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中的气氛显得有些格外肃重。事实上,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已经有不少人向杨桐上书,要求释放封德彝,被杨桐压了下来,已经引起不少人的不满。所以当苏勖带着封德彝上殿之时,顿时便引来了大量不满和审视的目光。
“臣苏勖,参见陛下。”苏勖率先上殿,躬身行礼道。
“荒唐,尔不过洛阳一小吏,有何资格在这大殿之上自称为臣?”杨桐还未说话,已经有人不满地开口怒叱。
说话者乃关东名士王栋,号称关东大儒,虽无官爵在身,但在士林之中,便是卢楚见了,也得礼敬三分。
苏勖向杨桐拜完一礼之后,才扭头看向王栋,沉声道:“陛下已于日前正式册封勖为刑部尚书之职,专管洛阳刑律,不知先生此言何意?”
“陛下。”王栋对着杨桐微微欠身,沉声道:“老夫以为,如今洛阳乃我大隋国都,掌管刑律之人,当是德高望重才可服众,怎能选此等小吏执掌大权?”
“伯雍先生言之有理,要不,朕将皇位让于先生,先生来定这些,如何?”杨桐扫了王栋一眼,淡笑道。
“这……老夫只是建议,建议。”王栋一窒,面色有些不好看。
老家伙倚老卖老,论学问,成国公李浑在世的时候,哪轮到他在士林中耀武扬威,如今李浑、上官荣相继去世,昔日三君,如今也只剩下一个刘焯在北海授徒,潜心学问,然后就蹦出这些不知所谓的人跑来秀存在感,对卢楚等人,杨桐还会客气一二,但对于这等沽名钓誉之辈,杨桐连搭理的心情都欠奉。
“此处是朝堂,朕今日破例请诸位大儒、学者前来,只是不希望今日之事,被人说有失公允,前来做个见证,但朝堂之事,自有朕,有诸位臣公来解决,还望诸位贤士克制一些,莫要乱了礼数,让人只道我大隋士林,皆是一群沽名钓誉,不知尊卑之辈。”杨桐收回目光,看向朝中前来问罪的一群‘贤士’,淡然道。
看着王栋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卢楚等人倒是想要为王栋辩解几句,却又无法开口,毕竟杨桐这个皇帝在这里,他们这满朝公卿也还没开口,一个王栋自恃身份跑来指点朝政,哪怕在场有大多数人对苏勖不怎么看的顺眼,此刻杨桐这么开口了,也没人再好出来接王栋的话。
这么一来,原本想好的刁难苏勖的措辞,经过王栋这么一打岔,又被杨桐这样毫不留情的奚落挤兑,顿时不怎么好开口了,不过今日最重要的,还是将封德彝给保出来,苏勖既然已经被封为了刑部尚书,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不必急于一时。
封德彝见杨桐将目光看向自己,脸上露出一抹苦涩,上前两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跪倒在地,叩首道:“罪臣封德彝,参见陛下。”
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代,士大夫阶层无论在何等场合,都无需向天子行跪拜之礼,然而封德彝此刻的态度,岂非是说自己认罪,众人惊疑不定地看着封德彝。
马姚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培公,你是否有罪,如今还未有定论,怎可以罪臣自称,莫不是有人威胁于你?”
封德彝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管是否有罪,培公起来说话。”杨桐挥了挥手,示意封德彝起身,士大夫,该有的特权还是该给的,至少在态度上,不能让这些在场的老学究挑出毛病来。
“罪臣谢过陛下。”封德彝目光复杂地看向杨桐,在踏进大殿,看到杨桐的那一刻,他最终选择了妥协。
就如同宇文宬所说的那般,他不是圣人,无法接受封家被灭族的事情发生,更重要的是,杨桐太年轻了。
不知道现在还有几人记得,眼前这位皇帝,不过十一岁之龄,太年轻了,而且如此年纪,手腕、魄力、谋略便已经不逊色这朝中任何人,而且身边不但有裴元庆、秦琼、新文礼这些武将效忠,更有杜如晦、宇文宬这等智谋之士为其出谋划策,宇文宬自不必提,杜如晦之才,经过那日朝堂辩论,封德彝也有了个大概了解,其才之高,在这满朝公卿之中,不做第二人选,这两人一明一暗辅佐杨桐,加上军方的全力支持,杨桐之势已成。
不用多活,只要杨桐能够活到五十岁,这大隋天下,会是什么样子,封德彝真的不好说,就算不能动手,耗也能将卢楚、崔宏这些老一辈公卿给耗死,到那时,不说世家门阀如何如何,但只要杨桐想要对付封家,自己百年之后,封家恐怕难有人能够与皇权抗衡。
加上宇文宬的威胁,封德彝选择了妥协,他不敢拿整个封氏一族的命运去赌杨桐是否能够宽宏大量,哪怕宇文宬被自己拼死了,封家也会被这位小皇帝给记恨上。
此刻回想起来,自己这番步步紧逼,最终反而是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卢楚等人此刻也感觉到一丝不对,怎的封德彝去了一趟牢里,整个人仿佛变了样一般,不再有往日的锐气。
杨桐目光复杂地看着封德彝,对方的态度,杨桐大概能够明白对方的想法,显然封德彝最终选择了妥协,如果能在此之前妥协,杨桐会很高兴,但此时,杨桐心中,也只剩下惋惜了。
事已至此,他不可能因为封德彝态度的转变而改变决定,而以封德彝的身份,对待宇文宬的那种方式,也不可能用在封德彝身上。
“是否有罪,今日满朝公卿在此,还有许多士林贤士旁听,这三日来,诸位公卿还有各位高士联名上书要求朕释放培公,如今培公哪怕认罪,恐怕众人也只会以为是为人逼迫,心有不满。”杨桐缓缓开口道。
卢楚等人闻言,不禁频频点头,若就这么判了封德彝,哪怕封德彝自己没意见,他们也不能容许,否则三日来他们上蹿下跳,跟小丑何异?
“那便请陛下明断。”复杂地看了杨桐一眼,封德彝躬身道。
“苏勖。”杨桐点点头,将目光看向苏勖:“你可知道,无故善抓朝廷大臣,是何罪责?”
“臣知道。”苏勖沉声道:“无故擅自抓捕朝廷公卿,视其官职爵位高低不等,叛处不同处罚,轻则充军,重则问斩!”
“既然知道,那边说吧,因何抓捕封德彝,可有凭据?”杨桐点点头,正襟危坐,朗声问道。
“臣抓封德彝,有三大罪责,足矣制其之罪。”苏勖躬身道。
“讲。”杨桐道。
“喏。”苏勖沉声道:“其一,结党营私,据臣所查,此人与关东治下诸多刺史、县令皆有勾连,多次组织这些人,公然抵触朝廷政令,以不作为的方式,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根据臣这几日所查,单是可以确定的,便有三名刺史以及四十六名县令与其有直接关联。”
“混账,培公昔日乃白鹿书院客卿,门生故吏颇多在关东出仕,这怎能算是结党营私?”马姚皱眉道。
苏勖看了马姚一眼,没有接话,而是接着道:“其二,纵人行凶,根据洛阳尹所积压的卷宗中记载,封氏一门在这半年的时间里,有不少人欺行霸市,致伤不算,单就有人命官司,便有一十八起,更有强夺良田,强抢民女之案件多达百起,然这些案件,最终却不了了之,据臣所查,光是一名名为封癹的子弟,这半年来,便有三起人命官司,强夺了六名民女,良田千倾,虽数次被千牛卫所抓,但因封德彝从中干涉,最终不了了之,其人依旧逍遥法外。”
封德彝豁然抬头,看向杨桐,最终却没有说话。
崔宏皱眉道:“然只是这两件,培公虽然有过,却也与他并无太多关系,只是族中弟子仗其名声为非作歹,最多只是失察之罪,何以下狱。”
杨桐也点点头道:“不错,此两事还无法于培公定罪。”
苏勖躬身道:“其三,勾结**厥,意图霍乱我大隋江山,只此一罪,便是令封德彝死上十次,也难以宽恕。”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都陷入了寂静,这种事,可大可小,就如同当初崔宏引**厥入关,但那是为了对付王世充、段达,帮助天子,虽然有过,但出发点是好的,因此最终杨桐也是从轻判决,但此时,关东眼看在杨桐的治理下已经有了兴盛之象,此时再引**厥入侵,那问题可就不一样了,这几乎是等同于在谋反了。
哪怕是卢楚、崔宏、马姚等人,也不敢胡乱接话,虽然多少,有些人是知道一些的,甚至参与进去过,但此刻拿在朝堂上来讲,而且拿来定封德彝之罪,再有天大的理由,封德彝再有天大的名气,只此一条,如果落实了,便足矣让封德彝万劫不复。
良久,还是马姚最先开口,皱眉看了苏勖一眼道:“此事不可胡言,你可有证据?若无证据,可不要信口开河。”
“人证、物证俱在,有封德彝写给**厥人的书信被截获,此外还有武将李坎,曾被封德彝派往**厥联络,不过却被驻守直道的军士所抓,如今正等候在宫外。”苏勖躬身道。
“传李坎上殿。”眼见一众朝臣不再说话,杨桐摇了摇头,对着殿外朗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