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大喜！”守岁方过没几日，冯勇一路披星戴月，风尘仆仆赶至孟州，旋即马不停蹄地朝着杨桐的临时行宫匆匆而去。此刻，他身上犹带着凛冽寒气，急切间欲直冲进杨桐的府衙，却不想被守在门外的高甑生，像拎那弱小的雏鸡一般，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
“放开我，你这粗莽之人，有天大的要事！”冯勇好歹也是堂堂七尺男儿，且杨桐身边亲近之人都知晓，他往昔曾跟于仲文学得几手剑术。虽说这剑术算不得精妙绝伦，但也绝非寻常宦官那般毫无缚鸡之力。然而此刻在高甑生面前，却仿佛柔弱的鸡仔，只能徒劳地四肢乱蹬，还张牙舞爪地怒瞪着高甑生，那模样实在是滑稽至极。
“等着，某这便先去禀报。”高甑生毫不留情，随手将他丢到一旁，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迈进了大堂。
“让他进来吧。”外头这番动静，自然是瞒不过杨桐。他对高甑生的表现，心中很是满意。有高甑生在此守护，任何人若未经杨桐准许，绝无可能靠近分毫。高甑生这人，虽说为人木讷耿直了些，但作为贴身护卫，若太过世故圆滑，反而会叫人心里不踏实。
“喏！”高甑生听闻吩咐，这才将冯勇放行。
“陛下，五日前接到洛阳传来的喜报，裴贵人生了，母女平安！恭喜陛下啊！”冯勇赶忙朝着杨桐躬身一礼，高声说道。
“母女平安？”一旁正参与议事的祖君彦，听闻此言，不禁看了冯勇一眼，微微皱眉问道：“竟是位公主？”
杜如晦等人听闻，皆未多言。毕竟公主也好，皇子也罢，这都属于皇家的私事，他们身为臣子，自是不便随意插嘴。如今宫中也就那三个女子，而杨桐正值青春年少，其实着实无需为继承人之事过于忧心。况且，杨桐至今尚未对此表态。要知道，杨桐向来对公事与私事分得极为清楚，对待嫔妃亦是疼爱有加。祖君彦初来乍到，尚不了解其中缘由，一听说是公主，那脸上流露出的失望之色，恐怕容易招人不满。
“公主好啊，朕本就盼望着能有个女儿，女儿家向来贴心。”杨桐轻轻摆了摆手，满脸关切地问道：“翠云她身子究竟如何？朕稍后便写封诏书，尽快派人送回洛阳，多招几个女侍去伺候。她刚生完孩子，身子虚弱，得多加调养补补才行。”
虽说没能生出儿子，杨桐心中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丝遗憾，但要说失望，却也谈不上。毕竟杨桐的灵魂来自后世，对这些传统观念看得并非那般重。若不是为了延续这份基业需要一位继承人，他反倒更偏爱女儿。
“陛下所言极是。”杜如晦微笑着拍了拍身旁的祖君彦，示意他坐下，而后看向杨桐说道：“陛下，此乃大喜之事啊，今日这一场酒宴，怕是无论如何也免不了喽~”
“准了，正好也快到午时了，诸位就都别走了。稍后朕便派人去将懋功、叔宝、刘黑闼、丘行恭还有新文礼他们都叫来。自离开洛阳之后，我等君臣已有许久未曾如此齐聚一堂了。正好借着此事，今日便解除酒禁，大家痛痛快快地畅饮一番。”杨桐神色飒然，言语间尽显豪爽。他自然明白，杜如晦此举是为了避免祖君彦尴尬，同时也是担心触怒自己，只是，自己又怎会如此不通情达理呢？
“听闻西域那边近日进贡了一批极为特殊的美酒，陛下您看……今日这大喜的日子，是不是应当……”杜如晦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看向杨桐，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这可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朕还一直没来得及品尝呢。果然呐，只要一涉及酒，克明你的鼻子总是最为灵敏的。”杨桐轻轻摇了摇头，笑着看向杜如晦，说道：“也好，朕正好借此机会，尝尝这被西域人吹嘘上天的美酒，究竟是何滋味！”
“冯勇。”杨桐目光转而投向冯勇。
“奴婢在！”冯勇赶忙快步上前应道。
“既然来了，便莫要走了。你留在洛阳，也不过是徒增纷扰，正巧朕身边也缺个伺候的人。如今大战刚刚平息，你便留下来，照料朕的日常起居吧。”杨桐微笑着说道。
“喏。”冯勇赶忙躬身领命。说实话，他在洛阳之时，便觉得浑身不自在。杨桐早有明令，宦官除了传达诏令之外，任何时候都不得干预朝政。作为杨桐身边的宫人，冯勇虽说官阶不高，但也没人敢轻易招惹。只是他早已习惯了为杨桐奔波忙碌，这一旦闲下来，反而浑身难受不自在。此次之所以不用飞鸽传书，非要亲自前来送信，其中也不乏这方面的原因，这也是身为宦官的生存之道啊。
历经了这么多年，杨桐已非往昔的杨桐，冯勇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小黄门。冯勇心里清楚得很，作为宦官，他在外人面前所获得的尊重，皆是源于杨桐。若是长时间不在杨桐身边，说不定哪天自己的位置就被他人取代了，这在宫中也并非什么稀罕之事。
“克明，你方才为何……”众人起身正要往后堂走去之时，祖君彦忍不住拉住杜如晦，一脸不解地看着他。自己之前本想表达些许遗憾之情，毕竟天子的第一个子嗣是女儿，不少期待杨桐早日有后的文武臣子，心中多少都会有些失落，这原本也是人之常情，可他实在不明白杜如晦为何要阻拦自己。
“君彦兄。”杜如晦转过头，看向祖君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你来的时日尚短，陛下的一些喜好，你还未曾深入了解。”
祖君彦赶忙凑近了些，说道：“愿闻其详。”
“其一，陛下如今正值年少，未来执掌朝政的时间还长着呢，子嗣之事，陛下并不着急。其二，陛下在这方面的观念颇为开明。你方才若贸然开口，虽说可能并无恶意，但实则是在离间陛下与裴贵人。即便陛下心胸宽广，不与你计较，可若是虎侯回朝，知晓了此事，你又该如何自处呢？”杜如晦看着祖君彦，神色认真地微笑道：“况且我等身为外臣，皇室内部的事务，还是少议论为妙。陛下公私分明，并不喜欢将皇家之事拿到大臣们中间来谈论。”
祖君彦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面露感激之色，说道：“受教了，多谢克明。”
此刻，他心中也是一阵后怕，仔细想来，自己方才险些就犯下大错。
“这几处，便是底线，只要不触及这些，陛下对我等臣子还是极为宽厚的。虽说我隋向来少有以言语治罪臣子的，但陛下终究也是人呐。”杜如晦洒脱地一笑，摆了摆手，便径直往后堂走去。
祖君彦望着杜如晦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单看方才杜如晦与杨桐言谈毫无顾忌，他心中倒也颇为认可。若是换做李密，恐怕绝不容许有人如此冒犯他的威严。然而人终究是有情感好恶的，就算天子不会因言语而治罪，可若自己方才真那么做了，肯定会让天子心生不满。
这两年，随着西域总督府的重新建立，左威和尉迟恭在西域连番征战，打了好几场硬仗，隋室的威严也再度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树立起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商路的再度畅通。因有西域总督府的威慑，西域各国对隋家商人的态度，较之以往友善了许多。尤其是近些年来，精美的琉璃器皿已然成为西域各国王室用以彰显身份地位的象征。哪怕是一些小国，也会咬着牙购买一些，只为充充门面。由于对琉璃工艺品的流入进行严格控制，这些物件便成了西域各国贵族、王室竞相追捧的稀罕之物。仅仅这一项，每年所带来的利润，便足够朝廷好几个州三五年的赋税，也正因如此，杨桐才有足够的底气不断削减农税。
也正因为如此，西域各国对隋的商队，渐渐恢复了友好甚至欢迎的态度。即便当地百姓对此反应平平，但只要王室认可，甚至还会出动军队加以保护，这便已然足够。
而一些国力弱小的国家，为了能够获得隋朝的庇护，纷纷献上贡品。这葡萄美酒，还有西瓜，便是西域送来的。只可惜当下时节不对，且在这个时代，又并无有效的保鲜手段，所以难以品尝到西瓜，不过葡萄美酒倒是不受此限。
在那宽敞宏大的宴席之上，杨桐高高举起手中的琉璃盏，面带微笑，目光环视众人，缓缓说道：“这葡萄美酒与咱们平日里喝的英雄酒，可是有所不同。此乃专供西域诸国王室享用的佳酿，喝起来很有讲究，适宜小口慢慢品酌。虽说它没有英雄酒那般浓郁醇厚的香气，却也不似英雄酒那般辛辣猛烈，大家不妨都来尝尝。”
杜如晦手持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见杨桐举起琉璃盏，轻轻抿了一口，他也依样学着杨桐的动作，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甘甜之意瞬间在舌尖散开，正如杨桐所言，没有英雄酒那般浓烈的刺激感，细细品味之后，却又觉百般滋味在心头，先是甜意，而后又有一丝微微的酸涩。
杜如晦闭目感受了一番这独特的滋味，而后随手将琉璃盏放置在桌上，咂了咂嘴，说道：“这葡萄美酒，确实别有一番风味，不过在晦看来，英雄酒才是我辈热血男儿应当畅饮的美酒。”
祖君彦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的琉璃盏，瞪大眼睛看着周围众人那随意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发懵。这在旁人眼中价值连城的琉璃盏，怎的到了此处，竟好似寻常物件一般，随处可见？
那暗红色的酒液，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璀璨夺目的光芒。祖君彦轻轻抿了一口，闭目享受了片刻这独特的滋味后，看向杜如晦说道：“此酒口感温纯，英雄酒在下也曾品尝过，但那酒劲实在过于猛烈，寻常人怕是难以承受。”
“嗯~不错。”杜如晦已然让人给自己换上了英雄酒，听闻祖君彦所言，看向他说道：“没想到，君彦兄也是深谙酒道之人呐，不似这些粗莽汉子，只知大口喝酒，却不懂品味其中的韵味，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看来日后定要与君彦兄好好探讨探讨这酒中的门道。”
祖君彦哭笑不得地看着杜如晦，瞧着那琉璃盏在杜如晦手中晃来晃去，心中忍不住一阵紧张，仿佛心也跟着那琉璃盏一同晃荡起来，生怕这行事不羁的浪荡子，一个不小心就把这珍贵的琉璃盏给打碎了。
“行了，今日朕可不是来听你谈论酒道的，诸位爱卿。”杨桐轻轻摇了摇头，看向一众文武大臣，笑着说道：“今日，乃是为庆祝朕喜得公主，特意将诸位招来一同庆贺，大家切莫听那杜克明胡言乱语，只管开怀畅饮便是。”
“恭喜陛下！”一众文武大臣赶忙纷纷举杯，齐声笑道。一时间，不算太大的厅堂之中，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为这春寒料峭的时节，增添了几分融融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