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俗语诚不欺人,自从漠北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和谢铮春风一度之后,这件事立刻流传了整个京城,上至黄发垂髫,下至耄耋老人,无一不耳熟能详,可谓是闹得沸沸扬扬。
谢老爷子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情,他本就佝偻的背被气得更加佝偻了,看着跪在自己跟前的谢铮,他狠狠一拍椅子的扶手。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这么一拍,椅子的扶手慢慢裂开来,让人瞧来心里不禁一惊。
“这事是真的吗?”谢老爷子语气不善。
“爷爷,这是个误会而已。”谢铮解释道。
但他一贯轻描淡写的态度让谢老爷子心里更生气了,他指着门外头道:“流言恨不得扒拉着我的耳朵跳进来!你跟说我老头子说这是误会?”
“爷爷,这真的……”谢铮的话还没说完,谢老爷子一把提起椅子就要砸谢铮。
谢铮连连后退,叫苦不迭:“爷爷!这真的是误会啊!”语罢,他快速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谢老爷子捋了一遍,谢老爷子这才将信将疑地放下了椅子:“这是真的?”
“真的真的!”谢铮连说了两遍,随即讨好一笑:“您孙子的品性您还不清楚么?”
谢老爷子本来不怎么生气了,让他这么一说,谢老爷子再次气得暴跳如雷:“你个混账东西!还好意思跟我提你的品性!你要是品性好,现在还能没有媒人上门说亲么?还有你跟池家那小丫头怎么样了?我还等着抱重孙呢!”
“这个您放心!有进展了!等此间事了,我们就成亲!”一说到池棠,谢铮的嘴角带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什么事……”谢老爷子还没问完就想起来最近镇国公府发生的事,他叹了一口气:“帝王无心呐!若是遇上了事,可别让一个小姑娘家家自己扛,既然你们要定亲了,那就护着点儿,别让小姑娘受了伤。”
“放心吧,爷爷。”谢铮说得掷地有声,看得谢老爷子心情复杂,他转过身慢悠悠离开了,离开前还不忘丢下一句:“快些成亲吧,希望在我老头子有生之年,还能抱个重孙儿。”
谢铮看着自家爷爷佝偻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家爷爷明明该披上盔甲,高坐马上,肆意沙场,可如今却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磨钝了爪子。
谢铮站起身来,看着皇宫的方向勾起冷冷的笑意,好戏也该上场了。
这厢池棠在国子监等了好几天,陆洲终于来了,她松了一口气,可接下来几天她跟着周余,周余却是没有丝毫要出手的样子,急得池棠都想要出手去加快周余的进程了。
直至今天下学了,在用膳的时候,周余端着自己朴素的饭菜路过了陆州身边,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这一下的力度可真不小,把陆洲连着他端着的饭菜整个都掀翻在地,那碗燕窝粥盖在了陆洲那张长相端正的脸上,烫出了一串子红印子。
周围的监生纷纷上前,例行公事地慰问陆洲:“洲兄,你没事吧?”
陆洲一把挥开要拉他的人,自己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一糊脸,带下了粘在脸上的燕窝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周余:“哟,小人又来自找麻烦了?”
周余惨白着一张脸,连连后退,嘴里也是止不住的道歉:“陆公子,真是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他的话还没说完,陆洲随意抄起一碗木桌上的粥冲着周余就泼了过去。
可周余躲避及时,白粥没有泼到他身上。
陆洲看到这一幕,心中的气性更盛,气氛进入了剑拔弩张之势,在场的众人都小心地看着,紧紧闭着嘴巴,不敢说一句话,生怕连累了自己。
池棠也缩在一旁默默观看,看了这一幕幕的前因后果,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陆洲会一直针对周余了,或许事情并不像表面他们看到的那样,也许是周余先招惹上了陆洲。
陆洲一步步走向周余,周余被吓得跌坐在地上,发丝凌乱地垂在脸颊两侧,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可很快退到了墙壁,退无可退。
陆洲手上端着不知道又从哪里薅来的一碗烫手的汤逼近周余,就在陆洲靠近周余之际,两人的距离无限接近,谁也看不到两人的面容。
就趁着这个机会,周余冲着陆洲说了一句话,陆洲的眼睛迅速充血,他瞪着周余,死死咬牙:“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一刹那之间,周余苍白的面容上好似浮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再次轻声说了一遍这句话。
陆洲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恼火了,他手里端着的整碗汤对着周余的头倾泻而下,滚烫的汤比滚烫的燕窝粥威力更大,周余被烫得闷哼出声。
池棠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一幕,她看清楚了周余的口型,周余对着陆洲道:“连个自己师父都救不了的废物!”
师父?池棠心中涌上来一个猜想,或许周余口中的师父是她的父亲?可池棠还不敢确定,因为镇国公甚少在家谈起公事,他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在家的时候和陈氏恩爱,关心她,也从未将外头的风霜带进家里一分。
池棠看着情况差不多了,自己是时候上去了,因此她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走上前,挡在了周余跟前,装出一副害怕但是忠心的模样:“不许欺负我家公子!”
看着池棠害怕得发抖的身体,陆洲呵笑一声,弯下腰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这样的伪君子有什么好值得你维护的!”语罢,他拨开池棠,对着周余的右脸狠狠一记勾拳,厉声道:“是个男人就别给我耍那些阴招!”
周余被他打得偏开了脸,嘴角也沁出了血迹,他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半吞半吐地道:“你……不是也喜欢耍那些阴招么?在我饭里放沙子,被子里放毒蛇!你又算什么英雄!还不是跟我一样是个烂人!”
陆洲被戳中了痛脚,当即阴沉了脸色想要再打周余一拳,被池棠一把推开手臂,池棠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畏惧,她神色淡淡道:“你再打下去他就没命了!”
“他贱命一条,没了就没了!”陆洲气上心头,已经杀红了眼睛,竟然真的想要周余的命。
池棠上前一步,低声道:“你若是再这么冲动下去,怕是救镇国公无望了!”这是提醒,也是试探。
陆洲听到这一句话,本来充血的眼睛渐渐褪去了血色,不可置信地对上池棠清清冷冷的眼神。
看着陆洲吃惊的眼神,池棠确定了,他口中的师父就是镇国公。
这时,谷弦歌的声音传来:“发生什么事了?”
在场之人眼神齐刷刷地投向他,只见他一袭白袍,光风霁月地站在人群外头,像极了下凡来渡人的神仙。
谷弦歌一眼看到了狼狈至极的周余,微微皱眉:“周余,发生什么事了?你过来同我细说一下。”
周余低低应了一句“是”,他手脚并用地站起身来,忍着火辣辣的疼缓缓走向谷弦歌。
谷弦歌打量了一下在场之人,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池棠身上,他淡淡道:“你也跟着你家公子来一趟。”
池棠在路过陆洲的时候再次用气音道:“不要轻举妄动。”随即快步跟上周余离去了。
陆洲以及他身后的监生目送他们离去了。
谷弦歌不痛不痒地安慰了几句周余,随即就将他打发了,他真正要叫来的人是池棠。
他语气淡淡道:“阿棠呆在这儿的时间也够久了,该回府了吧?不然伯父和伯母会担心的。”
池棠一挑眉:“你是以什么立场来说出这句话的?”
她这一问,谷弦歌哑然。
“你还是以朋友的身份吗?”池棠微笑,那微笑之下蔓延出无尽的嘲讽和冷漠,“若是过去有人告诉我,我很蠢,我一定会骂那人脑子有病。可如今要是有人跟我说,我很蠢,我会赞同他,我池棠真的很蠢。”
他住下镇国公府为她治痛经,她和他彻夜长谈,她那时还真以为她遇到了一个知己,一个朋友。她是真真实实地接纳了他的走入,真心把他当朋友。他离京前,池棠心中还有些不舍,可他回京后屡出暧昧之言,逼得池棠不得不后退了一步,不去探知他。
如今向来,一环接一环,都是他设下的局。
他自入镇国公府时,就算计好了假借给她治病之名探知她父亲周围的人脉关系,他蛰伏三年,也成功了,他得知了镇国公身边存在着一个一点就燃的陆洲,探知了其他不知道还有多少的东西,成功之后立刻就出府离京。回京之后为了避免和池棠接触太近而露出破绽,于是他便假装出喜欢她的模样,他知道她对于这样喜欢她的他一定会退避三尺,他再次成功了。如今他凭借他探知到的这一切,成功地害了她的父亲。
原来,都是因为她太蠢,才害了她的父亲。池棠勾起一抹冷笑。
谷弦歌看着池棠这副模样,心里没有波动那是假的,他喜欢陆青黛,因而在看到池棠之后,他清楚地看到了两个人之间惊人的相似,她们都明媚而豁达,不得不承认,他是有那么一瞬间对池棠动了心。可他明明白白地看着她为另一个人欣喜,为另一个低落,那个人是谢铮。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明明白白斩断了这一缕情丝,岿然不动地进行着他的计划。
两人陷入死寂般的沉默,池棠拔下头上的簪子,抬起袖子,笑着道:“正好了,今日我也学那些酸儒书生一把。”她的话音刚落,嘴角的笑容就猛然收起,手下的簪子狠狠划破了她的袖子,一段袖子从谷弦歌眼前飘落到了地上。
她冷冷道:“我与你割袍断义,此后你我便是仇敌,致死不休。”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你要干什么?”谷弦歌在她身后问出声。
“阻止你。”池棠毫不犹豫地回答。
可身后却传来令她心凉的话语:“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