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皋之地,风云暗涌。岑文本下笔如飞,须臾间将一封书信书写完毕,仔细封好后,递给身旁身形矫健的内卫,言辞急切道:“务必以最快速度,将此信送至陛下手中。如今陛下已离开洛阳十日,依路程估算,此刻应快过邯郸,将至洛口了。”
那联军的来势,竟比预想中更为迅猛。中原三路诸侯且按下不表,单说河北的主力大军,已然如黑云压城般逼近河南,大战一触即发。孟津处,告急军报如雪片般飞来,周法尚也多次派人问询,是否要从民间征调民夫。
当下这河洛之地,汇聚了一百五十多万迁徙而来的人口,战争动员潜力着实不容小觑。若真下定决心征调,十万民夫可即刻集齐。然而,民心尚未安稳,此时贸然征调民夫,无疑是自乱阵脚。故而,岑文本满心期望杨桐能先派遣一路兵马前来驰援。
唯愿一切还来得及!
望着内卫如疾风般离去的背影,岑文本暗自长叹一声。杨澡的兵马迟迟未到,敖仓与荥阳一线守备空虚,仅凭成皋这区区几千人马,要兼顾三城防务,谈何容易。如今,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杨澡那三万大军尽快赶来,充实防线。
“先生。”丘行恭一脸凝重,脚步匆匆自门口踏入,对着岑文本拱手作揖,沉声道:“已探得杨澡的消息。”
“哦?”岑文本眼中陡然一亮,急切问道:“他们现于何处?”
“在苑陵,杨澡先后与河北先锋王伏宝、瓦岗先锋宇文成都交兵,两场皆胜。但据各地情报汇总,李世民的主力恐就在附近。倘若杨澡与李世民遭遇,后果不堪设想!”丘行恭神色严峻,语气中透着担忧。
“丘将军,劳你即刻点齐三千精锐,前去接应!”岑文本听闻,脸色瞬间一紧。依他分析,李世民应不会主动与朝廷为敌,此番前来,多半是虚张声势。杨澡这三万大军,对朝廷意义重大,切不可与李世民正面冲突。
“可这成皋……”丘行恭一听,不禁眉头紧锁。虎牢关拢共不过五千兵马,调走三千,仅余两千人,这防守难度着实不小。
“我已传令偃师尉,命其速将偃师兵马调来支援。此次仅是接应,一旦寻到杨澡,即刻令他率本部兵马进驻敖仓。荥阳暂且可放一放,但敖仓至关重要,绝不容有失!”岑文本摇头说道。眼下联军尚未全部集结,即便有小股敌军来犯,以虎牢关的防御工事,两千兵马足可应对。
“何况工部新送来了一批精良装备,纵是敌军千军万马,想要攻下虎牢,绝非易事。”提及工部送来的最新装备,岑文本嘴角不禁微微上扬。有了这些巨型守城器械,用于进攻或许有所不足,但用于防守,虎牢关便如同铜墙铁壁,稳如泰山。
“喏!末将这便启程。”丘行恭拱手领命,拿了兵符,转身去调兵。
将偃师兵马调至虎牢,这本就是先前定下的策略。当下河洛之地人口众多,兵力却相对不足,千牛卫已在各城展开招募兵勇的行动,以接替各县兵马防务。只要三关不失,短期内河洛地区尚可维持安稳。而虎牢关作为关东诸侯的主要进攻目标,必须重点布防,不仅配备了工部最新研制的兵器,兵力上也丝毫不能懈怠。
不多时,丘行恭便率领三千虎牢精锐出关,沿着梅山一带,快马加鞭向苑陵赶去。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务必在李世民与杨澡碰面之前,找到杨澡,并将他们安全带至敖仓。
两日后,当丘行恭带着三千精锐赶到梅山时,前线传来的战报,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杨澡与李世民已然开战,且胜负已分,杨澡兵败,此刻正率着残军在棐林一带驻扎。
“伤亡情况究竟如何?”丘行恭听闻此讯,眉头紧紧皱起,实在没想到杨澡竟败得如此之快。
“三万大军,如今所剩不足一万,具体伤亡人数,尚未确切查明。”斥候统领躬身如实答道。
“那李世民的兵马,现今驻扎在何处?”丘行恭心中一沉,三万大军只剩不到一万,这无疑是一场惨败!
“已退守蚌埠城,观其态势,似无继续进军之意。”斥候统领说道。
丘行恭思索片刻,果断下令:“传令三军,拔营起寨,速往棐林!”
棐林之中,杨澡的大营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经过军医全力救治,杨澡虽已脱离生命危险,清醒过来,却拖着伤痛的身躯,眼神呆滞地望向东南方向,神色憔悴不堪。原本整洁的面容,因两日未曾梳洗,已长出密密麻麻的胡茬,整个人显得既颓废又邋遢,全然没了往日注重仪容的模样。
在他不远处,单雄信默默跪在地上,双唇紧闭,一言不发。雄阔海的死讯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痛着他的心。无论怎样解释,都无法改变这残酷的现实。虽说杨澡并未责怪他,但单雄信内心的自责,如万箭穿心般难受。李世民清醒后,并未为难雄阔海的遗体,只是将其留在原地,收敛了独孤雄的尸体后,便退回了蚌埠城。
这场大战,对李世民和杨澡而言,都非幸事。
“主公,爵爷,您二位已两日未进食,您伤势未愈,还是先吃些东西,再做打算不迟。”郭博和单超端着两个陶罐,缓缓走来,罐中散发的阵阵肉香,在此刻却无法吸引二人分毫。
郭博见状,不禁暗自叹息。就在这时,一匹快马如闪电般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在杨澡身旁,声音嘶哑地禀报道:“主公,雄将军的遗体已送回。”
杨澡和单雄信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亮色,亮得有些瘆人。杨澡喉咙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向斥候问道:“三弟现在何处?”
“正在大营外,由胡永将军看护。”斥候躬身答道。
“走!”杨澡再不迟疑,强忍着伤痛,朝着营外奔去。身后的单雄信在单超搀扶下起身,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他已跪了两日,双腿早已麻木,却仍催促着单超,扶着他快速朝营外赶去。
尽管早已得知死讯,但当亲眼看到雄阔海的尸体时,杨澡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雄阔海的尸体放置在一副担架之上,一同抬来的,还有他那爱马乌骓。此刻乌骓已奄奄一息,却始终不肯离开主人半步。
杨澡和单雄信走近时,乌骓似有灵性,认出这两人是主人最亲近之人,虚弱地发出一声声哀鸣。
“勇度~”看着雄阔海至死都圆睁着的双眼,杨澡悲从心来,加之伤势未愈,竟直接哭晕过去。
单雄信此刻,只觉心如刀绞,默默跪在雄阔海遗体前。自桃园结义以来,他从未再流过泪,此刻却再也抑制不住,涕泪纵横。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此刻雄阔海的死,对早已习惯相依为命的三人来说,这打击如天崩地裂,让他们心中所有防线瞬间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在郭博等人强行灌下几口肉汤后,杨澡才悠悠转醒。看着雄阔海的尸体,又是一阵悲恸。
单雄信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雄阔海尸体旁奄奄一息的乌骓。一旁的胡永赶忙上前说道:“我等找到雄将军尸体时,这马儿腿已断,一直趴在雄将军身旁,有人靠近便咬。等它没了力气,才将雄将军抬上来。可这马死活不肯离开,硬撑着跟了上来,喂它东西也不吃。见它可怜,又是雄将军的爱马,便一同抬回。”
单雄信闻言,看向乌骓的目光中满是怜惜。这匹马本是鱼俱罗所送,起初是要给单雄信的,可雄阔海对它喜爱至极,死缠烂打才从单雄信手中要去。如今雄阔海已死,看着马儿那充满死寂的眼神,显然已做好殉主准备。但单雄信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三弟的爱骑就此饿死?
单雄信吩咐单超,亲自去取来一捆草料,撒上些许精盐后,将草料送至乌骓嘴边。
乌骓看了看草料,又看了看单雄信,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随后却用脑袋将草料推到一旁,依旧不肯进食。
周围不少将士见此情景,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楚。如此通人性的宝马,当真是生平仅见。杨澡看到这一幕,眼中泪水再次决堤,抱着乌骓痛哭起来。
单雄信长叹一声,默默从腰间拔出宝剑,目光看向杨澡,说道:“大哥……成全它吧。”
杨澡摇头,抓起一把干草,送到乌骓嘴边。见乌骓别过头,又送到另一边。如此反复多次,单雄信实在看不下去,在杨澡的痛呼声中,拉开杨澡,一剑刺穿了乌骓的头颅。
“三弟~”
单雄信抬起头,努力不让泪水再次落下。
“主公,爵爷,还是尽快让雄将军入土为安吧。”待杨澡情绪稍稳,郭博默默走到杨澡身边,躬身说道。
杨澡哀伤地点点头,看了一眼已气绝的乌骓,悲痛道:“此马乃三弟生前最爱,对三弟忠心耿耿,便将它与三弟一同安葬,也好让三弟在九泉之下,不至太过孤寂。”
“喏!”郭博躬身领命。
“报~”
一名斥候飞马而至,转瞬已到众人身边,翻身下马,躬身禀道:“主公,爵爷,远处发现一支兵马,正朝此处赶来。”
“可是李唐军!?”单雄信猛地按住剑柄,虎目中瞬间闪过骇人的杀机。
“看旗号应非李唐军,乃是朝廷兵马。”斥候被单雄信瞬间爆发的杀气吓得一哆嗦,连忙摇头说道。
“朝廷兵马?”杨澡闻言,不禁苦笑一声:“悔不该不听景仁先生之言,才致此大败,更痛失三弟!”
一想到雄阔海的死,杨澡又是一阵心痛。
“兄长,还是先去见见朝廷来人吧。”单雄信叹道。自姚思廉离去后,杨澡身边便少了个出谋划策之人。以前没觉得怎样,如今想来,若姚思廉还在,他们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杨澡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带着单雄信,前去迎接朝廷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