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朔风依旧在大地之上肆意呼啸,残存的突厥溃兵此时已无人予以关注,两方将士尽管都已疲惫不堪,此刻却依旧将腰杆挺得笔直笔直的。
裴元庆千里奔袭,大破突厥王庭,斩杀突厥大将、头领众多,尚师徒、徐世勣以三千人马一战击溃五万突厥大军。虽说这其中缘由众多,但仅这一役,便足以让这些存活下来的将士倍感自豪。双方将士,都不愿在气势方面逊于对方。
“原来是您。”目光落在徐世勣身上,对于这个当初因些许误会,险些与自己产生冲突的年轻人,至少当下,裴元庆心中稍有芥蒂。
“末将尚师徒,见过虎侯。”尚师徒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微妙,赶忙策马挡在两人之间,隔开了二人的视线,拱手行礼道。
“您并非我所属部署,无需如此多礼。”裴元庆的目光在尚师徒身上扫过,武人的直觉,让他从尚师徒身上察觉到一股令其警觉的气息。此刻见尚师徒行礼,裴元庆倒也未显傲慢,微微颔首。裴元庆性格孤傲,不过对于有真本事的人,还是愿意结交的,前提是对方别像雄阔海那般口不择言。
“虎侯为何在此?”尚师徒已然觉察到两人之间气氛不对,连忙岔开话题,虽说有心与这天下闻名的虎侯切磋一番,但此刻,还是正事更为重要。
“陛下未曾跟您等提及吗?”裴元庆扫了一眼徐世勣,后者微微抱拳,算是见礼。
“我等是奉了陛下密令,前来追击突厥。”尚师徒摇了摇头,“陛下并未给出其他指示。”
“哦?”裴元庆微微皱眉,伸手,身后李通从怀中取出一份诏书,交给裴元庆。
“我等是奉了陛下诏书,前来突袭突厥王庭。”裴元庆将诏书递给尚师徒,略带遗憾地说道,“可惜,追了三天三夜,追到的却是个左可汗,那突厥大汗不知去向。”
提及此事,裴元庆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恼怒。
“那……”尚师徒闻言,眼中闪过一抹惊喜,“突厥王庭如今……”
“嘿,我家主公出手,那突厥大汗见机得早,逃得快,捡回一条性命,但那突厥王庭,此刻恐怕已化作一片废墟。”李通颇为得意地说道。
“如此一来,即便那突厥大汗不死,经此一役,突厥人也难以再威胁我大隋江山。”尚师徒微笑着说道。
“只是斩草须除根。”裴元庆看向尚师徒道,“尚将军且先回朝,待我取了那突厥大汗的首级,再回朝面圣。”
“也好。”尚师徒闻言,点头应道,此番追杀至此,突厥五万大军近乎被歼灭,连王庭都被裴元庆端了,他们也能够回朝复命了。至于协助裴元庆?至少目前,尚无法确定是否为同一阵营,仅裴元庆的一面之词,尚师徒难以确信,自然不好相助。
此番征战,他们损失不轻,三千人马,至今存活者仅八百余人,急需休整。尚师徒当即与裴元庆辞别,开始指挥将士收缴突厥人留下的战马、肉干等辎重。至于突厥俘虏……这一仗杨桐旨在歼灭,不留俘虏。
“懋功,您与那裴元庆有何纠葛?”看着裴元庆率领兵马离开,在不远处开始安营扎寨,尚师徒总算松了口气,扭头看向徐世勣问道。
他乃沙场宿将,自然看得出裴元庆身后那批将士皆是精锐,若非精锐,也不可能直击突厥王庭并且成功。
这可是实打实的硬仗,他们虽说以三千破五万,听起来玄之又玄,但实际上,在突厥将领被一网打尽的情况下,群龙无首加之形势有利,才能取得这般辉煌的战绩。
“此事,说起来实乃一场误会。”徐世勣苦笑一声,与尚师徒一同,寻了块地方坐下,回忆起数月前的会面,此刻回想起来,也觉有些惭愧,当下便将当时偶遇裴元庆,而后独孤雄与李通发生争执,裴元庆出手阻拦却被自己误会进而交手的事情详述了一遍。
“以懋功之勇,竟连兵器都折了?”尚师徒惊讶地看向徐世勣,至于双方的恩怨,尚师徒倒未太过在意,他更关注裴元庆的实力究竟有多强,他见过徐世勣出手,自问若要分出胜负,没有百回合难以做到。
“嗯。”徐世勣点头,将当时的情形一一道来,皆是顶尖武将,在那种情形下,两人根本不可能斗上百回合,仅是两回合的交锋,不过当时裴元庆所展现出的气势,即便如今回想起来,徐世勣仍有些心有余悸。
“无妨,本就是误会,那裴元庆若真心效忠于朝廷,他日朝堂相见,我来备好酒席,化解这段恩怨。”尚师徒笑道。
在他看来,此事虽说凶险,但武将嘛,哪一个不是在生死边缘闯荡,只要性命无碍,大家又都为朝廷效力,何必耿耿于怀。
“多谢将军美意。”徐世勣闻言,不禁感激地一笑道。
“且休整一番,如今朝廷缺粮,明日待将士们休整过后,去周边瞧瞧,看有无部落,带些牛羊战马回来,也能缓解朝廷的危局……”尚师徒席地而坐,一阵困意袭来,因连续多日的奔袭冲杀,之前未曾察觉,此刻停歇下来,精神放松之后,浓浓的困意便已汹涌而至。
徐世勣无奈一笑,站起身来,让人将尚师徒抬至背风处休息,他自己也颇为困乏,但此刻身处突厥境内,总得保持警觉。
……
在河套之战渐近尾声,无论是裴元庆还是尚师徒、徐世勣,都开始休整之时,洛阳城,却是风波又起。
封家,封德彝靠坐在一张躺椅之上,思考着近期的局势。日前陛下的言辞看似示弱,但封德彝总觉得其中别有深意。作为一家之主,养气的功夫自是深厚,杨桐的话语,听来似是示弱,可封德彝仔细琢磨,总觉得杨桐是有意助长他们的气焰。
回想起之前杨桐的种种手段,封德彝心中隐隐感到不安。这位陛下行事隐秘狠辣,常常令人猝不及防,却不知此次又将使出何种手段。
“家主!”管家从外面进来,手中拿着一卷被布包裹的竹笺呈给封德彝道,“齐州房氏送来的书信。”
“哦?”封德彝闻言,微微一笑,伸手接过竹笺,取下套在上面的布筒,将竹笺展开。
同为世家之主,虽说房乔投身李渊,但两人之间的联系未曾断绝。此刻收到房乔的书信,封德彝起初并未在意,展开竹笺前,还在思考如何回复,毕竟最近洛阳城发生诸多事宜,房乔有济世之才,封德彝也想听听他的看法。
按照这个时代的习惯,这些私信往来,起初多是些问候之语,封德彝匆匆浏览,然而渐渐地,他的眉头缓缓皱起,神色变得严肃,最终更是阴沉下来。
“啪~”
竹笺被封德彝重重地摔在桌案之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家主?”管家一脸惊愕地看着瞬间脸色铁青的封德彝,不明所以。他自幼服侍封德彝,还是首次见封德彝露出如此难看的脸色,那模样,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整个厅堂弥漫着压抑的气息,令人心生惧意,管家惊疑不定地看向封德彝。
“备轿!”半晌,封德彝抬起头,看了看门外的天色,面无表情地起身,看了一眼桌案上的竹笺,将其重新卷起,面无表情地朝门外走去。
“是……”管家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应了一声,赶忙跟随封德彝身后出门,匆匆去准备轿子。
“恩科令?”卢府之中,卢楚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关东的情报。世家大族之间,或多或少都存在联系,在对关东的情报掌握方面,甚至比朝廷自身的情报机构都不逊色。此刻看着手中的竹笺,卢楚的面色变得沉重起来。
“先公,此事您如何看待……”马姚看着卢楚放下手中的竹笺,苦笑道,“陛下此举,将我等士人置于何地?”
“但我等,却无法发作!”卢楚摇了摇头,“此前,陛下已多次提及各地官员懈怠之事,我等未予理会,如今陛下出手破局,我等又能如何反驳?”
从道理上讲,杨桐此前已多次提及此事,可各地官员依旧无动于衷,甚至变本加厉,朝中大臣如沈房等人更是提出辞官,丝毫未将杨桐的警告放在心上,反而有逼迫之意。
“陛下有汉武帝的风范,性格刚强,此前好言相劝,怕是早有此计划,或者说,陛下根本未想过我等会同意妥协,为的,也只是让我等今日无法反驳罢了。”卢楚苦笑着靠在座椅上,摇头叹息道,“只是不知,这恩科令,出自何人之手?”
“先公是说,此事并非陛下主导?”马姚皱眉问道。
“不是,也不可能是。”卢楚摇了摇头,说出一句令马姚摸不着头脑的话。
“那先公认为此事会是何人所谋划?”马姚疑惑道。
“暂时不知,陛下自掌权以来,愈发神秘,身边有何人能为其出谋划策,我等全然不知。”卢楚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前些天常在陛下身边,半梦半醒的那个年轻人,会是他吗?
“家主,培公先生求见。”一名家丁进来,躬身禀报。
“请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