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海涛的脸更红了,仍然想不出要说什么话比较合适了。
组织科长龙新国已经看出了钟海涛的窘相了,连忙解围似的笑了笑:“好啦,好啦,不难为咱们的钟秀才啦!”
“考虑到宣传工作很辛苦,场党委决定将你的爱人也一起调往场部,安排在加工厂当棉花检验员。不过她需要学习培训,拿上棉检资格证书后,才能上岗工作的。如果拿不上棉检资格证书,是不能做这项工作的,这是一项硬性要求。”
龙新国宣布的这个决定让钟海涛更加吃惊了,因为作为土生土长、从没有离开过五一农场的他知道,这几年来,农场棉花检验员这个职位在老百姓的眼里,那权利比场党委书记和场长都要大。随着兵团体制改革的不断深化,五一农场的承包方式也发生了根本的性变化,再也不像过去那样将棉花拾回来返好工后集中上大垛堆放,然后再由单位集中交到加工厂了。实行“两费自理”和土地长期固定以后,每个承包户将采摘回来的棉花自己堆放自己返花自己交到加工厂了。棉花承包户全年收入几乎就靠棉花,而棉花的品级的确定和水分的测定以及杂质的扣除等等,也是决定他们收入高低的一个重要因素。因为同样生产的棉花数量,如果品级不一致,收入就相差很大。一个级别往往相差两三毛钱,一个职工承包四十亩地的承包定额,总产近两万公斤,如果相差两个级别,就能相差五六千块钱。这还不算,如果年终场里的经济效益比较好,还要奖励棉花品级好、产量高的职工。同时,承包职工的棉花交到加工厂后,还要由棉检员测定水分和杂质,扣除的水分越高或杂质越多,棉花数量自然就减少了。而决定棉花品级高低、水分和杂质扣除得多少,都要由棉检员说了算。所以在塔里木各农场,如果不是在重要领导干部岗位上任职,再也没有比棉检员这个职业更吃香的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农场里职工可以不认识场党委书记和场长,却没有不认识棉检员的。多少人想方设法想往这个岗位上挤,但全场棉检员岗位就那么几个,实在无法挤上去的,也只能放弃了。如今自己的爱人连做梦都没想过的事情,居然能降临她头上,怎能不让钟海涛感到特别意外呢?何况,棉检员也纳入业务干部管理和考核行列,这也就意味着刘兰兰也是业务干部了。
“不过,钟海涛同志,五一农场棉检员换得很频繁,其中主要原因,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待龙新国宣布完决定后,宫向阳加重语气补充了一句。
钟海涛正在胡思乱想,听了宫向阳的话,立即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了:前些年,职工们拾回的棉花是自己返好工后上大堆集中堆放,然后再由单位派人集中装车后交到加工厂,所以棉花的等级的高低,水分和杂质扣除的多少,几乎与承包职工们没有多大的利益关系,他们拿的是超产奖。如今,职工们种植的棉花收上来后全部由自己交到加工厂,他们要直接和棉检员打交道,棉检员权力大了,也容易产生营私舞弊现象。如果场党委一旦发现棉检员有营私舞弊行为,是要将其调离工作岗位的。
“宫副政委,他们家的兰兰呀,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是没问题的。她在我们分场担任棉检员的这些年,把关紧得很咧,工作也泼辣大胆,谁要是在她面前做些小动作,那可是进错门、找错人了。”十五分场场长侯建华解释着。
“能按原则办事当然是最好不过的,免得生出许多麻烦的事情来。”宫向阳说完后,就领着龙新国一行人离开了十五分场。
钟海涛回到家里,已经是中午两点多了。刘兰兰心痛地责怪起来:“海涛,怎么才回来呢?都两点多了,不饿吗?赶紧吃饭吧!”说完从电饭煲里拿出饭和菜来。
钟海涛很高兴看着刘兰兰:“兰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调入机关工作了,而且还担任了宣传科副科长,你也调到加工厂当棉检员了。”
“海涛,别白日做梦了,我们有谁帮忙呢?机关是好进的么?我调到加工厂当棉检员?那更是大太阳底下晒晕了头做糊涂梦哩!别开玩笑了,赶紧吃饭吧?”刘兰兰催促着。
“兰兰,我说的都是真的,刚刚才宣布完的,不然我怎么才回来呢!”钟海涛急忙解释起来。
刘兰兰知道丈夫的性格,虽然有时爱和自己开点小玩笑,但这种玩笑他却从来没开过,再看丈夫一脸严肃相,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也很高兴看着丈夫:“海涛,你说是真的吗?如果不是开玩笑的话,这真是我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呢,还是赶快吃饭吧!”
三十多年来,五一农场小城镇变化用日新月异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别的不说,单是街道,已经不是过去的那条狭小的土路了,已经形成两纵两横主干道、多条辅助道路了。农贸市场已经扩建了两次,规模更大了。特别是卖农副产品的小集镇,简直是大千世界的缩影,更是取得成果和存在问题的见证。熙熙攘攘,你挤我挨。花花绿绿,赤橙黄绿。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尔虞我诈,钩心斗角。善良丑恶,文明野蛮……特别到了巴扎天,边陲农场的集市更是热闹非凡。五彩斑斓的服饰装饰着五彩斑斓的车马,五彩斑斓的车马拉来五彩斑斓的彩霞,载着家家户户的剩余和需求,载着男男女女的追求和向往,齐聚到这里。街上的店面虽然不大,但却花样繁多,品种齐全。从烤羊肉串到XO,从小花帽、长袷袢到西装皮鞋——土特产与舶来品相交相叠,同聚同容。大路货和精细品相辉相映,同伴同框。边疆农场的农贸市场像她的内涵一样,把“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的理念融入其中。少数民族和汉族友好相处,平等竞争,共同创造了边疆的繁荣。
收拾完机关办公室分配的房子,走在街上,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钟海涛的思绪在不停地思索:如何才能适应机关的生活呢?自己连电脑也不会使用,更谈不上用电脑写作了。还有,大型材料对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挑战。
好在宣传科长谢三迤对钟海涛的情况是熟知的,也是充满信心的,他总是鼓励钟海涛别着急,慢慢适应机关里的生活。
谢三迤越是鼓励,钟海涛也越着急。
刘兰兰也同样在努力适应加工厂工作。她虽然过去是在分场做棉花检验工作的,但对加工厂的一套棉检程序并不了解。事实上,分场里的棉检员只是棉花验收的第一道把关人员,真正验收质量的,还是加工厂里那些持有纤维检验资质的棉检员。如今自己虽说是加工厂里的棉检员,但对棉检知识一无所知,一切要从头开始。好在加工厂对新上来的棉检员要送到市纤维检验所进行学习培训。所以刘兰兰进入市纤维检验所后,抓紧时间学习《棉花细绒棉宣贯教材》。培训班上,她不仅认真专心地听专业辅导老师授课,而且还虚心请教。清晨,别人还在休息的时候,她已经起床在背诵棉花品级分类了;夜晚,当同伴们已经进入梦乡,她还在外面的路灯下加紧学习。有时眼睛熬得通红,她仍然坚持着。业余时间,别人因为难得到市里一趟,不是去购物,就是在逛街,而她却将棉花样品放在面前仔细辨别,然后动手操作抽丝技术。
通过拼搏,刘兰兰终于拿到了棉花检验员上岗证。
刘兰兰在奋力拼搏地拿棉检上岗证,钟海涛也在坚持不懈学习五笔打字。
因为刚调进机关,再加上没用过电脑写文章,钟海涛晚上草草吃点饭,向钟瑞交待了几句,就来到办公室里,认真背诵着字根,“王旁青头兼五一,土士二干十寸雨……”,并且对照字根表在电脑键盘上认真的敲打着。因为背诵得太累了,他就站起来走动了一会儿,仍然无法驱除疲劳,便走到卫生间的自来水龙头上,双手捧了一把冷水往脸上泼了泼后,又把脸上的水往下把抹了几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继续坐在电脑前敲打起来……
秋分时节塔里木盆地,或浓或淡的秋色将大漠胡杨装扮得如同油画一般亮洁。秋风吹过,碧云天,芳草地、深绿叶,潇洒地散落在塔里木盆地的土地上,构成了“万里无云空自在,色彩斑斓我独行”的秋色世界。棉花白了、香梨黄了,苹果红了、葡萄熟了……塔里木盆地的秋天,山川河流气势恢宏,俯瞰坐落在塔里木广袤的土地上棋盘似的棉田,人头攒动,辛勤工作的职工们在棉田里,正收获着一道金秋的亮丽风景。
一年一度棉花收获季节到了。
作为加工厂的棉检员,刘兰兰就要参与棉花验收了。
虽然已经拿到了棉检资格证,可一到加工厂进行实际操作时,刘兰兰还是感到信心不足。加工厂厂长陈建军把她和张亚妮分在一起,并让张亚妮带着刘兰兰一起验收。
张亚妮已经在加工厂干了多年的棉检工作了,对棉花品级掌握比较好。听了陈建军的安排,张亚妮也不谦虚,每当有人来交售棉花的时候,她总是跨步走上前查验着,让刘兰兰跟在后面。刘兰兰也不计较,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还是一个棉花检验新手,所以她就站在张亚妮后面,一边用心看她怎样检验,一边向她请教。
一天晚上,一个承包户来到张亚妮家里,将一个装有一千元现金的信封放在桌子上后,直截了当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亚妮,我们关系都不错,我说话也不用拐弯抹角了,这一千块是给你买点早点吃的,你天天早出晚归的,很辛苦,早饭就不要做了。等棉花交完后,我再来重谢你!”
张亚妮笑着半推半就地收下来。
第二天,这名承包户在交棉花时,专门要张亚妮给他检验。张亚妮跑过来,装模作样的翻看了一会儿后下了定义:“可以定为二级花!”
刘兰兰正在协助张亚妮验收棉花,一看这名承包户的棉花质量,连忙看了看张亚妮:“亚妮,按照棉花级别标准,这车棉花怎么能给二级呢?”
“那你说能给几级呢?”
“亚妮,我觉得对照棉花品级标准,这车花最多也只能给三级!”
“那你觉得是三级花,你就给他签发三级花吧!以你说的为准,行了吧?”张亚妮很不高兴。
刘兰兰仍然十分认真地坚持自己的看法:“亚妮,不是以谁说的为准,而是棉花等级标准摆在那里。二级花的标准是棉瓣大,有少量雨锈棉和个别僵棉瓣,杂质少,成熟正常,色洁白或乳白,有丝光。三级花的标准是有少量雨锈棉和个别僵瓣棉,杂质稍多,成熟一般,色白或乳白,稍见阴黄,稍有丝光……对照二级棉和三级棉的等级标准,我觉得这车棉花最多也只能给三级。”
“我干了这么多年的棉检员了,难道连二级棉和三级棉也分不清吗?你说的那些只是理论上的条条框框,不要把理论上的条条框框生硬搬到实际检验上来了。”张亚妮十分不满。
“可抛开理论上的条条框框不说,单凭肉眼判断,亚妮,这车棉花顶多也只能给三级呀!”刘兰兰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
这个交棉花的职工一看刘兰兰盯着这车棉花的等级不放,知道不好混下去了,连忙来到刘兰兰跟前:“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然后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元钱递给刘兰兰:“不成敬意,买瓶水喝吧!”
刘兰兰气坏了,转身离去。
张亚妮一看刘兰兰气呼呼地走了,知道这样闹下去不好收场,连忙给那名交棉花的职工使了个眼色后,只好气呼呼地追上刘兰兰:“就按你说的,定三级!”
刘兰兰还是很认真地看着张亚妮:“亚妮,不是按我说的,是对照棉检质量标准只能给三级。”
张亚妮恨恨地瞪刘兰兰一眼。
第二天,刘兰兰像往常一样跟着张亚妮验花,昨天那名承包户又来交花了。张亚妮看了看棉花后对刘兰兰说:“兰兰,这个棉花验成三级,你的意见呢?”
刘兰兰很认真地看了看后,又看了看张亚妮:“亚妮,这车棉花比昨天的那车好多了,杂质也没昨天的那车多,色泽比较好,而且也没多少僵瓣棉,水分也没超标,对照棉花等级标准,我觉得定为二级花是没问题的,不过是以你检验为主,你看着打等级吧!”
“那就写上三级吧!”张亚妮看了看刘兰兰。
由于是张亚妮验花,刘兰兰登记,所以张亚妮将验收的结果报给刘兰兰,然后让刘兰兰填写验收单。
因为张亚妮是主要检验员,再加上昨天为交棉花的事和她争执过,刘兰兰害怕动不动就和她发生争执也不好,便说:“亚妮,我总觉得这车可以打二级,你看到底能打几级呢?”
“我不是跟你说过打几级了吗?你怎么还要问我?”
看见张亚妮不高兴的表情,刘兰兰只好填上三级花。
那名职工将棉花卸掉后才去拿等级单。他接过检验单看了一眼后,立即大吵大闹起来:“张亚妮,你不是说这车棉花完全可以定为二级花吗?怎么成了三级?你们这样做公平吗?不行,今天你们不说清楚,我就到场里找领导评评理去。”
那名职工的吵闹声立即惊动了其他交棉花的人。他们之中也有许多对棉花检验等级不满的,听到他的吵闹声,立即围过来并随声附和起来:“就是嘛,坑我们老百姓干嘛?我们老百姓种点棉花容易么?二级三级随口说,随手写,好像我们的汗珠子像随便掉在地上一样。”
陈建疆听到吵闹声,又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立即赶过来询问起来:“怎么回事?你的这车棉花是谁验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