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爷、淘金者、赌徒:追了三十年风口的父亲,却没逃过平庸(上)
正好2026-05-29 12:2018,085

  1

  十月的天气,燥热依然。和省城相比,县城的日头总归好过——这燥热有尽头、有解法,只待入夜后的一阵河风。太阳隐去踪迹,河风缓吹,膨胀的空气旋即冷却,空间也就有了存身的缝隙。我与母亲沿新修的步栈道,往新城去。

  我的县城,如今该叫老城,它的肌理就像电影《除暴》中拍过的样子:繁华处三横三纵,街道两旁的房子都只五六层高,店铺四五年才更新一两家,行走其间的路人,你都面熟得紧。如果愿意,半天时间就能把它走个遍。我曾以为,家乡永远不会变化。

  进城的动车站修好后,新城区如新笋般冒出头来。和老城不一样,这里铺设更多快速道路,构筑真正意义上的高楼,包含星级酒店、高品质商业地产。政府综合服务中心、县医院、新立的中小学,以及攒动的人流,都往新城去。这里,在腾地、在建设、在升级。

  在政府工作报告里,县城的发展方向唤作:护古城、优老城、拓新城。政府有意构建“一轴两脉、两心多组”格局。而母亲能切身体会的,便是簇新的步栈道,以及新修而成、从城市复制而来的沿河公园。

  “你又要写?家里的事情怎么都往外掏?”母亲颇为警惕。她不愿我将家族秘辛公之于众,但发现故事的主角是父亲,她还是开了口。我向她保证,隐匿姓名、隐匿地域,保护隐私。我私心想,信息爆炸时代,父亲的过往只对我有些不痛不痒的意义,哪里能获得广泛关注。

  “90年代,苏联解体,那可是大事,整天新闻都在放,”母亲说,“刚开始,只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谁能想到苏联老大哥,庞然大物,也能倒台?庆幸自己活在新中国。”

  “老大哥”彻底变了模样:灰色的、古板的,像军队一样的物品消失,图书馆和剧院腾空,改成集贸市场和商业店铺,幻彩的物质世界缓缓敞开。苏联人像孩子,在超市晕头转向,不少中国人则从中嗅到商机。

  先觉的中国人,找准市场,销售他们急缺的鞋帽、服装、生活用品等轻工产品,易货换回木材、钢铁等生产资料,也有想空手套白狼的——有的公司没有经营主项,纯粹皮包公司,拼缝挣点差价。那时只要你敢想,就没什么做不到。据说,有家边贸公司,在俄罗斯以废钢铁价格购进一批退役的坦克、装甲车等军队物资,获利颇丰。

  “8毛钱的打火机倒出去,能卖6块,十几块钱的毛裤,能卖百十块。有熟人下海经商,第一次弄了一千罐速溶咖啡,两天就出手,又进了一百个吸尘器,也是马上卖光。至于夹克、针织衫这些小商品,都是轻而易举就卖掉!不少人都发洋财,听得多了,你爸、阿文那几个人屁股就坐不住。”母亲说。

  传回来的风声挠得人心痒。父亲联络几个朋友,一拍脑门,就往北京跑。这之中就有阿文叔。彼时,他在体制内工作,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让他考虑清楚。

  阿文叔盘算,体制虽然旱涝保收,但每个月工资还不到100块,守着工作过一辈子,太亏。报纸天天喊“市场经济”,“停薪留职”政策出台,允许国企员工“出去闯3年,混不下去还能回来”,身边最“没本事”的同事,辞职去深圳卖电子表,寄回的照片里,也站在“万元户”的招牌下,笑得见牙不见眼。体制就像玻璃房,安全,但却只能眼看世界疯长,无法参与。

  当时,社会刚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敢下海的人,就能淘来一桶金。数据显示,1992年,全国有12万公务员辞职下海,1000多万国企员工停薪留职。他们的口号是:“不趁年轻搏一把,这辈子就活成‘单位墙上的一张奖状’了”。那是个“机会密度”极高的时代,扔来的机会远比风险多——“基本上摆个地摊就能发财”。

  几个人很快做决定,一旦决定马上行动。那时老说“赶上”,“补上失去的岁月”,紧接着就喊“接轨”。每个人都着急往前赶,担心被时代落下。父亲拿出积蓄,又找还在国营宾馆工作的小池叔借了点,哥们儿几个先从福州往北京去,到了再找门路奔赴莫斯科。他们没有气吞山河的野心,计划着去小商品市场批发些腈纶毛裤、涤卡夹克,倒几手,手里的人民币就肥了。

  ======

  那时,中国人去莫斯科简单:东欧有个国家叫匈牙利,90年代初期一度对中国人免签,只要买张去匈牙利的火车票,然后到俄罗斯驻华使馆办个过境俄罗斯的签证,即可到莫斯科。而到了莫斯科,想走也可以往前走,不走也可以就地留下,或做生意,或打工。俄罗斯一片混乱,根本顾不上管这些。

  北京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国际候车处,通往莫斯科的列车正在安检。按规定,乘国际列车每人随身可带35公斤的行李,比国内列车多10公斤。若是普通游客,行李额度足够,但对于父亲这类人,便有些捉襟见肘。

  身旁的“前辈”有经验,他们把更多货物穿在身上——尽管是夏天,穿几件皮夹克,衣兜、裤兜塞满,前胸后背挂满的大有人在。有位倒爷,里外套了7层,最外层是女式毛领皮夹克。汗水不断从额头、脖子和手背冒出。把身上所有的皮衣口袋,用打火机、电池、雨伞等小件物品塞满之后,他提了提大包,掂了掂,紧锁的眉头终于展开,以防万一,他又往脑后皮衣帽子里放上一双旅游鞋。

  “有位老哥拉着两只大包摇摇摆摆向过秤处走去,摇摇晃晃像只大企鹅。”母亲模仿那人的姿势,模样逗趣。父亲则有样学样,几人把腈纶毛裤、涤卡夹克、化纤手套之类商品装进四个蛇皮袋,超重的则穿戴在身上,顺利进站。

  父亲与阿文叔挤上开往莫斯科的绿皮火车。像一场远征:列车在西伯利亚冻原上缓慢爬行,窗外是无尽的雪原与枯树,车厢里混杂着倒爷、边民、退伍兵,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劣质烟草和方便面调料包的咸腥。车上人眯眼假寐,神情警惕,稍有动静便颤动一下身体,把自己吓得半死。

  入俄境后,车速极慢,常因燃料短缺或调度混乱停靠数小时。车厢无空调,暖气时断时续,夜间气温零下十几度,冷得呵气成霜,乘客多裹着自带衣物御寒。一群衣衫不整、形销骨立的前苏联农民,匆匆上车,又匆匆下车。昏暗的灯光下,陌生人探寻地盯着你,各种颜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引人恐惧的光芒。

  一路过来,阿文叔并不习惯,辞职后的心理落差难以弥合。在体制内工作时,虽说在做“服务”,但更多时候,都是别人来找自己办事儿,而当上“倒爷”,只能到处求人。有时,他也心生悔意,琢磨不该辞掉一个体面的工作来受气,一点尊严也没有,但那幽微的后悔,很快被俄罗斯旺盛的购买力冲散了。

  几人坐的是慢车,绿皮火车停站频繁,沿途,停两三分钟的小站、停几十分钟的大站都有。父亲听说,过伊尔库茨克,有几个大油田,有钱,但物资缺乏,越靠近那里,价钱越高。那里的俄罗斯人,有钱没处花,中国的轻工产品特别受欢迎。从伊尔库茨克到莫斯科要停二十几站,他计划,将大部分货物出手,余下的则在莫斯科批发给当地贩子,尽快返回。

  “数百人围着车厢,手里拿着卢布叫喊,买货的人像打架似的往窗口、门口涌,一站就能卖掉好几件皮夹克,”母亲说,“钱都来不及数,塞进兜里就作数。”买卖现场,乱得像锅粥,买货的都不要找钱,货物拿上手,就跑。父亲拿着钱了,就把货物往下扔,生怕货物被没买到的人抢去。

  父亲很快摸清门道:工厂女工最爱鲜艳颜色的毛裤,退伍军人偏爱厚实夹克,而家庭主妇则愿意用家里的旧铜壶、望远镜甚至伏特加来换手套。他学了几句俄语:“Хорошо!(好!)”“Дёшево!(便宜!)”再配上夸张的手势,竟也能成交。有一次,他用毛裤换回一台还能用的胶片相机。他得意地拍下西伯利亚铁路的站台,还有自己的背影——照片洗出来泛黄,却透着一股草莽豪情。

  苏联刚解体,红旗虽已降下,但混乱尚未散去,卢布剧烈贬值。

  “卖货赚的钱,必须赶紧换成美元,要不然,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它贬值。你以为换美元容易?都是陷阱!”母亲说。

  父亲刚到俄罗斯,一辆摩托车大概8000卢布,1美元比400卢布。他想着,如果能赚到钱,就带辆回县城,顶摩登。没承想,回国时摩托车变成十几万卢布,当然,美元也变成1比2000卢布。

  上货、下货、换汇、闯关……父亲几人,带着货物沿铁路线售卖。列车上,得防着“扫荡”的犯罪团伙,列车下,得筹谋着把货款换成美元。在当地,人生地不熟,官方渠道闭塞。而在地下市场,难免被剐层皮。几个月下来,几个年轻人的雷锋帽都大了一圈。

  母亲愈加关注新闻,俄罗斯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都放在心上。父亲的电话很久才来一通,母亲的满心忧愁一股脑扑上去。

  “在火车上,钱要藏好。”“睡觉不能睡得太死,你们几个人最好轮流守夜。”母亲整理搜集来的信息,絮叨半天。电话那头,父亲应和着。他嘴巴甜,话里话外,关心母亲、关心我,仿佛这个家如此让他放心不下,寝食难安了似的。

  上车前,父亲和阿文叔备下螺丝刀、扳手之类的工具。听人讲,上火车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床铺拆了,随身的大额现金铺到床板下、塞进床管里,再把床组装好。哪怕遇到抢劫,也只要把随身的少量现金上交即可。

  抢劫、黑帮、换汇、工厂女工和毛裤夹克……我好像在看电影,苏联老电影,极不真实了。

  “你爸抱怨,回到家睡在自己床上,还感觉大地在摇晃,哐当哐当的。”母亲说。

  ======

  “父亲总共去了几趟?”“赚的钱有没有寄回家?”“那群同去俄罗斯的朋友们,后来怎么样了?”我连珠炮似地向母亲发问。

  父亲兄弟几人就跑了三四趟俄罗斯,“倒爷”的职业生涯便搁置了:一方面北京车站逐渐抓紧安检,行李哪怕超过1公斤,也罚款100元人民币。对倒爷而言,限重政策折损一半以上的利润,算上风险系数,这一路就远比不上从前的日子火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危险。

  听说,绿皮火车在莫斯科停靠的站台叫雅罗斯拉夫尔站。接站的,九成都是北京人,四处都是京片子。早安定下来的北京人,反过头把老家人当目标。火车一到站,他们就分散在各个车厢外观察,专挑看起来谨慎小心的中国商人下手。

  听说,帮派分子通常三人为组,两个人迎面向目标走去,等到近身,左右一夹,把目标双手控制起来,第三个人则从后面赶上去,用匕首顶住后腰,逼着交出钱来。对方就算是练家子,也难以反抗。听说,这帮人抢空钱财,再给苦主买张返程的火车票,很多人刚出国门,就灰溜溜地被送回来。

  1993年,以“朱三”和“二姐”为首的团伙制造的中俄列车大劫案,震惊全国。隔年,400多名中国警察,在俄罗斯方面配合下,仅用几天工夫就把大小团伙一网打尽,罪孽深重的押回国后全部判处死刑。至此,父亲再没去过俄罗斯。

  父亲换回的胶片相机就摆在五斗柜上,他逢人便讲西伯利亚的雪、车厢的喧闹、用毛裤换伏特加的趣事。驶向莫斯科的绿皮火车,已是他的勋章。我掰着指头算,90年代初,父亲不足30岁。他横穿整个西伯利亚,意气扬扬、一往无前。整个世界宽敞地展在他眼前,前面还有很多时间,似乎有用不完的时间。

  他不懂diyuanzhengzhi,不知休克疗法,他不过是时代裂缝中一个微小的投机者,凭着底层生存本能,嗅到混乱中的缝隙。他的兴致勃勃源于无知,也源自孤注一掷。历史记住的是叶利钦站在坦克上的身影,但无数如父亲般的普通人,却用蛇皮袋、毛裤和冻僵的手指,丈量了那个剧变年代的真实温度——那温度,既非全然冰冷,也绝非滚烫,而是一种在希望与幻灭之间反复灼烧的、属于凡人的体温。

  “办护照、签证花了六七千,跑一趟,最少挣三千,好一点能过五千元,满打满算,赚了点。”母亲说。那时,国内单位工资普遍不高,母亲在银行每月能领回的,不过二百多元工资和几十元奖金。

  莫斯科之行没能让父亲发大财,却带给他一种奇异的信念:天高海阔,机会遍地。正是这种信念,驱使他在几年后毅然前往上海,又在卡拉OK倒闭后仍不甘心。他一生都在追逐“风口”,从西伯利亚的毛裤到浦东的建材,再到县城的霓虹灯——每次出发都斗志昂扬,每次归来都两手空空。

  2

  父亲与母亲是19/87年结的婚。在县城里那个多数婚姻仍由介绍人牵线、父母定夺的年代,他们的结合算得上自由恋爱。母亲高中毕业,几分之差,没能考入大学。复读时,银行招干,外公力主将她送入职场。她寡言沉默,工资老实上交,贴补家用。父亲早两年入行,私下好赌,没少被当行长的外公批评。他愤然对朋友说,“我就追他女儿,看他能的。”

  父亲的嘴能讨女生欢心。不出年,母亲不顾外公反对,铁了心要嫁,都有些不管不顾了。外公终是点头,接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辆凤凰牌自行车是外公准备的嫁妆,无论款式还是颜色,都格外亮眼。彼时,自行车是稀奇货,当作嫁妆极有面子。

  父亲好动、爱赌、不甘于朝九晚五工作的枯燥,曾因打牌误工被扣奖金;母亲则务实、谨慎,把每一分工资记在账本上,计划着买家具、添日用。自由而纯粹的爱情,婚后很快便有现实渗入,而纠纷多由母亲的谦让作结。

  婚后几十年,母亲似乎从未因为父亲的下坠而心生怨怼。她永远是本分的,相夫教子,勤于生活,甚至落于窠臼。父亲想干些什么,她少有阻拦,纵使离经叛道。她以他为纲,不吵不闹。是母亲,是她的传统,给了我安稳童年。

  直到很多年后,在高中认识阿弘,我才理解,一个叛逆的、自由的人,是闪着光的。那是来自全然相异的人的吸引力。他们胆大妄为,做了你百般顾虑不敢做的事,他们的人生,你也想尝一口滋味。或许,我对于当个坏孩子的渴盼,源自母亲。

  前段时间,父亲到龄,我帮着申领“独生子女补贴”。厚厚一叠材料,藏着一份他从银行离职的文件。我约莫3岁,他被公安拘留,拘留证上赫然写的,是赌博。全银行的眼睛都盯着,等着看外公如何处理。办公室主任拿着上级的红头文件,当面向外公“解释”:本该开除,如果态度好,可酌情从宽——让他主动申请辞职,给档案留个体面。与阿文叔不同,父亲“下海”是迫不得已,而非单纯意气风发。

  脱离体制后,父亲一路下坠,成为家庭里塌掉的房梁。我曾多次想过,如果父亲在银行正常退休,如果我像个正常孩子在正常家庭长大,人生会有何不同?或许,我会在合适的年纪成家立业,又或者,我会因为幸福顺遂,而永远无法写出好的文字。我愿意吗?我不清楚。

  暮色席卷,水波渐次亮起暖黄灯火。不远处,游龙竹筏蜿蜒而来。母亲告诉我,这是县城最新开发的旅游项目——十里夜游。浑厚的鼓声中,古雅画舫次第穿行,满载的游人途经“梅林古戏”的婉转唱腔、“傩舞狂歌”的灵动舞姿,在夜色徜徉,而古城则在着意布置的水幕投影里渐次绽放。

  小小县城能否足够支撑外地人百十分钟的探看,我心存疑虑。母亲却告诉我,国庆期间,夜游项目紧俏,提早报名,才拿得到船票。我与母亲伏在岸边,看游人在水波荡漾中纵情。晚风清凉,陌生的游人也看向我们。他们眼中的县城,是否与我相同?不得而知。一座城和一个人一样,总有些阴影,永远无法抵达。

  “既然你有这么多疑问,不如直接问他。”母亲说。

  ======

  小时候,父亲常年奔波在外,回家的头几天,与我亲昵得厉害,说话都奶声奶气。我也学得精明了,背着母亲提要求,让他带着出门。母亲从来不曾准许的愿望,将一次性得到满足——超市像专门为我而开,诱人包装的零食、帅气的玩具汽车、变形金刚,我毫无顾忌地扔进推车。

  我心里比较:母亲的要求是多的,生气时总寡着脸,比不上夹着手拿包,出手阔绰、帅气洒脱的父亲。我便私心盼着父亲在家待得久一些,更久一些。

  父亲带回来的故事——列车上的劫匪和白雪皑皑的雪原——在我幼小的心里,把他塑造成冒险英雄。我不懂“赌博”“开除”这些词汇的重量,只觉得他去的地方很远,做的事很酷。父亲从不吝于说爱,当时我是相信的。若非是爱,如何紧着我的需求,予取予求?那时我对他的感情,是纯粹的对爱的渴望。我希望获得的不是物质,而是他坐在床边,摸着我的头,讲一句“儿子真乖”。

  只是,要见父亲并不容易:他朋友很多,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牌、打麻将,一整夜都不够用。吃过晚饭,他夹起手拿包就出门,而绝大多数清早,他不会在我出门上学前醒来。他短暂返乡,却依旧神隐在我的生活中。父亲与我,是活在平行世界的两个人。

  关于父亲的记忆,离不开一张空床。我写完作业,早早躺在母亲房间,把被子掖得整整齐齐,反复念叨,清醒,要清醒。我眼睛盯着房门,生怕错过他进门的脚步声。母亲哄我:“睡吧,他回来会看你。”可我固执地睁着眼。母亲那半边木棉床垫凹陷,浅浅的,像艘小船。我被小船晃荡着,沉入夜色。

  那些未等到父亲的夜晚,成了我童年里一道隐秘的缺口——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悬而未决的失落,像一只永远等不到主人归来的小狗。

  某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屋里还冷。我醒得早,侧身躺着,发现父亲就睡在旁边。像电视里来的某位叔叔,也像一份突如其来的、新奇的礼物。他背对着我,头发乱蓬蓬的。他那颗头仿佛特别重,把枕头压得沉下一个大坑。我盯着他裸露的上臂,两个圆形的牛痘疤,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边缘微微凸起,像两枚嵌进肉里的旧纽扣,又像小时候在菜园里见过的水萝卜切片。

  他养了一夜的胡茬,粗壮有力。更小的时候,他把我抱在腿上,没刮干净的胡子有时会刺痛我的脸颊。“很痛的。”每当我这么说,他就故意更用力蹭我的脸。

  我盯着他,这具身体于我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股混着汗味和烟草的气息,从他衣领里透出来,钻进鼻腔,那是记忆中父亲的味道;陌生的是他的轮廓、力量与痕迹。

  3

  父亲从俄罗斯返回后的某个夏夜,闷热如蒸笼。阿文叔家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客厅,烟雾缭绕,人声嗡嗡。父亲与几位老朋友围坐于一张旧木桌旁,桌上散落着麻将牌,青白相间在昏黄灯下泛着微光。我与晓雯几个人蜷在角落,就着地上铺开的凉席,摆弄几枚玻璃弹珠。我们几个一般大,趁着大人们聚会,也聚在一处。

  “你那点死工资,小孩养得起嘛?”阿文叔推了推眼镜,冲小池叔说,手指捻着一枚“二筒”,迟迟不肯落下。

  “毕竟是铁饭碗,我那最近还搞得不错!”小池叔不为所动,言辞中透着谨慎。晓雯见提及自己,抬头望了望,复又被玻璃弹珠吸引了注意力。

  那时,县城最气派的建筑不是XIANWEI大楼,而是那座三层高的“迎宾宾馆”。红砖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门口两根罗马柱撑起雨棚,夜里霓虹灯管拼出“欢迎光临”四个字,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耀眼。小池叔叔是那里的经理,一身笔挺的藏青色制服,胸前别着铜质工牌,走路时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回响。

  全县停水,我家水缸见底,母亲愁得直叹气。父亲拨通电话。“住我那儿去!热水管够!”小池叔在电话那头嗓门洪亮,不容推辞。当晚,我们一家三口挤进宾馆标准间——雪白床单、搪瓷脸盆、墙上挂着印有“上海”字样的挂历。最奢侈的是浴室:拧开龙头,热水哗哗涌出,蒸腾起一片白雾。

  我争抢着去冲洗,母亲站在门口笑着催促,父亲则靠在走廊窗边,望着楼下空荡的街道,脸上浮着一种近乎骄傲的松弛。那是属于那个年代熟人社会里,无须言说的体面与信任。

  父亲坐在主位,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笑意,慢悠悠地摸起一张牌,又轻轻放下:“小池啊,你太拘谨了。这年头,胆子大的吃肉,胆子小的喝汤——汤还没得喝!”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在闷热空气里。从俄罗斯回撤,父亲与阿文叔又看上上海浦东大开发的“机会”,两人计划再去上海滩搏一搏。

  “现在政策好,鼓励搞活,可咱国营单位,稳当!”小池叔语气笃定,仿佛迎宾宾馆会像xianwei大楼一样,永远矗立在县城中心,永不褪色,倒是小林叔动了心思。

  小林叔是我们那群孩子眼中,最“热闹”的大人。他爱穿件不合身的皮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说话带笑,嗓门高,讲起段子能把人逗得前仰后合。他手指修长,麻将桌上,洗牌哗啦作响,动作花哨。可牌局一散,他往往输多赢少,有时连烟钱都掏不出来。

  他和父亲、小池叔、阿文叔是中学同学,但性格迥异。小池叔稳重,阿文叔务实,父亲好谈大势,唯独小林叔,既无恒心也无定力。单位分房时,他嫌楼层高,赌气没要;后来厂里集资建新车间,他又凑钱入股,结果项目黄了,血本无归。他老婆是小学老师,性子温顺,起初还劝他“找点正经营生”,后来见他沉迷牌桌,渐渐沉默。他的女儿晓婕读小学之后,母女俩收拾行李回了娘家,再没回来。

  离婚手续办得悄无声息,小林叔只在酒后嘟囔一句:“她嫌我没出息。”

  窗外蝉鸣嘶哑,风扇徒劳地搅动凝滞的空气,汗味、烟味、劣质花露水的气息混杂一处,沉甸甸地压下来。父亲忽地站起,踱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裹挟着远处隐约的蝉鸣涌进来。他指着外面灯火稀疏的街道,声音陡然拔高:“这世界大得很!”

  那一刻,他背脊挺直,仿佛站在浪尖的舵手,眼中映着窗外微弱的光,似有整个时代在他瞳孔里奔涌不息——那是一种近乎灼人的意气,一种“天下我有”的笃信,仿佛他手中捏着的不是麻将牌,而是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我们几个孩子屏息听着,弹珠滚落也忘了去追。阿文叔叔被父亲点燃,拳头紧握;小池叔叔低头搓牌,眉头紧锁,像在权衡一道无解的难题;小林叔叔则又摸出一支烟,火苗在昏暗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他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茫然。牌局继续,哗啦作响,可那声音已不再是单纯的娱乐,倒像是时代齿轮碾过人心的嘈杂回响。

  多年后,我仍记得那夜的浓稠气息,记得父亲在窗边投下的巨大而昂扬的剪影。父亲睥睨的神情烙印在心底——它并非全然正确,却如此真实地映照出一个时代骤然掀开帷幕时,普通人胸腔里那点莽撞又滚烫的雄心。

  母亲没多说什么,只是灰着脸。有一回,我在房间写作业,耳朵直竖着。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我听出是母亲,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母亲开完家长会,脸很阴,就要下雨。我紧赶着拿出拖鞋,摆在她跟前,我说话逗她开心。都没用。

  “你怎么话就这么多!”母亲拿出衣架子,让我伸出手。我打小话多,上课难免交头接耳,老师打过好几次小报告。母亲对我从严管束,遵守规矩是起码的要求。“你怎么就不能乖一点?”她气急败坏。

  “能不能打轻点?”我可怜巴巴地求她,手却不敢收,她的表情松动了。“我下次绝对不讲话,嘴巴闭牢牢。”我趁势而上,讨好她。她勉强放过我。那一夜,我想念已经去往上海的父亲,如果是他开家长会,肯定不会发脾气。只是,父亲如何反应永远无法验证了。

  父亲从未参加过我的家长会。

  4

  小学二年级暑假,母亲攥着两张硬座火车票,带我踏上去上海的绿皮车。我靠在母亲肩头,看窗外稻田、水牛、低矮屋舍飞速倒退。

  父亲说了好几回:“浦东大变样了!来开开眼!”那语气,仿佛他不是去谋生,而是去参与一场盛大的造城仪式。母亲精心打扮,却被手里大包小包拖累,不堪其重。祖母备好诸多吃食让母亲带着,她总担心父亲不习惯上海。母亲也在家中搜罗,把秋冬季节的衣服随身带着。听说上海入冬早,冷得快。

  抵达时,天已擦黑。走过镶着瓷砖的长长地道,上海给我一种新奇而神秘的感觉。地道两边是灯光广告箱,头顶白色的日光灯,让黑暗无处遁形。出站了,耳畔人群汹涌的蜂鸣声一空,时间凝滞了。我看见候车大楼两侧的八字标语:统一祖国,振兴中华。

  广场上,人山人海,不少人席地而眠,只为省一晚住宿费。母亲一手牵我,一手拖着行李。她明显慌了神。她神经质地紧了紧裤兜,贵重物品都贴身带着。临出门,家人提醒她,注意扒手,90年代治安不佳,一出站就被偷的不在少数。

  看到父亲了。他斜倚在广场右边的铁栏杆处,漫不经心地叼根烟。县城里,港片正火,我跟着舅舅看了不少。香烟是繁华与潇洒的象征:刘德华把烟在空中上下比划两下,突然把冒烟的那头塞进嘴里,猛吸两口,吐出烟雾;更经典的是周润发,他穿西装戴墨镜,用盗版美钞点烟,对着镜头喷出一大口。见着我们,父亲着急忙慌地灭了烟,一路小跑,殷勤地接过母亲的行囊。

  “不是让你别带东西吗?”他佯作嗔怒,“大包小包的,多累赘。”说完,他伸出手臂,将母亲揽进怀里。

  “好好看看,这就是上海。”他说,很骄傲似的。母亲挣了挣,乖巧地点了头。

  父亲与阿文叔租了个铺面卖建材,店铺具体在什么位置,我仔细回想几轮,着实无法记起。只记得,约莫15平米的门面堆着水泥袋和钢筋,扬着水泥混合木屑的味道,以及那种被繁华城市震慑的感觉。他和阿文叔就住在店铺里,每天早上六点,他们就开门,晚上十点才关门,午饭就在店里吃——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

  他拉出一张图纸,上面满是整齐的高楼和宽宽的马路。他说,陆家嘴到处都是工地,钢筋水泥的需求量大得惊人;他说,上海话讲,一店养三代,建材行业利润高,竞争少,就等着赚钱了;他还说,生意红火,坐着等顾客上门就好,价位控制在自己手里,好说。他摸了摸图纸上的“金茂大厦”四个字,纸有点糙,像砂纸,磨得手指发痒。父亲拉起我与母亲就往外走,他说,订了宾馆,这两天,要带我们娘俩长长见识,别白来上海一趟。

  次日清晨,阿文叔也来了。他比父亲沉默些,眼角已有细纹,但待我们极周到,特意买了两瓶冰镇橘子汽水。他蹲下身,把汽水递给我,笑着说:“小家伙,上海的汽水比老家甜吧?”我点点头,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头。父亲执意要“隆重”,决定先带我们去南京东路。

  那时恒隆广场尚未落成,但第一百货的玻璃橱窗已映出琳琅满目的世界:索尼随身听、金利来领带、印着米老鼠的T恤……我贴在橱窗上,鼻尖压出红印,父亲笑着摸我头:“以后这些,都不稀奇。”他说话时,腰杆挺得笔直,金灿灿的货架犹如他的囊中之物。

  中午,父亲带我们去浦东一家新开的自助餐厅。那些天,我与母亲在钢筋水泥间穿梭,上海太大,去哪里都坐车,我们很快就受不了浓重的汽油味和不停歇的颠簸。母亲格外好说话,我想干什么就干,想吃什么就吃,就连去吃昂贵的自助餐,她也没拦着。

  餐厅的迎宾小姐远比县城百货公司的售货员漂亮,她笑着把我们往里引。餐厅很亮,旋转门锃亮如镜,里面冷气开得足,中央挂着装饰繁复的水晶灯,吊灯下,银盘里堆着虾、烤鸡翅、切好的哈密瓜、花花绿绿的蜜饯、精美的甜点,还有我从未见过的、冒着白气的冰淇淋机。

  父亲着意找了靠窗的位置,如织人流在身旁流淌。“晚餐38元一位,儿童半价。”迎宾小姐依然笑容满面,母亲的眉毛挑了挑,最后没出声。父亲大气地甩出一张青蓝色的百元大钞。母亲工作一整个月,也拿不了几张这样的钞票。

  我一时不知吃什么好。山珍、海味,烤的、涮的,应有尽有。每道菜品,都绝色、诱人。我舀了一球香草,又加一球巧克力,再添草莓酱和彩色糖粒,堆得像小山。阿文叔跟过来,轻声提醒:“慢点吃,凉。”可我哪里听得进去?接连吃了三碗,肚子鼓鼓的,等回到主食区,看着烤大虾和牛排,竟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你不是最爱吃鱼,”母亲瞪我一眼,把红烧鱼推在我面前,是平时少见的黄鱼,“这可是上海师傅烧的,回头想吃可没有了!”见我没动静,母亲皱起眉,低声责备:“你这孩子,光顾着吃冰的,好东西一口没尝!”我委屈地瘪嘴。父亲却哈哈大笑,夹起一只基围虾剥好放进我碗里:“没事!他高兴就好。小孩子嘛,图个新鲜。”他又给母亲夹菜,语气笃定:“以后常来!等咱们店做大了,每月都带你们来上海玩!”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城市:南京东路的人潮、外滩的万国建筑、浦东正在生长的钢铁森林。而父亲站在这一切之中,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在自助餐厅豪迈地说“敞开吃”,笑容灿烂如炬。那一刻,我对他的仰慕达到顶峰——他不再是那个匆匆离家的模糊身影,而是一个参与时代的逐浪者。我把对上海的想象全部投射到他身上:他站在浪潮之巅,而我站在他身后,仿佛也沾染那份光芒。

  那顿自助餐,我因贪吃冰淇淋而腹痛,直到如今,我吃自助餐的窘态,依然是家里茶余饭后的笑话。家人笑话我乡巴佬进城,眼里不识货——蛋糕和冰淇淋能值几个钱?

  母亲则抱怨,不敢和父亲一同出门吃饭。“还没开始吃,就在那里叫,说‘吃饱了就不要硬撑’。”中年往后,母亲胖得多了,不再像年轻时那般端着食量。

  5

  母亲是个不会把东西丢掉的人,多年来的大小杂物,都舍不得丢。冰箱旁边或置物柜的空隙,总塞满了买完东西后不要的包装纸、塑料袋,甚至每条绳子也会绑起来收在抽屉中。

  “留这么多东西有什么用?”我问。

  “要用的时候,又找不到。”母亲回答。

  “什么时候会用到这么多塑料袋?”这样的对话,不知道重复了几次。

  我往朝北的次卧去,那里简直像个旧物仓库。我在黄色的木柜里翻出不少儿时玩具——四驱车、变形金刚,竟然还有一罐陈年的橡皮泥。那些好的、贵的玩具,都是父亲买的。太多的旧东西,压缩现有的居住空间,把整间次卧填满。

  众多旧物中,我翻到几本相册。母亲细心地按年份,把照片逐一排布。她大概是不时把我们的“回忆”拿出来,仔细翻看吧。照片里,我躲在母亲脚边、牵母亲的手掌、和母亲并肩,再到母亲挎着我的手臂……我越来越大,眉目舒展,而母亲,头发越来越少,皱纹爬上脸庞。

  有一张在上海的老照片:母亲学着画报,烫时新卷发,穿波点连衣裙,脸上挂着满怀希冀的微笑。而我穿着黄色棉布衣裤,上衣塞进松紧裤头。我腆着肚子,挂着被自助餐满足的憨笑。那衣物该是母亲新帮我做的,与上海如此格格不入。

  父亲穿喇叭裤,戴茶色hama镜,浓重的嬉皮士风格。皮带上,黑色BB机显眼、摩登。母亲小女人状,倚在父亲怀中。母亲说,父亲时髦。衣橱里,存着他的一件PU夹克,质地硬朗、线条平整。他骑凤凰牌自行车,载着母亲在县城大街兜风,夹克飞扬,甚是惬意。

  那天傍晚,我们去了黄浦江边。南浦大桥如一道巨大的彩虹横跨江面,桥塔高耸入云,工人还在焊接钢架,火星如金雨。江对岸,陆家嘴的轮廓初具雏形:东方明珠塔、金茂大厦正拔节生长,起重机的长臂在蓝天里划出锐利弧线。父亲站在江堤上,一手叉腰,一手搂着我肩膀,让阿文叔帮忙拍照。“笑!往远处看!”他喊道。阿文叔把行色匆匆的都市人一同固定下来,构成独属我的上海回忆。

  照片拍完,我们坐在江边长椅上歇脚。父亲指着对岸,声音激昂:“看见没?那边以后全是高楼!咱们的店也要开到陆家嘴去!”他描绘着未来:房子、车子……我仰头听着,觉得那画面比自助餐的冰淇淋还要甜。

  黄浦江上风很猛,母亲的发丝鼓荡起来。江水倒映着浦西的灯火,像一串点亮的星星。她眯着眼,逐渐被钢筋水泥覆盖的泥沼、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都收在她眼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蓬勃发展的城市,像俯卧的巨兽,要将她吞没。

  阿文叔坐在稍远处,望着江水,没说话。夕阳把他的侧影拉得很长,他忽然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又默默塞回去。

  远在上海的父亲,足够支撑儿子最丰满的想象,而想象中的父亲,是绝对不会犯错的。他远离县城,但靠近世界。他风华正茂,光鲜亮丽。他与世界发展擦肩而过,机会握在手中。更为关键的是,他心疼、记挂我们,时刻准备着,把妻儿也接到世界中心去。

  至于那些“以后常来”“住大房子”的承诺,终究成了打嘴炮。店铺倒闭后,父亲再未踏足上海。

  父亲在镜头前定格的潇洒,是时代浪潮里,普通人的短暂幻光——他以为自己站在浪潮之巅,殊不知脚下只是浮木。而阿文叔沉默的侧影,恰是这幻光背面,真实的重量。

  母亲偶尔翻出合影,会轻轻抚过父亲年轻的脸,喃喃道:“那时候,真敢想啊。”而我早已明白,有些未来,只活在1998年的江风里——它曾被真实地许诺过,又被无声地收回,如同潮水带走沙滩上的字迹,徒留咸涩的余味。

  6

  清早,小区便处在一片轰鸣声中。透过锈色的铁栏杆往外看,挖开的路面像丑陋的疮疤,衬得灰白矮小的楼房,更显破旧。县城启动老旧小区改造,重点突破雨污水合流、道路狭窄拥堵、缺乏消防栓等基础设施薄弱的问题。小区里,小型挖掘机左右奔忙,施工人员哪怕黄金周也不曾放松步伐。

  小区曾是银行宿舍,沿河,坐落在老城核心位置。几年前,领导点着这里,说县城繁华处还有如此破败的房子,不像话。小区连带附近的小学,一并列入拆迁范围。传言有鼻子有眼,拆迁事项却就是不落脚。

  “就我们两个老的住,何必呢?”母亲说。她并不热心拆迁。她把旧衣服缝缝补补又三年的那套理论,套用在房子上,舍不得钱。很长一段时间,她是家里仅剩的经济支柱,不得不谨小慎微。我宽慰她,儿子在呢,我希望她住得更好些。

  浴室颇为老旧了,阴暗得让人在白天都想开灯。马桶泛黄变色,墙壁和地板的瓷砖裂的裂,剥落的剥落,碎片就堆在排水孔旁边。洗漱时,水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紧接着是热水器的呕吐般的动静。我想替母亲换热水器,她照常拒绝。俭省早成为她的习惯,刻入骨髓。哪怕我参加工作,环境不似儿时,她仍未改变。

  我惧怕母亲的俭省:上厕所不许开灯、一分钱掰开两瓣花……家里好容易添置的空调,簇新、时髦,但除非父亲在家,否则母亲不管多热都不会轻易打开。汗流浃背对身体有益,她这么和我说。她的这套抠门习惯,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然而,也是靠着她,我家才不曾落到无米下炊的窘境。

  父亲游离于母亲的俭省之外。

  我读小学的那几年,父亲在上海经营装修建材,偶尔的返乡,会给家里带来些许改变:他随意地在各个房间穿梭,拿起属于他的物件,添置摆件;给厨房置办一台时兴的电磁炉,或者电冰箱;大手大脚地用电、用水、用煤气;许诺我去吃一顿麦乐鸡(县城未曾开起麦当劳)。

  洗手间的银色的面盆龙头,双把手,分别操纵冷热水。纵然遍布水痕,依旧能看出它设计优雅。这也是父亲从家装店铺离开,带回的为数不多的战利品。母亲藏在抽屉深处舍不得用,头两年,原本的龙头满期退役,她才从层层包裹中取出它。

  准确来说,从上海获得的“战利品”,还有件毛领麂皮大衣。某年除夕夜,父亲从上海仓促返乡,从手提袋里翻找出来。母亲亮着眼睛,轻抚大衣,嘴上啧啧称贵,转头就在大年初一穿出门,惹得几个姨姨一阵艳羡。姨姨之前关于父亲在外究竟干什么之类的问题,就被这件大衣搪塞过去。

  父亲给家带来的改变,不影响大局,却迥异于日常,是朴素生活那点繁复华美的花边。母亲才是大局,一幅画的主色调、一间房的大框架。我理解她的惶恐——她的身后,空空荡荡,她得未雨绸缪,提前准备。

  台盆上,摆着一只新牙刷,冰蓝色,应该是知道我回家后,母亲匆匆忙忙跑出去买的。我涂上牙膏,仔细把牙齿刷干净。抬头,迎面的镜子里,是年过而立的自己,我内心生出异样,这张脸有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去我妈家吃饭吧?问下你儿子,中午想吃什么?”

  “吃不吃鲫鱼?鱼摊老板给我留了新鲜货!”

  父亲准备出门,他站在客厅朗声问,一副家庭妇男的做派,市侩而琐碎。我并非故意冷落,只是不知如何接嘴。我早就对父亲提不起有重量的愤怒,但抱怨争吵的那套话术之余,我还没找到新的话题去替代。

  ======

  千禧年前后,父亲重返县城。上海的店铺没能随着浦东的兴起,飞黄腾达,而是在苦苦经营四五年后,被掩埋在历史的车辙之下。我以为,与过去一样,父亲短暂停驻,就又像南飞的鸟儿,展翅离开。没承想,父亲在家待足了月。早起上学,他蜷在床铺中酣睡。他的朋友一如既往的多,多的是打发夜晚的花样。

  阿文叔也从上海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原单位。他求老领导,希望恢复职务。领导接待了他,态度客气但明确:“你当时是主动辞职,档案关系都转出去了,现在编制冻结,没法办。”

  最终,他以“临时聘用人员”身份回到后勤科,负责仓库管理和节假日值班,合同一年一签。

  我的青春期和初中同时到来:身材走样,被包括足球、篮球在内的绝大多数运动拒之门外。我敏感、话多,和女生亲近。这样的人,是不讨男生喜欢的。班级出现分野,不喜学习的男生提早窥见人生走向,不愿再往学业投入分毫。他们分群、聚集,组成团体。我在群体之外,那种排斥能从窸窣的指点,和突如其来的笑声中觉察。

  初中离家远,母亲陪嫁的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成为我的座驾。有一回放学,我往停车棚去,自行车轮胎凹瘪,坐垫歪在一边。我丧气地推着车,校门外是一段连着主干交通的上坡路。路两边的人家,借紧邻学校的优势开食杂店,各有生意。我照直走,对零食失去兴趣。我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是正好?”他们问。几个人从两边闪现,围住我。

  “离某某远一点。”还不待我回答,巴掌就呼在脸上。领头的警告我,说罢潇洒地扭头走了。

  我没有哭,脑子轰鸣着,继续推着自行车往回走。回到家,关上房门,眼泪才流出来。我在心里喊,叫我爸干死你们。我幻想他混黑道,小弟成群。他领着人,摆足阵势替我出头。但这件事,我谁也没说,包括母亲。

  父亲从没在家待过这么长时间。这本该是团聚的契机,却成了我青春期最不适的插曲。他的突然回归,打乱了一切。我脑海中,家的模板是母亲和儿子,我无法想象房子长久多出一个人。我不再喜欢烟草味道。它乌烟瘴气,逼迫得人无法呼吸。我阖上房间门,不与父亲碰面。推开窗,让新鲜空气涌进来。

  那段时间,我严重失眠——心事翻涌,瞌睡不肯降临。偶尔,父亲提前回家,陪母亲看电视。母亲端出水果、花生,像过年,我却觉得雪上加霜。早在听见他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时,我就预感不会好眠。

  我躺在床上摊煎饼,不知父亲何时离家,去上海、去外地,去做想象中的父亲。

  7

  从上海回来不到半年,父亲又坐不住了。

  他在县城转了几圈,发现新开了两家发廊、一家网吧,唯独没有像样的卡拉OK。他说,卡拉OK在上海顶受欢迎,可以说万人空巷。他说,年轻人都以之为时髦。更关键的是赚钱,那时卡拉OK妥妥是高档消费,每小时的包房费百元上下,此外还要加上饮料、水果和酒的消费。

  父亲脱离体系日久,无法适应朝九晚五的工作,也不屑于赚些坐班的小钱。他三言两语描绘出金光闪闪的画面:在县城租下店面,从大城市上海引回设备,哪怕县城消费水平低些,他也有信心在年内回本,隔年即可盈利。

  “现在谁还去录像厅?”他兴奋地对母亲说,“唱歌才是正经娱乐!年轻人愿意花钱!”——那语气,和几年前在牌桌上鼓动阿文叔下海时一模一样。

  他看中老电影院旁一栋临街小楼。原是gongxiaoshe仓库,空置多年,墙皮剥落,窗户玻璃碎了大半。但他眼里全是“潜力”:地段好、面积足、层高够,稍加改造就是县城头一份。他四处筹钱,把上海带回的最后一点积蓄搭进去。合同签得急,连消防审批都没跑全,就迫不及待挂上招牌。

  装修花了三个月。父亲亲自监工,却只盯“面子”:大厅铺了亮闪闪的仿大理石地砖,前台用红木贴皮,包厢墙面糊上带金线的壁纸,点歌系统买了当时最贵的“视易”品牌。可隐蔽工程却处处缩水——电线用的是二手回收料,隔音棉薄如纸,空调只装了两台二手柜机,勉强覆盖一楼。

  阿文叔来看过一次,蹲在配电箱前皱眉:“这线路负荷不够。”父亲摆摆手:“先开业!有问题再改。”

  ======

  小城刮起风潮,城里开了许多家舞厅、卡拉OK。一到晚上,整条街霓虹闪烁,迪斯科的舞曲响起。父亲的店铺开张营业,母亲去过一趟,是白天去的。她难得换下平日的旧毛衣,穿了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头发也梳得齐整。路上她没多说,步子比平时快些。我知道她心里高兴——父亲又有了店铺、事业。

  推门进去,店铺光线昏暗,一盏仿古圆形吊灯喑哑。一股混合着香水、烟味和劣质地毯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铺着亮得反光的地砖,金色长廊两边,是红色暗纹的木门,推开就是新世界。包间里,黑色皮革沙发环了半周,中央的桌上有两支话筒。父亲把点餐牌递给她,上面罗列小吃、点心、粥之类。

  有个姐姐端果盘走进来。她高挑,穿紧身裙,脚上却是双拖鞋;卷发,发丝在耳鬓打了个圈。她殷勤地翻开歌本,想为我们点歌。歌本被塑料包裹着,厚厚一本,得有四五斤重。每首歌曲前都有一串数字,找歌就像查字典,找到之后用遥控器对着点歌机输入编码,这一首歌才算点上。母亲的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

  卡拉OK生意不错,来县城做生意的、单位里宴请重要客户的,都会来。

  “设备从上海来,曲库丰富,音响设备专业,大家都抢着要麦克风,”父亲兴奋地说,“实在不会唱歌,吃吃果盘也很好嘛!”那段时间,总有人传,卡拉OK不是正经场所,想要生意好,难免走到法律边缘。

  他站起身,拉住麦克风的长线,给自己点了首歌。屏幕闪了几下,跳出花哨的界面。他转身对我们笑:“给你们唱一首。”

  前奏响起,是张国荣的《当年情》。父亲握着话筒,站姿微挺,声音竟出奇地好——低沉、稳,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完全不像平时说话那样急躁。唱到副歌时,他闭上眼:

  “拥着你,当初温馨再涌现,心里边,童年稚气梦未污染,今日我,与你又试肩并肩,当年情,此刻是添上新鲜……”母亲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看着,嘴角微微上扬。那一刻,她眼里有种我读不懂的光,像欣慰,又像某种长久忍耐后的短暂释然。

  母亲对父亲的感情,很难仅用“爱情”二字准确概括。它更像一种发端于传统的怜惜——不单因他的成就而爱,也因他的溃败而爱。彼时,《英雄本色》正火,电影带着吴宇森强烈的风格:教堂里被枪支扫射后坍塌的耶稣像,纷飞的白鸽,小马哥在枫林阁酒店一边搂着小姐旋转,一边在花盆藏枪……母亲的角色,恰似那些沉默的女性,她们不评判英雄成败,只在他倒下时,默默递上热汤。

  长大以后,我才知道,俭省的母亲在父亲身上的投入不在少数。她清楚父亲的短板,也预见可能的溃败,但她选择不拆穿,或许因为她知道,那是他仅存的尊严支点;抑或,因为她自己也困在“贤内助”的旧信条里。她被他关于未来的美好场景说服,帮着筹资,甚至向反对这桩婚姻的外公借钱。

  我不知道这是否算“负责”,但她的支持,确实延缓了父亲坠落的速度,延长了这个家表面完整的时限。

  那一天,我坐在角落,目光扫过房间:天花板崭新的石膏线,墙角的音箱,点歌屏幕的边缘。五颜六色的光斑打在茶色镜面上,天旋地转。父亲拽着音频线,动情了。旋律似浪,细节却异常清晰:父亲歌声饱满,母亲神情柔和,仿佛一切尚在轨道之上。

  8

  初三的某个中午,母亲在厨房忙活。她从银行繁杂事务中折返,争分夺秒地准备午饭,为我挣回午睡时间。那段时间,她总有些心不在焉。

  “XX在家吗?”铁门轰轰作响,一个声音凶神恶煞。敲门声很重,不是熟人那种试探性的轻叩,而是带着催促的节奏。母亲擦着手出来,锅铲还留在手上。从门缝看清来人后,她脸色瞬间发白。

  “XX在家吗?”那人猛地一推,铁门一阵簌簌。凶脸藏在阴影里,打破母亲以为对方敲错门的侥幸。她没开门,隔着门板低声说:“他不在家……”声音发颤,却努力压着音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门外的人不走,语气强硬:“欠条上写的是这里,他人跑哪去了?”

  母亲沉默几秒,最终还是拉开门闩,放人进屋。我家住在单位小区,楼上楼下都是单位同事。母亲期待刚才的一阵喧闹没有引人注意,希望息事宁人,但我知道,每扇门背后,都有一双紧贴的耳朵。

  我关门进屋,回身看见两个蛮汉,其中一个手提菜刀,目泛寒光。母亲给他们倒了茶,手微微抖,茶水洒在桌面上,也没去擦。我锁上门,坐在书桌边,拿出考卷,试图早一步完成功课。

  我曾在夜晚去卡拉OK找父亲。金色长廊音浪震耳欲聋,仿古圆形吊灯,一改白日低调,闹腾起来,极尽灿烂。身材高挑的姐姐领着我,径直走到包厢。烟雾缭绕的空间,灯光昏暗,男男女女几个人在诈金花,桌面下注的纸钞扔得狼藉一片。空气里酒精混合烟草的味道,浓得呛人。

  父亲抬头惊愕地看着我,把我往外赶。他对我赔着笑脸,他已经感受到,自己快要失去我了。我并没多说什么,甩手往门外走。门外窸窸窣窣,声音压得很低。房间里,空气被抽干了。我的心脏跳得很快,考卷上的墨字漫天飞。此刻,我憎恨自己的软弱。

  ======

  父亲失去踪迹,至于他的去向,母亲讳莫如深。她不再提他的名字,只是默默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收进柜子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外面的/////世界。我们俩照常过生活,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大人的事,你少管,读好你的书!”她说。

  父亲去哪里了?黑面獠牙的催债人是否被摆平?债务如何偿还?我不向母亲追问细节。那一刻,对父亲的仰慕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而具体的厌恶:他让母亲陷入恐慌,让家变成风险现场。我不再视他为依靠,而是一个需要被隔离的问题。与此同时,我不合时宜地松了口气——房子恢复为我习惯的没有父亲的样子,能睡个好觉了。

  那段时间,母亲工作的银行并不平静。国有大型银行都在进行股份制改革,为了尽快瘦身,以最佳姿态上市,纷纷挂起“减员增效”的牌子,祭出买断工龄的大招。

  母亲很忙:白天忙着完成任务,拉着人没讲两句,就开始推销。银行什么生意都做,贷款、保险,还顺带卖些金器。晚上忙着看书,随时准备应对业务考试。

  选择买断工龄的员工数量不及领导预期,远没达到“瘦身”的程度,上面随之推行末位淘汰制。糖果和棍棒总搭伙出现。

  “考试我是最不虚的”,母亲言之凿凿。当年,她离大学只差几分。复读时正逢银行招干,外公劝她,考完大学不也是找工作?现在一步到位,还多几年工龄。复读班里,比她成绩差的,后来都进了大学。她自信高考不过是她没吃到的一顿饭,行里组织的小测验,自然更不放在眼里。

  家里的电视失业。夜晚,母亲洗过碗筷,把餐桌收拾出来,和我一并看书。她读中专、考函授,尽力弥补未能入读大学的遗憾。我也有样学样,把眼睛专注在书本上。我们家不缺衣少食,但需要一个直起腰杆的理由。如果这个理由,父亲给不了,我期待自己能提供。

  学到疲倦,我与母亲唱歌,把声音录进手机。手机父亲留下的,三星,翻盖,早已过时。声音又被放出来,以极为陌生的方式呈现:声音的高低起伏,不匀的喘息,和音调的毛刺。母亲羞涩地笑,我也跟着傻笑。笑声短暂地把家填满。

  父亲依然没出现。很多事情,我从三姨口中听来,不可考,但我觉得可信:

  有催债人在母亲单位门口晃荡。既是种威胁,也是种确认。他要确认,母亲是否仍在单位。有一份固定的工作,丈夫欠的钱,妻子便跑不掉。那些日子,只要大门异响,母亲都有些条件反射,这是我看在眼里的。

  父亲的欠款是无底洞,母亲根本算不清。她还抱希望,说父亲只是欠下三角债,等别人的钱还上,账面就平了……母亲对于日常,愈加抠门,直到我入高三,她才买了台电脑——家里那些年唯一添置的家电,这也是我看在眼里的。

  外公成为我们家最大的债主,欠外公的钱则由母亲带着愧疚偿还。外公总共有四个女儿,姐妹间明里暗里难免比较,谁家生活好一些、谁家老公有出息,母亲总是失败。外公问,“XX最近在干什么?”“最近有没有在县里?”母亲沉默着,无法给出答案。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隔了一阵,风声消停些,父亲来电话。母亲点着头听了半天,再唤我去接。对于父亲犯的错,母亲态度暧昧。她既未曾替他掩护,也未曾在我面前,说过他的不是。我们绕过父亲的话题——她不问我是否受到影响,我也不关心债务她能否负担。我们假装他不存在。房间里,巨大的、被视而不见的“灰犀牛”。

  拗不过母亲,我心不在焉地抓起电话。他说抱歉、说想家、说困境。父亲的嘴真甜,说抱歉、说爱我,说很快会赚钱回来。我不说话,故意让电话静默了。

  我想,我已经长大,不会再被言语欺骗了。

  

继续阅读:倒爷、淘金者、赌徒:追了三十年风口的父亲,却没逃过平庸(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倒爷、淘金者、赌徒:追了三十年风口的父亲,却没逃过平庸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