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澡、单雄信相继遁走,使得李世民心下微感失落,然事已至此,倒也无需太过介怀。经此一番恶战,杨澡麾下那三万隋军,已是十去七八,况且还将雄阔海这等猛将困于阵中。
李世民目光投向那乱军丛中,但见雄阔海虽单臂负伤,却依旧虎虎生威,于阵中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李世民眼中顿时闪过一抹亮色,心中暗忖,此等猛将,丝毫不亚于何旭、罗士信,若能将其收归麾下,恰似猛虎添翼,于己大业,实乃莫大助力。
“独孤雄何在?”李世民环顾左右,面露笑意,朗声道:“速唤他前来,此番大胜,全赖独孤雄之力,理当厚赏!”
“陛下……独孤将军他……”一名校尉趋前,眼神闪烁,先是看了看李世民,又将目光扫向周围诸将,欲言又止。
“莫不是受伤了?”李世民听闻此言,神色陡然一紧,当即起身,急声道:“快引我前去。”
想来也是,独孤雄孤身犯险,冲入敌军腹地,于杨澡面前斩落帅旗,若不是帅旗被砍,这战局又岂会如此迅速便见分晓。独孤雄受伤,亦是情理之中,毕竟杨澡绝非等闲之辈,即便单雄信、雄阔海不在身旁,其麾下猛将亦是众多。
“独孤将军他……”校尉嘴唇微微颤抖,看着李世民满脸关切之色,终究还是难以启齿。
“速速带路!”见校尉这般模样,李世民心中一沉,忍不住厉声喝道。
“遵旨!”校尉满脸苦涩,无奈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引领着李世民及一众将领,朝着那片狼藉不堪的战场行去。此时杨澡的残军已然退去,倒也暂无危险。
约莫一刻钟后,当李世民目睹独孤雄的遗体时,只觉眼前一黑,身形一晃,险些瘫倒在地。一旁的何旭眼疾手快,赶忙伸手将其扶住。
“独孤雄!”李世民凝视着独孤雄的尸身,呆立片刻,陡然一口鲜血喷出,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昏厥过去。
独孤雄,那可是与他血脉相连的本家兄弟,自投身于李世民麾下以来,南征北战,屡立奇功,忠心不二。如今,竟就此殒命,怎不让人痛心疾首。李世民虽早料到这一战会有所折损,却未曾想损失如此惨重,这般变故,实是令他肝肠寸断。
“陛下!”见李世民昏迷不醒,一众将领顿时慌了神,赶忙七手八脚地将其簇拥着抬回帅台。
“如今该当如何?这雄阔海又该作何处置?”李世民昏迷未醒,众将望着战场上依旧勇猛绝伦的雄阔海,不禁眉头紧锁。瞧李世民此前之意,分明是欲生擒雄阔海,故而未曾下令放箭。可如今……还生擒吗?一时间,众将皆没了主意。
“杀!”独孤明怒目圆睁,望向战场,眼中杀意尽显。独孤雄乃他兄长,如今竟眼睁睁看着兄长死在眼前,虽说战场之上,生死无常,然此仇不报,他怎能甘心!此刻,他满心怒火,急需宣泄。
独孤明飞身上马,一把抄起长枪,环视左右,大声道:“若大王怪罪下来,一切罪责,我独孤明一人承担!”
岂止是他,李孝恭、李道宗等李氏宗族众人,亦是怒发冲冠。李孝恭当即翻身上马,大声道:“阿明此言差矣!此等事,本就该我等共同担当,我与你同去!即便捉不住杨澡,今日也要将这雄阔海留在此处,为独孤雄报仇雪恨!”
“不错!”李道宗同样翻身上马,扛起长枪,冷冷地盯着战场中如战神般纵横驰骋的雄阔海,咬牙切齿道:“今日,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要将雄阔海的头颅斩下!”
见一众李氏将领义愤填膺,何旭等人也不好劝阻,更担心这些李氏将领再有所损伤。何旭当即躬身道:“诸位将军稍安勿躁,末将这便去取那雄阔海的首级。”
“一同前往!”独孤明点头示意,率领着一群将领,如猛虎下山般朝着战场杀去。
战场中央,雄阔海已渐露疲态。本就身负重伤,又要应对罗士信这等劲敌,已然颇为吃力。此刻又被敌军重重围困,胯下战马的优势也难以施展。
“雄阔海,拿命来!”伴随着一声震天怒喝,人群中突然分开一条道路,独孤明领着何旭、李孝恭、李道宗、李元敬等人纵马疾驰而来。瞧见雄阔海,二话不说,举枪便刺!
“哈哈,来得好!”雄阔海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此刻见又有敌将杀至,毫无惧色,反而狂吼一声,撇下罗士信,径直朝着独孤明冲去。他心中寻思,此人乃李世民帐下统兵大将,若能将其斩杀,也算不虚此行。
只见雄阔海手中鎏金镔铁枪如一条愤怒的蛟龙,带着万钧之力,凶狠地刺向独孤明。
“找死!”独孤明毫无惧色,手中长枪一横,精准地将鎏金镔铁枪架开。与此同时,一旁的李道宗策马如飞,手中长刀一挥,在雄阔海腰间划出一道血口。若不是雄阔海本能地扭动身躯,这一刀,足以取其性命。
雄阔海吃痛,怒吼一声,反手一枪砸出。李道宗举刀抵挡,却被一股巨力震得脱手,整个人直接从马背上跌落。另一边,李孝恭瞅准时机,挺枪刺出,在雄阔海胸腹之间捅出一个窟窿。
雄阔海尚未及反击,独孤明又是一枪甩来,正中雄阔海头部,将他砸得一阵头晕目眩。李道宗趁机在地上一个翻滚,手中长刀一挥,砍断了雄阔海的马腿。
战马悲嘶声中,雄阔海只觉身体猛地一轻,原来是爱马在危急关头,奋力将主人甩下,使其免遭被压之厄。
“乌骓!”看着那被斩断一腿的乌骓,雄阔海心如刀绞。这乌骓马乃是当年鱼俱罗相赠,跟随他已有多年,平日里他对乌骓疼爱有加,甚至胜过对待亲人。此刻见爱马遭受如此磨难,纵使铁石心肠,也不禁潸然泪下。
“你们这群恶贼,纳命来!”雄阔海猛地站起身,手中鎏金镔铁枪奋力一挥,正飞奔而来的李孝恭被他直接从马背上扫飞出去。雄阔海正要上前结果了李孝恭,忽听背后风声骤起,紧接着腿根一阵剧痛,一支铁戟从背后刺入他的大腿,一条腿几乎被撕裂。原来是罗士信见李孝恭遇险,急忙挥手掷出铁戟,救了李孝恭一命。不过终究是偷袭,故而未下死手。
“吼~”雄阔海单手拄着鎏金镔铁枪,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竟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只见他手中长枪舞动,搅起一阵狂风,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再次刺向独孤明。
“将军小心!”何旭见状,心中暗叫不好,本能地察觉到这一枪的凌厉,顾不得许多,打马飞奔几步,挡在独孤明身前,替他接下了这致命一击。独孤明趁此机会,挺枪狠狠刺出,洞穿了雄阔海的胸膛。
“啊~”雄阔海双目陡然圆睁,被何旭架住的鎏金镔铁枪突然发力。何旭坐下战马猝不及防,惨嘶一声,四蹄齐断,被雄阔海这一枪生生压倒在地。紧接着,鎏金镔铁枪一横,将独孤明从马背上拍落。
李道宗见状,急忙上前,拔剑刺进雄阔海胸膛。此时鎏金镔铁枪力量已尽,来不及抽回。雄阔海陡然仰头,而后狠狠一个头槌,砸向李道宗。
李道宗只觉脑袋“嗡”的一声,一阵天旋地转,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罗士信赶忙抢步上前,护在李道宗身旁,却并未再出手。毕竟雄阔海受了如此重伤,纵是铁打的身躯,也绝无生机。
独孤明和李孝恭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死死地瞪着雄阔海。何旭策马立于一旁,警惕地护着两人。李元敬则上前搀扶起李孝恭,众人目光复杂地看着雄阔海。只见雄阔海颤颤巍巍地举起鎏金镔铁枪,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视众人,咧嘴一笑,骂道:“李唐军,皆乃鼠辈!”
言罢,将鎏金镔铁枪往地上一顿,不再理会众人,拖着沉重的身躯,一瘸一拐地走到乌骓身旁。看着不住哀鸣的爱马,他缓缓坐下。
乌骓亲昵地蹭着雄阔海的脸颊,伸出舌头,轻轻舔去他脸上的血迹。
“大哥他们,想必已平安无事了吧?”想起当年三人桃
相见相识的场景,雄阔海嘿然一笑,抱着乌骓的脖子,轻声道:“俺这便要走了。”
“咴律律~”乌骓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似在回应,又似在为主人哀伤。
雄阔海将头靠在乌骓马身上,一双虎目圆睁,死死地瞪着周围的李唐军,渐渐没了声息。
“死了么?”半晌,看着一动不动的雄阔海,李元敬忍不住问道。
李道宗上前,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雄阔海,却不见丝毫动静,连呼吸都已停止。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瞪得老大,显得格外可怖。
“锵~”
李道宗目光一凛,猛地抽出腰间佩剑,便要斩下雄阔海的首级。就在此时,乌骓马突然抬头,发出阵阵嘶鸣,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道宗,不住地咆哮,那神态,竟与雄阔海生前极为相似。
李道宗眉头一皱,正要动手,却被从后方赶来的李孝恭一把拦住。
“孝恭,你这是何意?”李道宗疑惑地看向李孝恭。
“终究是条好汉,既然已然身死,又何必再辱其尸?”李孝恭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凶狠瞪着他们的乌骓,微微一叹,扭头看向独孤明。
独孤明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带着何旭、罗士信以及李元敬来到雄阔海身前。众人目光复杂地看着雄阔海的尸体,齐齐拱手行了一礼。无论生前如何争斗,如今人已逝去,往日恩怨,也便随之烟消云散。至少雄阔海的死,尽显武将风范,虽为敌人,却也值得敬重。
何旭、李孝恭、李道宗、罗士信、李元敬见状,亦默默地向雄阔海行了一礼。
“葬了吧。”良久,独孤明摆了摆手,示意亲卫上前,好歹让雄阔海入土为安。
可亲卫刚欲靠近,乌骓马却突然凶狠地咆哮起来,不断用脑袋撞击着周围的士兵。
“将军,这……”一群亲卫面露犹豫之色,看向独孤明。如此忠心护主的战马,实在让人不忍伤害。
“随它去吧,收兵!”独孤明深深地看了一眼乌骓,挥了挥手,神色疲惫地牵着战马,带着众将转身离去。
李唐军如潮水般退去,那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只留下雄阔海抱着鎏金镔铁枪跪地的遗体,还有一匹断了腿的战马依偎在主人身旁,不时发出阵阵悲凉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