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海涛的母亲也在劝说着,刘兰兰这才把钟瑞的衣服又整了整,和钟海涛一起向家里走去。
钟海涛一家人刚走到方锐的门口,就见一辆吉普车停下来,方锐从车子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孩子,用一件枣红色的风衣包着,风衣上还绣着梅花图案。夏侯雨从车子里拿出拜年的礼物在后面跟着。方锐的母亲见女儿女婿回来了,连忙站在门口迎接着。
看见方锐和夏侯雨在一起,钟海涛的心突然感到像紧揪一样难受。他抬头看了看方锐,见她面无表情地抱着孩子往房子门前走去。
夏侯雨已经看到钟海涛和刘兰兰了,急忙追上去大声询问起来:“方锐,你的衣服要不要拿出来?如果要穿的话,我给你拿出来,天气很冷呢。”方锐头也没抬,只是冷冷地回复了一句“你看着办吧”,就径直走进房子里。
其实,钟海涛一家人刚从钟瑞爷爷奶奶家里出来,方锐就已经看到了。看到他们一家其乐融融地走在一起,钟瑞又叽叽喳喳不停地说着话,知道他们要到刘兰兰家去,她的心一下子跌入冰点。长期以来的牵挂、思念,自己最喜欢的人就在眼前,而且不是因办理公事出现在自己面前,可自己连上前和他说上一句话的机会甚至权利都没有,怎能不令自己无限伤感呢?
钟海涛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路,刘兰兰看见丈夫脸上没有了刚出门时的那份喜悦心情了,知道他是看见方锐后又想起了往事,便轻轻地提醒他:“海涛,见到了方锐,你也应该打个招呼呀?大过年的,至少要相互问个好,这也是礼节嘛!”
看到刘兰兰说得比较诚心,钟海涛赶紧摇摇头:“兰兰,没那个必要了。夏侯雨还以为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呢!”
“他那种人,不求上进的家伙,仗着他娘老子的关系,趾高气扬的。我敢说,他和方锐过得也不咋样,你看方锐脸上那冷冰冰的脸色,你就能看得出来了。如果他们过得很好的话,大正月的,还不开开心心地回来?”
刘兰兰说得没错。
方锐进入房子里后,仍然不冷不热地对待夏侯雨,连夏侯雨要接过她手中的包孩子的风衣,她也冷冷地说“不用了,我自己能干”,这让夏侯雨感到十分尴尬。方锐的母亲看见女儿女婿一家人都回来了,十分高兴,急忙从方锐手中接过孩子,方锐这才将手中的风衣抖动了几下,叠整齐后转身进入自己的房间里,将衣服放入柜子里。方锐的母亲将露露交给外公,然后系上围裙准备做饭。夏侯雨微笑看着方锐的母亲:“妈,大正月的,您就别忙活了,让我和方锐来做饭吧!一年忙到头,也难得休息一下,您就休息一下吧!再说我也不是外人,随便做点吃的就行了。”
“自从有女儿以后,你嫌孩子吵闹,看到饭没做好,就往你爸妈那边跑,这会儿跑到这里来献什么殷勤嘛?我和我妈都会做饭,饿不了你的!”方锐说话的口气仍然冷冷的。
方锐的母亲看到女儿女婿一家人来到家里,本来十分高兴,但看到女儿对待女婿始终没有好脸色,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仍然没能缓和多少。她知道女儿是因为心里始终放不下钟海涛的缘故,因为做母亲的最理解自己的儿女了。女儿对人原本不是这样的,对人说话的和气态度的谦逊,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可她对待夏侯雨的冷漠和低视,不止一次地在两位老人面前显现出来,这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很不好受。虽然她不止一次地劝说女儿,但仍然没什么明显的效果。这会儿见女儿又在不冷不热地和夏侯雨说话,便急忙走上前去打圆场:“小雨,你爸的胃口不好,不能吃太硬的东西,小锐的意思是让你做菜把不住火候,还是我来做吧!”
对于母亲的圆场,方锐并不在乎。夏侯雨也知道岳母是在打圆场的,为的是给自己台阶下,于是便笑了笑,又从方其武手中接过露露,就和他聊起来。
方锐和母亲转身来到搭建在院子边的厨房里准备做饭。因为是正月,许多东西像鸡、鱼、肉等已经或炖熟或油炸好了的,只是一些蔬菜需要择一择洗干净。方锐就挽起衣袖开始择洗起来。屋里边传来露露的哭声,方锐连忙将手上水珠子摔了摔,走到房子里火炉旁烤了烤手,见女儿的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哭起来。方锐知道该给孩子换尿布了,将自己的两手又在炉子上烤了烤,很不高兴地从夏侯雨手里接过孩子,转身进入卧室里,将尿布换好后,把露露交给父亲,又转身来到院子外的厨房内。
看到女儿一脸的不高兴,方锐的母亲又劝说起来:“小锐呀,大正月的,何必呢?结婚都好几年了,还忘不了过去的事?别太折磨自己了。刚才你也看见了,钟海涛一家人路过咱们家门口的时候,他的孩子都叽叽喳喳跑来跑去的了,你们的露露才几个月大。你也算是有知识的人了,又是咱们农场机关里的干部,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连这事还想不通呢?”
“妈,不见到钟海涛还好,一见到他,我就更恨夏侯雨了,是他害了我一辈子。我一辈子得不到幸福,他又怎么能得到呢?和葬送我幸福的人生活在一起,我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呢?”不提到这些事罢了,一提到过去的事情,方锐越说越生气。
“小锐,其实吧,我觉得夏侯雨也是一个很能忍耐的人了,换了别人,早就闹得不可开交了。既然结婚了,也就算了,凑合着过日子的家庭多着呢!你爸和我也是经过别人介绍的,不也过得很不错吗?妈不是说你,结婚了,不是小姑娘了,不能太任性了,是女人家就要……”
“妈,这些事情你不要再说了好不好?我心里本来就很烦,你再没完没了地说下去,我心里就更烦了。妈,这里没外人,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我和夏侯雨之间性格和在看待问题上差异实在太大了。我喜欢看看书,他似乎与书结怨,不但自己不喜欢看书,我在看书的时候,他还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妈,有时候我也想对他好一点,可每次看到他那不求上进自甘平庸的样子,我就心灰意冷了,这种性格上的差异,不是用其他办法可以弥补的。一个人不看书学习,对问题的看法就会很肤浅。他如果不是给领导开车,真不知会愚蠢到什么地步呢?”
“小锐,这说明你心里还是放不下钟海涛,你总拿夏侯雨和钟海涛相比,当然是越比越不顺眼啦!你拿夏侯雨和那些不如他的人比,不就不一样了吗?你知道我们三分场的赵顺祺吧?前几天他老婆还跟我唠叨着呢,说他们家的赵顺祺实在让她恼火死了,家务活不干就不说了,连衣服给他洗好了,他也懒得换,还是靠硬逼着才换下来的。你要是摊上这么个男人,那不是更过不到一起了吗?还有王新雷你是知道吧,他那乱蓬蓬头发从来没见干净整齐过。他老婆一提起这事,就气得说话只冒火星子。她说过年了,要不是她硬逼着王新雷去理发,他也会头发乱蓬蓬、衣裳脏兮兮地过一个大年呢?你把夏侯雨和赵顺祺、王新雷去相比,看小夏不就顺眼多了吗?”
“妈,你怎么让我把他和赵顺祺、王新雷相比,为什么不和三分场钟海涛、张欣、还有走出去的官洪那些既干干净净又爱看书学习的年轻人相比?”听母亲劝说,方锐反而更不高兴了。
母女两人正说着话,夏侯雨进来了:“妈,这里有没有让我帮忙要做的事情?”
方锐的母亲连忙微笑看着夏侯雨:“小雨,这里没什么事,好多东西都是熟的,回一下锅就行了,你快去陪你爸说说话!”
方锐白了夏侯雨一眼,说话仍然不冷不热的:“你说你能帮什么忙?你说你又会做什么?你能做几个拿手的菜出来吗?如果能做出来,今天中午你就好好表现一下露一手吧!”
可能已经习惯了方锐长期那副冷漠的面孔和不冷不热说话的口吻,夏侯雨讪讪地走出了厨房。
方锐的母亲看到自己无论怎样劝说女儿,仍然没什么效果。她看着夏侯雨离开厨房的背景,又朝女儿看了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的钟海涛,心情也很低落。在私下的场面上,他见不得方锐,一见到她就感到心里难受,甚至有一种不可名状的躁动和不安。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似乎又说不上来。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应该说时间可以让人忘掉一切的,可时间的脚步行走得再快,也无法让他忘掉自己和方锐过去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有时候他看到刘兰兰那样宽宏大量地对待自己,又觉得自己太愧对爱人了。她明明知道自己对方锐难以忘却,但却从没有过风言风语的挖苦、嘲笑或是说句风凉话。相反,她深知自己对方锐一往情深,却用一个女性的宽厚、勤劳和朴实,来弥补自己那颗曾经受伤的心。想到这,他又十分内疚地看了看刘兰兰,发现她已经将围裙系上,和钟瑞的外婆一起择菜,准备下厨房了。
张欣、郑长顺、姚昌盛、张大中和林文蓉等人听说钟海涛一家人回来了,都来到刘天明家里,他们有的是冲着钟海涛来的,有的是冲着刘兰兰来的。虽然生活在一个农场,可要想见上一面确实不容易呢?除非有什么事情需要专门去找他们,再一个就是像过大年这样的重大节日,不然还真难相聚在一起呢。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刘天明那只有二十多平方米的客厅立即显得拥挤起来。刘天明和钟海涛招呼着来客,刘兰兰来到母亲跟前:“妈,大正月的,我看我们还是做一桌子饭,让他们聚一聚,在一起吃个饭吹吹牛吧!”
“没事,这年月,到谁家也不缺一碗饭吃,何况是大正月的。兰兰,你先去照顾他们一下,然后赶快回来,我们一起做。肉、鱼都是熟的,其他菜也好做,做一桌菜快得很哩!”兰兰的母亲答应着。
钟瑞看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立即“人来疯”起来,拿着香烟递给张欣和郑长顺,然后又递给林文蓉。小家伙的这一举动,逗得大伙都哈哈大笑起来。
刘天明也笑了:“钟瑞,应该让叔叔们抽烟,让阿姨吃糖,阿姨是不抽烟的。”
听了外公的话,钟瑞又立即拿起茶几上的糖块递给林文蓉:“阿姨快吃糖果。”
林文蓉高兴地接过钟瑞递过来的糖块笑起来,然后蹲下来拉住钟瑞的小手:“这小家伙,性格有点像他妈妈。”
“不许说妈妈坏话。”钟瑞大声喊起来。
小家伙的这一举动,又惹得大伙哈哈大笑起来。
刘兰兰和林文蓉等人打完招呼后,来到钟海涛面前:“海涛,你陪着张欣、长顺他们说说话,我和我妈做饭,中午都不走了,难得聚在一起,我们喝上几杯!”
郑长顺和张欣等人连忙推辞:“兰兰,不啦不啦,过几天就要上班呢!你们也难得回来一趟,和父母聚一聚说说家常话,我们过来看看就走了!”几个人嘴巴上虽然这么说,就是没有动身的意思。
刘兰兰知道他们还是想留下来与钟海涛一起聊聊天的,便笑了起来:“嗳,大家都不要客气了,我和我妈做饭,很快就好了。”
林文蓉首先接话了:“那,兰兰,我就给你当个帮手吧,我们一起做,要快些。”
林文蓉的这句话分明告诉大家:她要留下来了,其他人也就不再客气不再推辞了,纷纷坐下来。
刘兰兰领着林文蓉进入厨房。钟海涛和郑长顺、张欣等人一边聊天一边逗着钟瑞,话题自然离不开大家最关心的问题。钟海涛问:“长顺,张欣,你们去年收入有多少?”
说到收入,郑长顺的脸立即拉长了:“海涛,目前我们农场的体制你也是知道的,一年能有多少收入呢?……”说到这里,郑长顺看了看刘天明,见他正在整理钟瑞的衣服,于是说说停停,吞吞吐吐的,没有刚才的高声大语了。
钟海涛的母亲从厨房里走进来,看到郑长顺等人说话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知道因为有刘天明在,他们说话放不开,便冲着刘天明喊起来:“老头子,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带着孙子找个地方玩玩去。”
刘天明也知道自己在场,郑长顺和张欣等人说话放不开,便抱起钟瑞:“走,外公带你出去玩玩。”然后对老伴吩咐:“老太婆,我到赵踊跃家里去了,中午不要等我吃饭了。”
“看把你美的,谁会等你吃饭呢?等我孙子还差不多!”钟海涛的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在围裙上擦了擦,又走进厨房里忙活去了。
看到刘天明出去了,郑长顺这才接着原来的话题说起来:“海涛,现在的农场一面说要加大力度,一面又放不开,就说我们开拖拉机的吧,到现在为止,还得听从分场统一指派,为什么不能把拖拉机也承包到个人,让我们放开手脚去大干一场呢?”
“还有,棉花种植从播种到收上来最后交到加工厂,都是领导安排职工们干的,什么都大包大揽,就是收入不大包大揽。到了年底,收入比较高的职工们自然没什么话可说的了;没有收入了或收入低了日子不好过了的职工,当然要去找领导讨说法。因为从棉花播种到收上来交到棉花场,都是领导们安排职工咋干,职工们就跟着咋干,这棉花地都好像是给领导们种的。年底了,职工们拿不上钱,不找领导找谁去?”张欣也接过这个话题抱怨起来。
听了大伙的议论,钟海涛心想:农场的体制真像一个茧,而骚动不安的青年职工们靠什么来突破这个“茧”呢?他突然又想起前不久兵团调研组到十五分场调研时的情景来,连忙进行了解释:“长顺,张欣,其实上级党委也在不断总结经验,积极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春节前,上级党委派调研组到十五分场进行调研,找我们单位的职工们在进行座谈时,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把你们说的这些问题都反映给调研组了。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些问题都会逐步解决的。”
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刘兰兰走进来打招呼:“饭做好啦,海涛,你们边吃边聊吧!”然后将桌子上盖布揭下来,钟海涛和张欣将桌子抬到中间,林文蓉双手高举着一个盘子走进来:“今天让你们评评兰兰和我的手艺,这大盘鸡是我做的,等会儿端上来的大盘羊肉是兰兰做的,其它菜有阿姨做的,也有我和兰兰做的,让你们都尝尝味道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