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行恭提及赵家,裴元庆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恼意。
想当初,他击退王伏宝和范愿之后,原本压根没打算在无极多做停留,也不想与当地的世家门阀产生任何纠葛。偏偏这赵家,又是表达仰慕已久,又是送来钱粮美酒,那热情的架势,着实让裴元庆有些感动。
毕竟裴元庆自踏入中原以来,虽说威名远扬、勇冠三军,但除了当初的元文都,几乎没有哪个世家门阀正眼瞧过他。虽说留了个心眼,把新文礼留在了城外,可赵家这一番殷勤款待,还是让裴元庆放松了警惕。
结果呢,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整,窦建德的大军就接踵而至。而且这一回,可不只是王伏宝和范愿,好家伙,河北的那些厉害人物几乎都到齐了。这一次,裴元庆也顾不上那么多讲究了,带着新文礼和丘行恭一同上阵。也多亏进城时多留了个心眼,让新文礼率一部人马留在城外,率先察觉情况不对,直接发动攻击占据了无极县。否则那一战,他们就算不在无极折戟沉沙,恐怕之后也难以突出重围。
裴元庆盛怒之下,差点就把赵家给灭门了,好在丘行恭说赵家或许还有用处,这才暂且压下了裴元庆的怒火,直接裹挟着包括赵丹、赵倩在内的赵家直系亲属一路拼杀过境,还借助赵丹骗开了几处城门,这才得以顺利杀出河北。
杨桐推测窦建德一开始就图谋太原,其实是猜错了。一开始,窦建德确实是想把裴元庆剿灭在河北。只是裴元庆一路杀出,让窦建德脸上无光,这才顺势拿下雁门。直到这时,窦建德才听从张玄素的建议,暂且放过裴元庆,而是以裴元庆为借口,先把太原攥在手中。
反正经历了这么一档子事,裴元庆对赵家那是毫无好感可言。如今出了河北,赵家的作用也大打折扣。要不是新文礼、丘行恭等人觉得赵家还有点利用价值,再加上赵丹这些赵家人被裴元庆俘虏后,一直表现得老老实实、服服帖帖,说不定整个赵家早就不复存在了。
此刻听到丘行恭提起赵家,裴元庆不禁冷哼一声:“他们能有何用?”
“赵家乃是河北的豪商,生意遍布各地。如今关东正值缺粮之时,何不将赵家献给陛下?我听说,那赵家幼女自幼有方士相面,称其有母仪天下之姿。如今既然要去洛阳面圣,说不定正应在这女子身上。”丘行恭那张清正威严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思索的神情说道:“主公何不在此机会与赵家改善关系,倘若朝廷真有一番作为,日后说不定也是一大助力。”
“母仪天下?”裴元庆挑了挑眉,对于这种说法,他还真有点相信。犹豫片刻之后道:“只是我与那赵家,如今已势同水火,不如趁早除掉?”
新文礼摇了摇头道:“主公此言差矣,赵家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完全是他们自找的。况且主公也并未真的将他们满门诛杀。那小丫头日后是否真能母仪天下暂且不论,但若真要在洛阳立足,他们赵家初来乍到,未必不想寻个强大的靠山。”
想想那小丫头的年纪,与陛下倒是般配,裴元庆沉默着点了点头之后道:“既然如此,此事便交予文远处理吧。”
反正他是不想再看到赵家那些人了,万一控制不住脾气,顺手处理几个,那可就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报~”
就在这时,一名校尉匆匆从门外进来,看到裴元庆以及众将,连忙拱手行礼道:“主公,刚刚截获了一名朝廷的哨探,听其说是要赶往河北传天子诏书给主公,便将他带来了。”
“天子诏书?”裴元庆皱了皱眉,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一名风尘仆仆的隋军被带进来,并未被捆绑,毕竟是朝廷信使,更何况在这大帐之中,就算此人有心发难,不用裴元庆动手,这帐子里的其他人也能瞬间让他知道厉害。
看到裴元庆,那隋军连忙拱手道:“卑职参见虎侯。”
“虎侯?”裴元庆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点头道:“既是朝廷信使,便不必多礼了。你手中的诏书,是给窦建德的?”
“不错,不过陛下有令,若是遇到虎侯,也可给虎侯过目。”信使躬身将诏书双手奉上。
“哦?”裴元庆浓眉一扬,伸手接过诏书,迅速浏览一遍,面色变得复杂起来。
“主公,究竟是何事?”新文礼看向裴元庆,躬身问道。
“是陛下召我回朝的诏书,怕窦建德阻拦,所以才派人赶往河北传令。”裴元庆眼中闪过一抹感慨。天子下诏召回与自己主动前去投奔可是两码事,别的不说,至少在名义上,天子下诏召回,代表着天子对他的重视。
感性一些的人,恐怕立刻便会对杨桐感恩戴德,不过裴元庆自入中原以来,一路坎坷,处处碰壁,此刻对谁都保持着几分警惕。
“此诏真是天子所下?”裴元庆皱眉看向信使,目光逐渐变得凌厉起来:“还是朝中有人挟持天子,假天子之名所下?”
毕竟在裴元庆的记忆中,天子虽然聪慧,但胆量稍显不足,很难相信在这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杨桐就能收拾了王世充和段达,重新掌控大局。他更相信是有人挟持了天子,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虎侯大可放心,陛下如今已经掌控朝堂,更手握关东兵马大权,何人敢不从?”信使笑道。
“你且将这段时间洛阳发生的事情与我详细道来。”裴元庆沉声道。这段时间,倒是听到了不少关于洛阳以及杨桐的传闻,大多是正面的,讲述天子如何英明,隋室中兴有望。但坊间传言,不可全信,难得此刻来了个朝廷使者,裴元庆想更清楚地了解一下。
“喏。”那信使接过丘行恭递来的一碗水,一口气喝干,开始从杨桐诛杀王世充和段达说起。
这段时间洛阳乃至关东一带,说书之风盛行,这信使平日里没公务的时候,也喜欢去悦来客栈听上一段,此刻更是直接拿了那说书人的讲故事方式给裴元庆讲述,原本就颇为激荡的故事被他说得跌宕起伏,听得帐中诸将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不想半年多未见,昔日稚童,已有今日之威。”裴元庆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信使,将诏书递给他道:“此诏既然早已下达,为何如今方才送达?”
“虎侯有所不知。”那信使闻言,面色一苦:“卑职本是自河内一带前往河北,不想走错了路,一直到了山阳才发觉,而后河北不少道路关隘被封锁,不得已只得再次绕路。那窦建德避而不见,又听说虎侯杀出了河北,便一路循着虎侯的踪迹找来。”
众将闻言,脸上不禁露出笑意。要找窦建德不难,但要找他们可不容易,毕竟自从叛出窦营以来,众人在河北境内可谓是处处遭殃,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明天要去何处,就这么一路打出来。更何况这信使一开始还走错了路。
“也罢,某便写一封回书,烦请再传回洛阳,裴元庆半月之内,必到!”笑过之后,裴元庆将诏书还给信使,然后让人取来一张羊皮,准备写回书。
天子亲自下诏相邀,对于一个武将来说,已是莫大的荣耀。更何况,如今裴元庆的名声着实不佳,不去洛阳,裴元庆一时间也不知该去往何处,倒不如先去一趟洛阳,至于是否留下,去了洛阳之后再做决定。
很快,裴元庆写好了回书。别看他是个武夫,但昔日在丁原手下做过主簿,还是有些文采的。
信使接了裴元庆的回书,向裴元庆告辞一声,再度离开。他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必须尽快赶回洛阳才行。
看着信使离开之后,裴元庆才看向众将道:“诸位将士准备一下,明日启程,赶往洛阳!”
“喏!”一群将领相互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抹轻松之意。毕竟没有人愿意每天东奔西走,尤其是没有目标地流窜,看不到任何希望,那种内心产生的压抑才是最折磨人的。如今有了目标,而且还是天下正统,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阴霾顿时消散大半,精神也变得振奋起来。
“主公,那赵家之事……”新文礼看向裴元庆,小心翼翼地说道。
“便交由你去处理,也算是我赠予陛下的礼物。至于那丫头能否入陛下的眼,就看她的造化了。”裴元庆此刻得到杨桐亲自下诏,信心又回来了。至于赵家日后会不会因为今日之事怨恨他,裴元庆毫不在意。
哈,凭他裴元庆的本事,必能助天子匡扶天下。莫说那赵家幼女是否真有当皇后的命,就算真有又如何?他裴元庆纵横天下,谁都不惧!
“喏~”新文礼一看裴元庆的样子,就知道自家这位主公又开始有些飘飘然了,心中有些无奈,但此时也不好扫裴元庆的兴,而且这件事情,对他们而言,也确实是件喜事,当下也不多言,应了裴元庆一声之后,便前往赵家那边。
至于赵家是否会同意,无论是裴元庆还是新文礼都不太在意。一群阶下囚,难道还要供着不成?就算不同意,也得跟他们一起进洛阳。天子如此看重他,裴元庆可不想空手回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