇文成都身上扫过,最终落在王伏宝身上,冷冷说道。
宇文成都目光一亮,朗笑道:“久闻王伏宝将军大名,乃河北五大名将之首,那单雄信昔日江都大战之时,曾与李元霸交战,这些年南征北战,亦是闯下赫赫威名。今日在下倒是凑巧,能目睹此战,实乃幸事!”
王伏宝冷冷地看了宇文成都一眼,自然听出对方在激自己与单雄信交战,不过这一次,他也并未点破,目光冷冷地看向单雄信。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能遇上单雄信这样的对手,对王伏宝来说,也是难得之事。当下冷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策马上前,将手中大刀一扬,冷然道:“常山,王伏宝!”
两股无形的气场在空中激烈碰撞,一时间,整个天地间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两人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各自缓缓催动战马,双方相隔十丈左右的距离,缓缓盘旋。
某一瞬间,两人几乎同时策马加速,十丈的距离,对于两匹对冲的战马而言,几乎是转瞬即至。
“咣~”
两匹战马交错的刹那,两柄大刀也在同一时间猛烈碰撞在一起。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两人为中心,朝着四周扩散开来,吹得地面的碎石都不住震颤。两匹战马似乎难以承受两人交手所产生的反震之力,各自向后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