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粮价暴跌,恰似那断线的风筝,一下子就跌了一半。乍然听闻,仿若一缕曙光乍现,似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然而,若凑近那粮价牌细细端详,便会知晓,从原本的八千钱一石降至四千钱一石,于百姓而言,依旧是那遥不可及的天价,根本吃不起。刹那间,各地乱象丛生,乱民仿若那破土而出的野草,纷纷揭竿而起,聚众为寇。城内人心惶惶,犹如那暴风雨中的湖面,动荡不安,整个成都陷入了一片焦灼的态势之中,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走在那大街小巷,偶尔撞见的百姓,双目通红似血,隐隐间,便能让人感受到那股如困兽般压抑不住的疯狂,似要将这世间一切都吞噬殆尽。
“该撤了!”在一处看似寻常的民宅之内,杜如晦透过那斑驳的窗户,凝视着街道上那混乱不堪的情形,不禁暗自摇头,心中满是无奈与忧虑。
他心中自是明白,蜀中那些豪门大族,绝非无人能洞悉其中潜藏的巨大隐患。人呐,往往就是这般奇妙的生物。倘若没了退路,一旦关乎自身生死存亡,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在所不惜。可如今这状况,一群人皆已看出了其中的危害,却个个心怀鬼胎,都指望旁人多承担些代价,自己则妄图少出,甚至不出。人人皆自以为聪明绝顶,可结果呢,人人都在拖延,如同那热锅上的蚂蚁,却始终不愿迈出关键一步,最终将自己彻底拖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成都这地方,已然如那摇摇欲坠的危楼,是决然不能再待下去了。暗子早已如棋子般悄然布置妥当,自己若继续留在此处,无异于置身于虎狼之口,反倒会有性命之忧。
“哦。”齐彪应了一声,他向来对杜如晦言听计从,除了生活琐事,其他方面,绝不多问一句。
“莫要再穿这些衣物,速速换身布衣。”杜如晦瞧见齐彪依旧身着那护卫的装扮,不禁苦笑着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就你这般模样出去,怕是会如那出头的椽子,定遭人揍啊。”
如今这成都的百姓,已然饿得如那疯狂的野兽,处在爆发的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一场可怕的风暴。若还身着以往的衣服,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天晓得会不会突然冒出些饥不择食之人,直接上来将他们洗劫一空。
杜如晦动作极为麻利,瞬间便穿上了一身麻衣,又顺手抓了些灰土,往自己身上涂抹,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脏兮兮的,仿若那街边的乞丐。
“呃……”齐彪看着杜如晦这般模样,不禁疑惑道,“先生,当真有这必要吗?”
“十分必要!”杜如晦对着那有些模糊的铜镜照了照,心中暗叹,若可以,他真想扮成那可怜兮兮的乞丐,可惜自身气质与乞丐实在相差甚远,无论如何,都装不出那副令人怜悯的模样。
“哦。”齐彪见状,便也不再多问,同样给自己身上抹了些灰。他本就出身农户,对于如何扮成普通百姓,自然是轻车熟路。二人捣鼓了好一阵,待出现在大街之上时,便是那杨桐亲临,恐怕也极难认出他们二人来。
可当二人行至城门口时,却见城门已然被重重戒严,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拦住了众人的去路。大量想出城的百姓,如同潮水般聚集在城门口,却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硬生生地拦住。
“从今日起,成都戒严!若无官府许可,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违令者,斩!”城门校尉威风凛凛地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乱哄哄的百姓,眉头紧皱,满脸的不耐烦,再次大声怒喝道。
“先生,这可如何是好?”齐彪赶忙凑到杜如晦身旁,压低声音,焦急地问道。
“且先静观其变,见机行事!”杜如晦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这成都城中,除了那些至关重要的暗子和暗线,其余人等皆已撤离,若贸然与成都的驻军抗衡,无疑是以卵击石。
“城里已然活不下去了,难道要眼睁睁地饿死在这儿不成?”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双目通红,犹如那发怒的公牛,瞪着城头的驻军,声嘶力竭地怒吼道。
“咻~”
一声尖锐的利箭划破长空之声陡然响起,一枚箭簇如那闪电般瞬间穿透虚空,直直地没入那壮汉的胸膛。壮汉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不甘,死死地望着城头的守军,殷红的鲜血如泉涌般不断从胸口涌出,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崩塌的小山,轰然倒地。
“再重复一遍,立刻散开,违令者,斩!”站在女墙上的将领,面色如霜,冷冷地扫视着下方的百姓,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仿若寒冬的冷风,配上地上那兀自不甘瞪向天空的尸体,让人毫不怀疑他的决心,仿佛下一秒,便会对任何违抗者痛下杀手。
“太过分了!简直不给我们活路啊!”就在杜如晦身旁,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紧咬着牙关,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死地瞪着城墙上的官军,一双拳头握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仿佛下一秒便会冲上去与官军拼命。
杜如晦心中一紧,暗暗皱眉,赶忙给齐彪使了个眼色。齐彪心领神会,如同一头猎豹般迅速出手,一把拉住那少年,杜如晦则低声劝道:“小兄弟,切莫冲动!这时候贸然动手,无疑是自寻死路,只会成为他们的活靶子。咱们暂且先退回去,从长计议,再谋良策。”
少年皱着眉头,狠狠地看了杜如晦一眼,用力挣扎了一下,却惊觉身后这汉子力气大得惊人,犹如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自己竟无法挣脱分毫。
“嘿,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挺有力气。”齐彪倒是有些惊讶地看了少年一眼,嘿然笑道。
“大家都散了吧,这些官兵,简直没了人性!”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满脸的无奈与绝望,叹息一声,无神地看了一眼城头的方向。之前壮汉的死,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将这些百姓都给吓得不轻,一时间,竟无人再敢多言,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杜如晦微微示意了一下,齐彪便拉着那一脸不甘的少年,缓缓离开了城墙附近。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少年满心的不满,不停地扭动着身体,被强行拉到一座民宅之中,心中怒火中烧,很是不爽。
“你这小子,别不知好歹!刚才若不是我家……兄长让我拦着你,你瞧瞧,之前那汉子便是你的下场!”齐彪甩了甩胳膊,瞪了少年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哼!”少年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难不成就要这么在这儿活活饿死?”
“倒也未必。”杜如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如今这城中与我们境况相同的人,大有人在。倘若能够将这些人的力量汇聚起来,众志成城,这成都城中又有多少官兵能够镇压得住?”
“你是说……造反?”少年眉头一皱,目光警惕地看向杜如晦。
“我可未曾这般说。”杜如晦缓缓坐了下来,心中明白,造反这等字眼,可不能随意乱说,微笑着说道,“还未请教,小兄弟尊姓大名?”
“我叫于威。”少年抱了抱拳,神色稍缓。
“观小兄弟的谈吐、打扮,便知绝非寻常百姓。”杜如晦上下打量着于威,他对自己的眼光向来充满自信。眼前的少年,站在人群之中,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让齐彪将其拦住。方才那情形,若于威真有什么异动,城头的守军必定会毫不犹豫地放箭。
“在下乃巴西宕渠人士,虽非世家门阀,但也有些许资产。此番前来成都,本是为购置货物,不想却染上了风寒。待身体稍有好转,本欲购置货物后便返程,却不想遭遇粮价飞涨,仅是吃饭,便已将身上钱财花得一干二净。不敢在此久留,便打算回去,却不想碰上这等糟心事!”说到这儿,于威满脸的晦气,仿佛倒了八辈子霉。
随即,于威心中好奇,有些奇怪地看向杜如晦,皱眉道:“我瞧阁下也绝非寻常之人。”
“这都能被你看出来?”杜如晦笑了笑,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如今这形势,想出城怕是难如登天了,小兄弟,你可还有余粮?”
“哪还有什么余粮?”于威冷笑一声,满脸的愤懑,“如今那些世家门阀,虽说降低了粮价,可与没降又有何区别?莫说普通百姓,便是一般的豪门,恐怕都快吃不起饭了。”
“我倒是有一计,或许可行,只是不知于兄弟你敢不敢做。”杜如晦微笑着,目光紧紧地盯着于威。
于威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看着杜如晦,皱眉道:“你且说来听听。”
“正如我方才所言,这城中百姓大多想法一致。成都百姓足有十万之众,只要能寻得一些志同道合之人,莫说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便是想出城,也并非难事。”杜如晦微笑着,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若不是被困在这城中,杜如晦可不愿轻易出这个头。至于颠覆成都,就凭这些百姓,谈何容易。眼下民怨虽已沸腾,但还未形成那足以改天换地的大势。杨谦和蜀中世家门阀手中,依旧握着强大的军队,兵精粮足,坚如磐石。此时若在成都贸然大举起义,胜算着实不大。杜如晦现在一心只想出城,可没心思亲自来发动这起义之事。
“你为何不做?”于威眉头紧皱,疑惑地问道。
“于兄弟应当听得出来,我兄弟二人皆非蜀地之人。此等大事,众人必定要找个容易信任之人牵头。于兄弟你少年英雄,又有这般大胸怀,更容易令众人信服,相较在下,你才是更适合做此事之人。”杜如晦微笑着,不着痕迹地捧了捧于威。
到底是少年心性,于威被杜如晦这般一捧,顿时有些飘飘然,不假思索地点头道:“在下在这成都,倒是结识了一些所谓的豪杰游侠,或许他们能够帮上忙。”
所谓的豪杰游侠,说白了,大多是些无所事事的混混罢了。当然,其中也不乏有真本事之人,但大多数都是整日游手好闲、仗势欺人、欺负弱小之辈。不过在这时候,也唯有这种人,才容易迅速聚拢人手。
“事不宜迟,得尽快聚众,最好今夜便行动。再让大家饿上两天,恐怕连跑路的力气都没了。”杜如晦点头,目光中满是鼓励,看着于威笑道。
“好,我这便去找他们。”于威站起身来,朝着杜如晦抱了抱拳,“不管结果如何,丑时之前,我必定回来与先生汇合。”
“好。”杜如晦微笑着将于威送出门去,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期待。
“先生,既然有人愿意帮忙,为何不直接攻打大总管府?”齐彪满心不解,疑惑地看向杜如晦。
“哪有这般容易之事。”杜如晦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轻轻叹息一声,缓缓说道,“你可知道这成都究竟有多少驻军?”
齐彪一脸茫然地看着杜如晦,摇了摇头。
“三万!”杜如晦竖起三根手指,神色凝重地摇头道,“如此一支庞大的力量,足以镇压成都的任何叛乱。我们此刻要做的,是出城,而非攻城。攻城那是军队该做的事,与我们并无关系!”
“这小子会回来吗?”齐彪看着于威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皱,心中满是担忧。
“我的眼光向来不会错,这小子若能活下去,日后必定前途无量。”杜如晦微笑着点头,眼中充满了自信,“只是不知他能招来多少人手,若是人少,可未必能够冲开城门。”
“我们在城中不是也有人吗?为何不将他们都调动起来?”齐彪又问道。
“那些皆是暗子,关键时刻能发挥重大作用,此刻动用,实在太过浪费。”杜如晦摇了摇头。这些暗子可是日后攻破成都的关键所在,此刻提前暴露,只会让成都方面提前有所防备,如同打草惊蛇,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