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幽静的乾阳殿内,一旁的香炉中正悠悠燃着檀香,散发的香气淡雅宜人且并不刺鼻,袅袅烟雾在空气中缓缓飘散,为整个宫殿更添了几分静谧悠然。四周精心摆放着几盆修剪精致的盆栽,绿意盎然,给这庄重之地凭添了一抹清新。杨桐对居住环境向来极为讲究,尤其是像这般平日里用于议事的场所,要求更是严苛。
如此讲究的享受,杨桐却并不觉得有何不妥。身为堂堂天子,平日里为国事操劳,日理万机,已然疲惫不堪。若在资源充足的情况下,还不能在生活上有所讲究,那这皇帝当得,可就太过憋屈了。
杜如晦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拔开酒葫芦的塞子,可目光扫向杨桐后,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消了念头。也不知从何时起,陛下变得如此讲究,在这般宁静优雅的氛围中,若是真把塞子拔开,势必会将这份难得的氛围彻底破坏。
“这些契丹人,到底意欲何为?”杨桐看着岑文本呈上的情报,眉头微微蹙起。
“陛下眼前所见,仅是徐世勣将军传来的关于契丹人追杀入境的消息。实际上,据赵家、米家以及裴家的报告,近段时间,契丹人已然截获了陛下派往西域购粮的商队十余批,而真正能够完好归来的,仅有一支商队。”岑文本神色凝重,语气中满是叹息。
“十不存一啊!”杨桐眯起双眼,突然转头看向岑文本,问道:“景仁,你觉得,他们会不会与**厥人勾结?”
“可能性不大。”岑文本缓缓摇头,分析道:“暗卫传来的消息表明,这几次掠夺,不仅财物被洗劫一空,三家的人手也遭受了重大损失,其中不乏直系或重要族人。若真是与**厥勾结,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尚未出发的商队,暂停购粮计划吧。”杨桐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说道:“朕原本还期望至少能有两成的商队顺利归来,如今看来,还是朕想得太简单了。这些契丹蛮夷,实在是太肆无忌惮了!”
说到最后,杨桐不禁咬牙切齿。这其中的损失绝非小数目,即便这些钱财来得容易,但如此巨大的损失,而实际收获却微乎其微,怎能不让杨桐怒火中烧。
如今秋收已过,关东缺粮的困境暂时得以缓解,无需急于引进大量粮食。然而,一旦发动战争,那便是个无底洞,再多的粮食也难以填满。
“最关键的是,此番运送的皆是粮草,胡人向来务实,在生存面前,再深厚的人脉关系也无济于事。”杜如晦靠在背垫上,无奈地摇头。
杨桐听闻,同样摇了摇头,冷笑道:“不过有些东西,他们吞得进去,却不见得能消化得了。朕定会让他们吐出来。”
“陛下是打算对草原用兵吗?”岑文本微微挑眉,看向杨桐。
杨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塞外胡人,犹如恶狼,打败他们并非难事,但要彻底消灭他们,却是难如登天!”
自秦朝以来,不知有多少贤明君主妄图剿灭草原势力,可草原势力却如同野草,生命力顽强。匈奴、鲜卑、契丹、韩国,一批被消灭,很快又会兴起一批。如今朝廷实力薄弱,虽说上一次侥幸灭掉**厥,但那种手段,只能用一次,不可再用。
“况且如今朝廷国力孱弱,经不起一场远征。文帝麾下铁军虽有大破**厥的辉煌战例,但据朕所知,那一战,不仅整合了天下之力,单单准备工作就耗时三年之久,更兼得天时地利人和,才取得那般辉煌的战果。如今我朝恐怕没有如此精力专门对付契丹。”最终,杨桐还是否决了主动出击草原的想法。
尽管心中恼怒,但当下也只能采取守势,静观其变。或许蒲实力与魁头之间的大汗之争,会是一个机会。
“那也未必!”杜如晦眯着眼睛,缓缓摇头道:“契丹人在进攻方面优势巨大,尤其是河套一带,一旦契丹人决心与我朝为敌,我们终究会陷入被动。而且河套地区地势平坦,最适合骑兵驰骋,一旦等对方先出手,我军便会完全陷入被动局面。如今暗卫对草原情报的收集极为困难,契丹内部究竟是何局势,我们根本无从知晓,仅凭我们的推测,难免有纸上谈兵之嫌。”
“克明的意思是……”杨桐疑惑地看向杜如晦。
“以力破巧,主动出击!”杜如晦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危险的光芒,说道:“据臣所知,塞外胡人虽全民皆兵,契丹全盛时期更是号称拥有三十万控弦之士,但陛下应当清楚,即便他们真有三十万兵力,也不可能时刻聚集在一起。他们要生存,就需要放牧。”
“克明是说……”杨桐微微挑眉。
“即便契丹王帐,在非战争召集时期,也仅有一到两万人护卫主部王帐。而其余人口,大多以部落形式散布在整个草原。”杜如晦继续阐述自己的想法。
“派一支奇兵直捣王帐?”杨桐靠在椅背上,思索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契丹毕竟不同于**厥,即便过了其辉煌时代,如今已陷入分裂,但依旧不可小觑。上一次能够成功直击**厥王帐,是因为**厥大汗自作聪明,将主力部队派去劫掠关东,而这一次契丹人显然不会如此行事,所以直捣王帐困难重重。
最重要的是,谁也不知道契丹王帐究竟在何处,就算找到了,又如何能做到不被发现呢?
“并非如此!”杜如晦冷冷一笑,说道:“若直捣王帐,且不说成功的几率有多少,即便侥幸获胜,契丹的根基仍在,最多混乱一段时间,便会重新推举出新的大汗。臣的意思恰恰相反,除了王帐之外,任何一个部落,无论大小,都应成为我军的攻击目标。”
“陛下可派遣一名精通骑战的将领,率领一支骑兵深入契丹境内,进攻所见到的一切人类聚居地!避实击虚,兵锋所过之处,不留活口!”
很难想象,杜如晦那看似孱弱的身躯,在这一瞬间,竟爆发出让见多识广的杨桐和岑文本都不禁心寒的凛冽杀机。
“只要王庭不溃散,那些契丹人便不会远离。只要避开契丹主力,持续打击并消灭契丹部落,无论契丹人有何阴谋,对我朝廷而言,都毫无意义。若他们真想入主河套,那就把河套让给他们,然后……嘿嘿~”
不知为何,听到杜如晦最后的笑声,杨桐只感觉浑身一阵寒意。
所谓“然后”,自然是来个关门打狗。
杨桐总觉得这计策有些疯狂,而且这种打法听起来颇为熟悉。过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这种凭借机动性来去如风,让敌人疲于奔命的打法,分明就是游牧民族惯用的手段。其实杜如晦的这种打法,多少有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味,但不讲理之处在于,一万兵马的损失,杨桐承受得起,哪怕是最精锐的骑兵,他也同样承受得起,可契丹人却经不起这般折腾。
毕竟草原与关东的地形截然不同,隋军骑兵进入草原,可以自由驰骋,但契丹人若进入隋家领地,面对雄关壁垒,只能望关兴叹。而且骑兵攻城,想想都觉得荒谬,光是耗都能把他们耗死。当然,最重要的是,派出去的骑兵将领必须足够出色,不仅要能打硬仗,还得具备敏锐的战场嗅觉,能够避开对方的围剿主力。
杨桐看着杜如晦,说道:“此计够狠,朕喜欢。不过此事还需等些时日。”
“等?”杜如晦皱眉道:“陛下,此事不宜太过迟疑,若契丹与梁师都同时发难,我军将会陷入被动。”
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杜如晦凭借敏锐的直觉,已然察觉到,此番契丹如此反常地与朝廷作对,背后必定与梁师都有关。
“不会太久。先集结兵马,朕准备一些东西,若有这些东西相助,胜算可大大提高。”杨桐笑道:“不过如此一来,工部可要辛苦了。集结人马需要多久?”
“此次出征,人数不宜过多,但也不能太少,且要保持足够的机动性,需一人双乘。以我军目前的状况,八千人最为适宜,大概需要半月时间集结。至于领军将领……”岑文本看着杨桐,微笑道:“臣以为,除了虎侯之外,放眼天下,再无他人能够胜任。”
裴元庆吗?
如今裴元庆算是自己的大舅哥了,感觉总归有些不一样。不过既然已经决定要打这一仗,除了裴元庆,杨桐还真想不到第二个人选。哪怕是徐世勣,在这种情况下,都不如裴元庆合适。
“好!”杨桐没有过多犹豫,一拍桌子,说道:“朕亲自去请。此外,命丘行恭前往河套,接替懋功。此战,除裴元庆之外,还要徐世勣、杜君绰二将随军出征。”
徐世勣的本事和天赋杨桐已然见识过,在这种战斗中,最能激发他的能力。而杜君绰的天赋,同样适合此类战事。有裴元庆这尊战神,再加上徐世勣、杜君绰,配合自己准备的那些东西,这场战争的胜算将会大大增加。
当下,杨桐便命人去通知杜君绰和丘行恭准备动身,自己则亲自前往裴府。毕竟此事风险巨大,哪怕是裴元庆,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没有补给,没有后援,一旦被包围,全军覆没的危险并非不存在。不管怎么说,裴元庆都是自己的大舅哥,这个态度必须要表现出来。
不过裴元庆、杜君绰一走,接下来整治右北平,杨桐能够动用的将领,便只剩下尚师徒、尉迟恭、魏文通以及独孤雄、左威这些人了。
十五天的时间,要做的事情繁多。然而,让杨桐意外的是,裴元庆在得知他的计划后,竟然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让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的杨桐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这样也好,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准备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