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似刀般凌厉,那震天的锣鼓声让宁静的洛阳城,总算有了些许过年的氛围。
洛阳校场边缘,一座巍峨的高台之下,冯勇身着规整的太监正装,手持拂尘,神情庄重地立于高台之下,扬起那尖尖的嗓音,声音传遍整个校场:“吉时已到,请众勇士入场!”
“呜~呜呜~呜呜~”
两排号角手鼓足力气,腮帮子鼓得滚圆,奋力吹响号角声,让这本应浮华的洛阳城,徒增了几分战场的肃杀之气。
在这号角声中,一排排着装各异,有的身材魁梧,有的精悍矫健的勇士们汇聚成还算整齐的队列,踏入了校场之中。
由于是首次举办这类大会,杨桐并未设置入场券之类的限制,只要有意前来,无论是谁,哪怕是契丹人,都能够进来观看。虽说天气寒冷,但如今整个洛阳城,多是无所事事的民众,不少人都前来凑热闹。放眼望去,校场四周那巨大的围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自有军中将士、虎贲卫在此维持秩序。
粗略一看,足有近万人在校场中央的空地上排起了队列,虽说队列并非严整有序,但有胆量来参加的,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有悍勇之气。那近万人的气势汇聚一处,连成一片时,丝毫不逊色于一支精锐之师的气势,稍胆小些的,单单面对这近万人汇聚而成的方阵,恐怕都会心生怯意。
冯勇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让内心保持平静,今日可是个重要的场合,若此刻他这里出现半分差池,都可能有损朝廷的威严。
这些人未必是有意给朝廷或者说杨桐一个下马威,但武夫争强好胜,不自觉间在气势上相互较量起来的时候,那成千上万悍勇之士相互争锋不自觉间营造出来的气势,着实令人震撼。
冯勇深吸一口气,目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陛下登台,跪!”
哗啦啦一片,一个个赳赳武夫,此刻无人敢有违抗之意,随着杨桐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那高台之上,在场所有悍勇之士,都不约而同地跪伏在地。
“天下不宁,奸邪乱国!”杨桐毕竟是经历过千军万马场面之人,此刻这些武夫汇聚起来的气势虽惊人,却还不足以震慑住他。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朗声说道:“朕自继位以来,终日心怀忧惧,然而我大隋江山社稷,却是每况愈下。内有诸侯割据,外有**厥虎视眈眈。朕曾苦苦思索,我泱泱大隋,曾经威震天下,令契丹不敢南下窥视,当年强大的突厥,被我们打得分裂南北俯首称臣,如日中天的吐蕃,被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塞外诸国无不对我大隋尊崇有加。但如今,封狼居胥的雄威何在?我大隋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一群壮士的呼吸,随着杨桐抑扬顿挫,略显沧桑与无奈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是啊,堂堂大隋,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坐在侧位之上的阿史那伯罗面色变得难看,杨桐竟然就这样公然地拿他**厥当作反面教材,有没有考虑过他们的感受?
“强隋不再,诚然令人惋惜,但朕却并不悲伤,甚至心中,偶尔还会有窃喜之情。”杨桐看着众人,话音一转,那股沧桑和无奈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激昂振奋。
众人疑惑地看向杨桐,不明白在这种时候,这位皇帝,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究竟是何意?
“以往的大隋,再如何辉煌,只会让朕活在先祖的光辉之下,我们都在怀念过去先辈们为我们留下的荣耀,而在朕看来,人应当着眼于对明日的憧憬。朕坚信,无论是朕,还是各位来自五湖四海的天下强勇,亦或是这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都期望明天,能够过得更好。”
“与其在软弱与无能之中,一味地缅怀过去先辈们为我们留下的那些传说和荣耀,为何不用自己的双手,去打拼出一片,属于我们的未来,让今日的你我,成为后世之人缅怀和敬仰的对象。”
“吼~”
人群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突然举起了兵器,如发泄般地怒吼出声。他不清楚自己在吼什么,只知道自己胸膛中,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若不吼出来,他觉得自己定会癫狂。
看台上,卢楚望着高台之上,意气风发的杨桐,面色阴沉,陛下这番话看似是在鼓舞人心,但其中所蕴含的内容却令他有些心惊。
陛下这话的意思,是否意味着武人将要兴起?
作为一代名士,卢楚自然清楚,一个国家,若没有武人,那无论国家看上去多么繁荣昌盛,就如同杨桐所说的那样,只能是他人眼中的一块肥肉。
但杨桐话语中,隐隐有将武人与士人相提并论的意味,这却是他或者说大多数士人都难以接受的,至于根源,还是在于阶级问题。
穷文富武,那是在纸张普及之后才有的情况,而在这个时代,知识被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而这部分人,便是世家门阀。
而穷人若想谋求一条出路,只能走武将的道路,在战场上为自己拼出一番天地。虽然名义上乃至朝廷的官爵之中,文武地位平等,但若仔细探究,很多时候,高级武将的官位,依旧被世家掌控,比如名将窦炽,比如封德彝,回顾炀帝驾崩以前,朝中真正依靠战场功勋跻身朝堂的,唯有周法尚一人。
不过周法尚已不能算作纯粹的武人了,不管他自己是否愿意承认,很多时候,周法尚都是世家门阀手中的一柄利器。
杨林乱朝之后,武人在朝堂上开始变得张狂起来,但即便如此,哪怕王世充、段达当权之时,对他们也依旧有所忍让,主次之分,早有定论,连那王世充、段达都明白,为何陛下却不懂。
卢楚与封德彝对视一眼,双方都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坚定之色。
围观的观众席上,杜如晦狠狠地灌了一口英雄酒,杨桐的话语,在耳边回荡,心中也涌起几分激昂之意,嘴角噙起一抹肆意的笑容,喃喃自语道:“不错,人不疯狂枉少年,陛下年轻,我也未老,便陪陛下疯狂一回,成则名垂青史,败,那这个黑锅也只能由我来背了。”
杨桐是天子,即便在这件事上被士人翻盘,以如今的局势,也无人敢降罪于杨桐,所以这黑锅,得有人来背,他杜如晦,说不定就是那个牺牲品,不过,那又如何?
“放手去做吧!”看着高台上,双臂微微上扬,迎接着近万武者疯狂崇拜的杨桐,杜如晦只觉自己体内的血液也被点燃了,从某种角度来看,杜如晦在疯狂程度上,与宇文宬不相上下,宇文宬败了,所以他声名狼藉,却不知他杜如晦是否能拥有名垂千古的荣耀?
“今日,军中选将,来人!”杨桐一挥手,从校场的另一个出口之中,一队队淮泗将领鱼贯而入,只有一百零八人,上应天罡北斗之数,每一个都精神抖擞。相较于这些江湖汉子的散漫,这些人站在一起,一看便知是精锐,哪怕面对对面近万武人的气势压迫,也毫不示弱。
“军中职位,是固定的,尔等若想当将军,可以,朕今日,在这校场上,设两场擂台,一场为武擂,比个人勇武,一场为军擂,比试统帅。这一百零八人,乃军中最弱的一百零八名校尉,只要你们任何人,无论在武艺或是统帅上胜过他们任何一人,朕便授予校尉之职,若有人能在武艺、统帅上皆胜一人,则授予偏将之职。”
“此外,军中日后将推行军功制,凡是军功累积达到相应级别,便可申请挑战,只要能够获胜,便可取代其将位,原将领则自动官降一级,重新累积军功,日后若想重夺将位,在功勋累积足够之后,便可重新挑战。朕的军队,不讲关系,不讲情面,能者上,庸者下,朕的将士,没有最强,只有更强!”
“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
杨桐的话语落下,整个洛阳校场先是一片寂静,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这一次,不仅仅来自那些参加大比的武人,还有整个校场上,上万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士以及虎贲卫。
能者上,庸者下,只要积累够功勋,便能够挑战将位,这是杨桐为底层将士开辟了一条上升的通道,自然得到了所有军士的拥护。
至于将领,少数几个能够明白其中含义的此刻也只能苦笑,若说此前还有一丝机会的话,那此刻,随着杨桐这道军功令一出,别说他们麾下的将士有多忠心,他们只要敢露出一点反意,恐怕就会被自己的手下割了人头献给杨桐换取军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