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爷、淘金者、赌徒:追了三十年风口的父亲,却没逃过平庸(下)
正好2026-05-07 17:5719,153

9

时代翻脸比翻书快,我升高中时,小池叔下岗了。先是私营招待所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价格便宜一半,老板娘笑脸相迎;紧接着南下打工潮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席梦思床垫、彩色电视、独立卫浴……迎宾宾馆愈发显得笨重而过时。

领导层也尝试改革:把部分房间改成“豪华套间”,添置了沙发,却因定价过高无人问津;又想搞餐饮,可食堂师傅只会做大锅菜,客人尝一口就皱眉。小池叔站在日渐冷清的大堂里,看着昔日络绎不绝的接待车辆越来越少,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终于,县里一纸文件下来,迎宾宾馆改制,他下岗了。

下岗后的日子,如跌深井。小池叔叔起初不肯低头,托关系想调去水电局、粮站,皆无果。最终,他把晓雯留给弟弟照看,自己和妻子挤上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行李只有两个蛇皮袋。他想着,在省城落下脚,再把晓雯接去团聚。

重返县城的阿文叔就那么混着,没有声息。那几年,他话明显少了。以前在牌桌上还能和父亲争几句政策走向,后来连麻将都很少打。每天按时上下班,清点货物、登记出入库,偶尔帮办公室打印文件。同事叫他“阿文师傅”,他也应,鲜少参与闲聊。

那个孩子眼中最“热闹”的小林叔也从县城消失了:有传言说他跟远房表亲去南非,说是做矿产生意。具体做什么,没人说得清——有说是在金矿当保安,有说是倒卖铬矿石,还有人说他卷入过当地华人帮派纠纷。

阿文叔私下说:“他那样子,不像做生意,倒像躲债。”小池叔则摇头:“小林啊,一辈子都在赌,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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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几年,父亲成为家中心照不宣的禁忌。同学问起“你爸做什么”,我答“在外地打工”;作文写《我的父亲》,我苦思冥想,想不出相处细节,就虚伪地编造,编造一个父亲。这不是恨,而是一种防御性的逃避。只要我不承认他的存在,他就无法继续伤害这个家,也无法动摇我努力构建的“正常”生活。

父亲是“节日性存在”:春节、中秋,他偶尔会回来,背个旧包,带点廉价点心。他不再穿西装,常是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鞋底磨薄,说话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他知道我在回避他——吃饭时我不看他,他问学校的事,我只答“还行”,他递给我礼物,我装作没看见。他再也想不出别的话题、别的可能的互动。

他似乎默认了这种相处,从不主动进我房间,不翻我书本,偶尔从我的房间经过,我假装看书,放大翻页的声响,他就穿着拖鞋哒哒路过,房间会传出浓烈的烟草的味道。

有次除夕,我发现门口放着一件灰白色卫衣——是我曾随口提及的牌子,但尺码大了一号。我没穿,也没扔,让它积灰。那件卫衣说明他记得我说过的话,但也说明他根本不了解我。灰白色卫衣成为父子关系的隐喻:他试图靠近,不得其法,我拒绝接受,却无法彻底割舍。这层疏离是对我的束缚,也是对他的割弃。

“你就是势利眼,你爸没本事,你就轻视他。如果他飞黄腾达,你会是这个态度?”那年,姑妈从省城返乡过春节,她冲着我说。姑父在一旁打圆场,不让场面难看。

姑父也干了一辈子工人。他患有严重哮喘,干不了重活,在厂子里自然是边缘人物。但他顾家,烧一手好菜,接送表姐读书、家务活之类,都包在他身上。平素,脸上总挂着听从姑妈安排的憨笑。儿时去姑妈家,我忍不住在心里想,如果让姑父当我的爸爸,会怎样。类似的锚定人物还有不少,姨父、舅舅……似乎每一个都比现在的父亲好。

“姑爹不算成功人士吧?工人、收入不高,没啥学问。但如果他是我爸,我绝不敢轻视。”我回答,不肯示弱。在我看来,父亲“种瓜得瓜”,理应得不到儿子的亲昵与尊重,没有谁能站在道德高地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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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于我,是一次彻底“重启”。我迅速适应环境,如鱼入水。宿舍四人,来自不同县城,彼此试探又友好。没人问我家境,我也不主动提及,没人知道卡拉OK、债主、拘留所……各种需要填写社会关系的表格,我都给父亲写上,清白、自由职业,模糊、安全、无懈可击。

学费、生活费,由母亲开支。我们约好,生活费700元,多不退,少不补。若是课外补习,费用另算。她还是老样子,抠门。偶尔,父亲来电,以金钱诱我。我自然不会和人民币过不去。青春年少,手头宽裕些总是好的。

“那我把钱还给他!如果当作日常生活费,还要他给?”我佯作愤怒,对母亲说。父亲塞了钱,总到母亲面前表功,我也自有办法。果不其然,母亲松口。她希望弥合我与父亲的关系,而我也乐得一笔热钱。

除此之外,我几乎从不与父亲单线联系。所有关于他的消息,都经由母亲中转。她每月打一次电话,絮叨家常:祖母身体如何,菜价涨了没,提醒我节约用钱……偶尔,也轻描淡写地带一句父亲的近况:在这朋友帮忙、靠那朋友接济。他再无年轻的豪情,在不同朋友帮衬下,做些放不上台面的事。那些营生卑微、混乱,不值得向人提起,更不值得投入情感。往内心深处说,对他的生活我毫不关心。

那几年,父子关系不再是我的主要课题。高中时那种因他缺席而生的羞耻、因他失败而起的愤怒,渐渐沉淀为一种背景噪音——存在,但不刺耳。我不再刻意回避他的名字,也不再因同学问起而慌乱。他成了我生活里一个静音的选项,既不加分,也不减分,只是“在那里”。

我按从小受到的教育,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纷呈的校园生活中:加入院学生会,每天贴海报、写简报、组织活动;当班长、争年级主席,忙得脚不沾地。这种忙碌让我安心,它证明我走在“正确”的轨道上。朝前看,朝上看,旷阔的世界正向我打开。

大二那年,我和同班的李哲走得近。他家在苏南,父母是中学教师,家境优渥,性格温和。一次夜谈,宿舍熄灯后,我们靠在阳台抽烟(那是我唯一破例的“不良行为”),聊到家庭。他说起父亲如何陪他高考、母亲如何整理志愿表,语气自然,毫无负担。

我沉默片刻,忽然说:“我爸……以前开过卡拉OK,后来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烂账……”

话一出口,我愣住了。这不是忏悔,也不是求助,而像一种仪式性的交付:我把最不堪的底牌亮给他,看他是否愿意继续坐在这里。

李哲没惊讶,也没安慰,只问:“现在呢?”

“还漂着呢。”我说。

往后,我们成了真正的朋友。此去经年,我渐渐明白,关于父亲的密辛是我的“投名状”,用自我暴露换取信任,用脆弱确认亲密。那是人际交往中的特殊筹码。我不过分渲染悲情,也不刻意轻描淡写,只陈述事实,留白让给对方补足。效果往往出奇地好,人们对我产生一种混合着怜悯的亲近感,仿佛我背负着某种隐秘的苦难,依然体面前行。

10

有一年暑假,我与父亲同时返回县城。他似乎很高兴,做了一桌菜。饭后,母亲碗一放就钻进厨房。我和父亲留在客厅,厨房水声哗啦,像在冲刷某种尴尬。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着一档经济访谈,主持人正讲“抓住时代机遇”。他坐在我对面的旧沙发上。

“你记得阿文叔吧?”他忽然开口,“你去上海,我们还一起去吃过自助餐的。”我盯着电视屏幕下方滚动的股票代码,没抬头。

我当然记得。记得自己吃撑了冰淇淋,半夜肚子疼;记得阿文叔拍着胸脯说“以后常来”,结果我再没踏进过上海一步。我终于抬眼看他,语气平淡:“后来店不是黄了?”

“前两天他来电话,”他没接茬,语气故作轻松,“他现在退休,到省城享福啦,和儿子住在一起。”他停顿一下,没等我回应,自顾自说起与阿文叔的上海往事。

父亲和阿文叔是坐着绿皮火车去的上海。浦东那时还是一片野草与泥泞交织的荒滩,推土机轰鸣着啃噬大地,钢筋骨架刺向天空,像一群饥饿的巨兽正从混沌中站起,父亲和阿文叔,一头便扎进那沸腾的腹地。

他们租下那间十来平米的临街铺面,挂上木质招牌。起初,生意春潮般涌来,浦东开发如火如荼,新楼拔地而起,家家户户急着粉刷墙壁、铺地板、装吊顶。父亲穿着崭新的工装,袖口沾着白灰,站在店门口招呼客户,声音洪亮,眼神泛光。阿文叔则挽起裤腿,自个儿踩上梯子刮腻子,汗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我还记得,店铺里堆满乳胶漆桶、石膏板、卷尺和成捆的电线,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与新木料混合的刺鼻气味——那是90年代末最浓烈的希望味道。

阿文叔卖了老家两亩水田的钱换成一沓沓现金,用旧报纸包好,再裹上油布,藏在行李箱夹层里带到上海。他说话慢,做事更慢,每笔生意都记在磨得发毛的小本子上,字迹工整。父亲则不同,他眼里装的是整片浦东的蓝图。

起初,阿文叔还能勉强跟上父亲的脚步。父亲向前冲,他在后帮衬,天不亮就去建材市场蹲点,为省几毛钱运费能跟老板磨半小时。可当父亲开始把目光投向更大的工程,两人之间的步调便彻底错开了。

父亲带回一张设计图,兴奋地说:“这是外滩附近一栋商住楼的公共区域装修,预算二十万,咱们干下来,名声就立住了!”阿文叔盯着图纸上繁复的石膏线和进口地砖,眉头拧成疙瘩:“咱这小店,连像样的施工队都没有,咋干?万一延期、返工,赔进去的可不止本金。”

真正的裂痕出现在父亲执意要租下隔壁更大门面的时候。他说:“现在客户多,地方太小显寒酸,租下大店面做展厅,气派!”阿文叔急了:“眼下回款都慢,再添租金,现金流就断了!”父亲却拍着胸脯:“信我!下个月有笔工程款到账,周转一下就行。”他语气笃定。

“最后……是资金链断了,客户跑单,加上……经验不足。”父亲低头搓了搓手,说起故事的结局。他眼神里有种熟悉的、试图点燃什么的光,“可那时候真觉得能成!浦东刚开发,遍地是机会。我以为,咬牙干几年,就能给你们换个活法。”

又是这套话。我心头一紧,像被什么硌住了。从小到大,他总用“为了你们”开头,结尾却是空荡荡的承诺。我对他的芥蒂,并非源于贫穷,而源于他一次次把“未来”当作搪塞现实的挡箭牌。

“你说‘过好日子’说了十几年,家里什么时候宽裕过?”我的话一出口,空气骤然凝固。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激情澎湃,说什么“个体奋斗与时代浪潮同频共振”,那声音此刻听来无比讽刺。母亲从厨房出来,擦着手问要不要切点水果。我说饱了。她看父亲一眼,又看我,什么也没问,默默关掉电视。我起身回房,关门时听见父亲轻轻叹了口气,短促、干涩。

那一晚,我没开灯。窗外路灯昏黄,照见楼下垃圾桶旁一只流浪猫翻找食物。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黄浦江边拍照,风很大,他衬衫鼓起,笑容灿烂,仿佛整个浦东都是他的。如今他陷在旧沙发,言辞讷讷。

我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关心过父亲——不是作为向他人寻求认同的符号、失败故事的主角,而是作为一个人。他的冷暖、他的恐惧、他往外跑时究竟想些什么,我一无所知,也未曾试图了解。

或许,所谓参与历史,并非人人都能成为弄潮儿,绝大多数人只是被潮水裹挟的沙粒,在宏大叙事的岸边,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湿痕。痕迹里,有未干的野心,也有无言的失落,更有无数个如小池叔、阿文叔、小林叔以及父亲般,在时代幕布上匆匆掠过、未能定格的侧影。

11

2012年,我大学毕业,考录公务员,留在省城。发榜那天,母亲第一时间往外公家跑,非得让我和他多说两句。

进体制对我而言,是无须经过思考的必然选择。它稳定,早在职业的发端就向你许诺“饿不死、病得起、老有养”。这份许诺不会被大环境稀释,不会被时间稀释,没有意外,远比父亲牢靠。我一早认清自己的“风险厌恶”,着意避开闯荡失败后“连后路都没有”的窘境——父亲正是眼前招摇过市的典型。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如织人流不再新奇。我不再是城市的过客,我要留在这里,我能留在这里。父亲躬下身子,来夺行李。他领我往打车点去,豪气地招呼一辆的士。

“你妈老早交代,我把房间腾好了。”他说。

彼时,父亲飘荡到省城。县城里的三角债务仍没着落,而在省城,他又放不下身段,不愿替人打工。他流连在不同的牌桌,赚点零花钱,绝大多数时间无所事事。远房亲戚投资房产,房子刚交付,他就出国。起先房子简单装修,用来注册公司,父亲到省城后,亲戚肝胆,腾出让父亲落脚。日常,父亲负责交水电费、物业费,名头上是帮着看护。

“被套、床单,都洗好了,上周末天气好。”父亲又说。母亲安排我跟着父亲过渡两天,工作安稳下来,再租房子。我多年没有与父亲同住的经验,拿捏不准,多少有些忐忑。

亲戚的房子落地一层,是复式楼。父亲在二楼找了间房,其他空间仍保留着公司原本样貌。房间挤挤挨挨,一米八大床的床尾,是一张同样大小的床垫。床垫上,被褥规整,像豆腐块。父亲告诉我,这是唯一有空调的房间,我们两个得挤一挤。

那一晚,天色暗沉,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水波样斑纹。我一阵恍惚,无法入睡——千里之遥的省城矗立窗外,恰如遥远的父亲,此刻就在耳畔酣睡。

父亲嘟囔着翻身,睡衣掀起露出一小截腹部。肚脐眼深陷进去,不是圆润的凹,而是不规则的椭圆,边缘微微卷起,褶皱纵横。脐周还有几根稀疏的黑毛,粗硬如草茎。

我的肚脐是外凸的。小时候洗澡,母亲总用指尖轻轻点它,笑着说:“这是‘福脐’,有福气。”它圆润、光滑,像一颗小小的肉纽扣,安稳地立在平坦的小腹中央。我们连这最私密、最不起眼的身体印记都如此不同。

我忽然意识到,许久不曾如此近距离、如此安静地观察他。他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像一件被命运反复摔打后暂时停驻的旧物。他眼皮颤了颤,似乎要醒。我赶紧闭上眼,假装还在睡。鼻腔里,是浓烈的香烟余烬的味道,是刻在记忆里属于父亲的味道。

那是段新奇的体验:我脱下校服,初入职场,放学变成下班;父亲等我,带我去吃晚饭。巷口拐角处,有家捞化店铺,总萦绕着热气腾腾的蒸汽,灶台上两口大锅时刻都保持着沸腾的状态,一口锅中是烫兴化粉的沸水,另一口锅中咕噜咕噜地滚着高汤。老板娘穿围裙,坐在门口点单和收钱。她个头不高,声音却洪亮,见着熟客,朗声招呼,闲扯两句;眼见哪个员工做事不到位或服务慢了,也会大声训斥一番。

“想吃什么烫什么。”父亲还是老样子,大方样。老板娘把视线往冷柜招揽,冷柜中摆着一碗碗捞化的配料:猪心、猪肺、猪血、大肠、海蛎、鱿鱼、蛏子……

站在灶台前的大师傅,侠客般,左手握着长柄竹漏勺,右边拿着长长的竹筷。他先用长筷子夹起一坨米粉掷入沸水中,再用筷子把沸水中的米粉搅开搅散,完整汆烫,紧接着长柄竹漏勺伸入,猛地捞起正在沸水中上下翻滚的米粉。

“咔咔……”他将漏勺在滚锅边敲打两下,沥干米粉的水分后倒入碗中,将一众生鲜猛料烫熟后撒在米粉上,撒上盐、葱花,再舀一勺滚烫高汤淋入碗中,一碗捞化就做好了。

我与父亲对面而坐。我吹开浮油,嘴巴贴近碗边,深吸一口,滚烫的猪骨汤入喉,顺食道下流,胃就暖了。父亲打开桌上的辣椒酱,蒯一勺拌入捞化。省城喜甜口,而他还保留着县城对辣子的嗜好。我不经意地说些单位新鲜事,父亲额角冒着汗,不时出声应对。晚霞便在这松散的对话中,缓缓落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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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父亲和小池叔联系上,坐一两小时的公交车去探望他。那是个城郊结合部的老旧小区,楼道里堆满杂物,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开门的小池叔叔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睛浑浊,唯有那副旧眼镜架在鼻梁上,依稀残留着昔日轮廓。

当年,他和妻子两人到省城,人生地不熟,对着中介所墙上密密麻麻的招工启事,逐一投递简历。四十来岁的年纪早已不是职场的香饽饽,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几番努力,小池叔才勉强在一家私营公司谋到出纳的职位。朝九晚五,要打卡,要穿统一的蓝色工装,胸前只剩一串数字编号。

他的妻子端出饭菜:清炒螃蟹、芹菜炒肉、番茄牛腩……招呼我们落座。晓雯从房间走出来,率先大咧咧坐下,啃起螃蟹来。她胖多了,像被吹起的气球,全然没了小时候的模样。

高中毕业,晓雯考到省城一所大专,这才与父母重聚。她就着专业找了家物流公司坐后台。头两年,小池叔还总催着女儿结婚,后来,晓雯升职、买了辆汽车,载着父母回了几趟县城,他突然就看开了。他只希望女儿减两斤,健康就好。

晓雯跟前,蟹脚残料在桌角堆成小山,她擦了擦嘴角,目光盯上别的餐碟。“还不叫公公?”小池叔的妻子依然风趣,冲着女儿嚷嚷。大人们曾私下打趣,晓雯嫁给我,两家人亲上加亲。

“公公!”晓雯嬉笑着照做,倒惹得父亲不知如何作答。

小池叔正絮叨着省城的难处,忽然起身从冰箱拿出一个小盒,卷起袖子,在腹部注射了一针胰岛素。他动作平静、娴熟。饭后,父亲与小池叔坐在阳台上抽烟。远处高架桥车流如织,小池叔叔望向远处繁华,声音很轻:“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还在宾馆值班,听见电话铃响,可睁开眼,只有这防盗窗的影子。”

临别,小池叔叔执意送我们到公交站。秋阳斜照,他单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我回头望了一眼,想起那个停水的夜晚,宾馆浴室里升腾的热水雾气,小池叔叔站在门口爽朗大笑:“洗!管够!”那声音曾如此饱满。时代只是轻轻掀了掀衣角,便足以将人抖落。

12

入职半年,我急诊住院,父亲陪床。省城的医院太大,科室林立,挂号、开药、付费、取药、输液、做检查,要做的事很多。父亲在各楼层间奔波,总算弄到一张病床,手术也排上日程。

我穿囚徒模样的病号服,斜躺着,恍惚间进入梦乡。梦里是父亲住进医院,我在陪他……转醒,玻璃瓶内加入各种药物的液体一点一滴地无声无息地流入血管,生命力却从毛孔跳脱出来,离我而去。我有些惊恐,担心医院会留住我。

“有红烧鲫鱼,你赶紧补一补。”父亲走进来,端着热腾的饭菜。他迅速弄清医院构造,找到餐车、拿到补给,如鱼得水。“老哥,热水在哪里灌?”他拿起开水壶和隔壁床搭讪,转头又出门。我觉得安心,急症也不那么可怕了。

我想起一则乐事:有一回母亲来电,抱怨得了急性痢疾,大半夜进了医院。她给父亲打电话,让父亲回去。父亲在医院没待两天,就往外跑,说临县有桩生意,非去不可。

“我就和他说,你最好是能当上百万富翁!”惯常克制的母亲,扬起调门,隐隐带了哭腔。我心下一乐,心想,这是什么偶像剧情节。一大把年纪了,还因为这事儿闹脾气,老不羞。从临县回来,父亲老老实实在医院陪了几天,母亲的怒火才不见踪影。

病房有三张床位,不知父亲从哪弄来一张单人床,就摆在我的病床旁边。靠门一张床病人刚出院,靠里的病人已住九天,是位年逾古稀的老头。老人当过生产队长几十年,德高望重。他有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大儿一家在外地打拼,小儿在本地上班,每晚必来陪床。

“那是你爸?”老人的小儿子私下问我,“看起来比你还年轻!”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他和父亲相邀着躲去厕所抽烟,往返几次,有了交情。

父亲与我是完全不同的人:他能写一手漂亮的硬笔字,行云流水、撇捺灵动,而我的字丑,影响考试成绩的程度;他善于交际,很快就能在陌生环境扎下根,而我适应能力差,生活稍有波痕,都会紧张起来……我身上缺失的那几块拼图,能在父亲身上找到,而他从未试图教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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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底,我在省城买了第一套房。当时,房价仍属上行期,买房得赶趟,下手晚了,整年积蓄都得搭在上涨的房价之中。首付照常由母亲负担——她走完全套流程买下祖母的房子,把公积金套取出来。那时,祖父的老年痴呆病尚不严重,瞒着几个姑姑就把房产过户了。她催赶着我看房、下定,直到红色的房本牢牢拿在手中,才安心。

母亲喜欢能攥在手里的东西,父亲生意红火那几年,她就在耳旁吹风,鼓动着买些固定资产。她总说,“现金多了烧人,钱拿手里就扬掉”,果不其然,那些钱从父亲手中流走,片叶不留。

房子买在郊区,离姑妈家不远——只有那儿的房垫垫脚能勉强够上。我像准备高考般备战装修。写计划、列清单,美观度、舒适度和实用性,方方面面都不放松。我频繁在单位和新家往返,丰满起来的房子是我艰难在省城落下的根系。

“咱们有自己的房子,你爸还付什么租金?”母亲说,我无法拒绝。不出几天,父亲就从亲戚家搬来。父亲习惯飘荡,对于居于何处,似乎并无挑剔,行李也不过简单的包袱。我不许他在房间抽烟——抽烟的人得肺癌是因果报应,抽二手烟的生癌,则无处申冤。“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没道理受到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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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我坐40分钟公交车去上班,想着,考研究生,拿到学历后,换个更好的岗位。我像逐光的植物,努力向上。外乡人在省城,终归要付出点什么。临出门,父亲还没起。他仍旧是老样子。没有工作对于他而言,并无负担。时间从不是稀缺品,和这个朋友坐坐、那个朋友聊聊,还有一张连一张的牌桌呢,日头好打发。

有一回,他躲在阳台,烟头在夜色中明灭。我偶然听见他与朋友的对话:“他日子好过嘞,他妈给他攒了钱。”他说得漫不经心,像议论陌生人。

是啊,我的人生好坏与他有何相关?他对自己尚且没有规划,走一天,算一天,何况是别人?儿子?儿子也不过是两世旁人罢了。

平静的日子约莫过了一年。有一晚,我在单位加班,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隐隐有些不安,但它执着地响,不达目的不罢休。

“你是XX的儿子?”有声音问。他告诉我父亲欠下赌债,言外之意很明显。

“他许诺多少利息?”我逼自己冷静,抢先问道。对于赌鬼如何借高利贷,我再清楚不过。对方语塞,过高的利息显然不被法律保护。

很多记忆翻涌起来,让我不寒而栗。我想起,总有催债人在母亲单位门口转悠,不怀好意地往母亲的工位张望。我想起,那种生活如水波荡漾的不安全感。我想起,换岗位需要面对的政审……阴影处,闪着猩红眼光的怪兽,长着父亲的模样。

我未与父亲联系,而是告知母亲。兴师问罪了。母亲说,都是误会,父亲会摆平。我不置可否,对父亲厌烦得紧了。

2015年春节,祖父意外走失,全家才明白,他的老年痴呆病严重至此。照顾祖父,一个患有老年痴呆症的老人,是一场长跑,是看不见尽头的体力劳动。岁月把祖父往回赶了,他回到少年,又回到幼年,回到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刻。他的腿脚愈发不便,祖母上午把他安置在沙发上,中午移到饭桌,晚上又送回床上,周而复始。虽在病榻,祖父的气色反倒格外好。他脸色红润,身形臃肿,在身高只剩一米五、体重不足百的祖母面前,俨然庞然大物。

父亲返乡照顾祖父,分担祖母的压力。我长松一口气,私下决心不再与父亲联系,像甩脱一件垃圾。

有一回,舅舅摆桌,席上,他絮絮叨叨说了诸多父子纠纷。步入中年,他仍与外公同住,两人脾气不投,各有怨怼。

“你应该承认,你们关系糟糕。”我说。

舅舅支支吾吾,不甘心似的不愿附和。“甩下老人,独自居住,会被邻居戳脊梁骨。”他说。他对外解释,与外公同住是出于照顾。

“坦诚面对自己,世界上很多父子就是没有缘分。”我又说。

血缘未必化作密致的关系:不爱儿子的父亲、不爱父亲的儿子,大有人在。人与人间,有人缘深,有缘浅。父子也概莫能外。

13

2018年初,祖父凉了身子,父亲又没着落。姑妈托关系,把他塞进省城一家保安公司。工作不算忙碌,三班倒,白班巡逻,小区里逛逛,晚班主要盯监控。保安公司包住宿,伙食自理,每个月工资到手不足3000元。

对一个年过五十、无社保、无技能的男人而言,这已是难得的“正经活”。早几年,祖母从微薄退休金里挤出钱,替父亲补缴了部分养老保险——全家对他唯一的期待,不过是安稳干几年,等一份能糊口的退休金。刚上班那阵子,祖母反复叮咛,嘱咐父亲“好好表现”,好似他是刚参加工作的小伙子。

保安队长姓周,退伍兵,四十出头,不好相与。他要求所有队员统一着装、按时打卡,尤其严禁晚班打瞌睡。

“这里是居民安全第一线,不是养老院!”他在晨会上吼。父亲起初不服,觉得“看个小区而已,何必较真”,有天晚班趴在监控台上眯了半小时,被周队突击检查抓个正着,当月绩效扣了一百。

他很快学会变通,第二天起,每天清晨,他绕路去小区门口那家早点铺,买两份早餐,一份自己吃,一份放在周队办公桌。有时周队给钱,有时忘了,父亲从不提。父亲慢慢摸清他的脾气,日头就好过些。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稳下来:他住在公司安排的集体宿舍——六人间,上下铺,公共卫生间。每月工资只供自己吃喝生活,尚算滋润,甚至偶尔还能攒下几百。母亲说他“终于踏实了”,语气里带着久违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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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的是,阿文叔也在省城。头几年,他正式退休,儿子在省城成家,生了小孩,他跟去照顾。自己欠他的。婆媳关系不和,孙子进幼儿园后,阿文叔夫妻就在附近买了套单身公寓,与儿子分开住,偶尔回去看看。

2018年,省城开始推行垃圾分类试点。街道办公开招聘协管员,要求会基础电脑操作、有责任心。阿文叔看到公告,报了名。面试时,考官问他为什么来,他说:“趁着还能动,做点事踏实。”他被录用,平时负责上报垃圾清运量、分类准确率等信息。他学得慢,但很仔细。同事说他“较真”。

阿文叔下班早,常顺路去父亲的岗亭坐坐。岗亭在小区侧门,不到两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电暖器。父亲烧壶热水,泡两杯茶。轮休时,父亲则去阿文叔家吃饭。两人也不多话,但饭后总坐一会儿。

他们的友谊没有戏剧性的起伏,也没有刻意维系。只是在沧海桑田后,仍能在一个普通的傍晚,共享一杯茶、一顿饭。他们曾被“下海”“搞活”“机遇”这些词点燃过,也曾在现实面前低头。如今,不再谈论宏大叙事,只关心眼前具体而微的事,比如,阿文叔的孙儿又闹了笑话,比如,绿萝又长出一片新叶。

父亲当保安的小区,离我不远,但我一次也没去过。我不愿见他穿保安服的模样,也不愿听他百八十块、鸡毛蒜皮的算计。就这样吧——卑微、平静、无波无澜,直到他领上退休金,彻底退出我的视线,我以为。

14

安稳日子过了几年。有天晚上,母亲和我联系,语气吞吞吐吐,不同寻常了。

我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原来是父亲又进了局子。我在体制内工作,母亲逼不得已和我联系,打听公安局的消息。连接着电话的耳朵,很烫,心脏怦怦跳,还和当年一般模样。

“活该,该让他吃两天苦。”母亲咬牙切齿。

“问话就问话,看守所不会打人吧?”母亲问。

“你爸进去了,会不会影响你工作?”母亲还担心。

“他也是想多赚点钱。”母亲似是嗅出我的火气,出言道。

“自己没赌,帮别人看场子。”母亲又说。

“你要不要学学法?这种性质更恶劣,直接定罪入刑。”我顾不得安抚母亲,设想最恶劣的状况。

原来,几个老乡在小区附近搞了个“棋牌角”,名义上是“娱乐”,实则抽头营利。起初只是周末聚赌,后来发展成每晚营业,甚至有人专门开车来玩。公安一早摸透了,带着人上来直接冲进去,在场的人,一个不落,都带回局子。

“狗改不了吃屎”,我想当面质问:是不是有人拿枪逼他入赌场?赚更多的钱,难道是为了养家?他有没有想过对我的影响?这个家是不是从未出现在他的意识里?我恨得牙痒,我的父亲,他不仅不愿承担家庭责任,还想毁了安宁。他不愿为家添砖加瓦,他想拆了这个家。

这不是父亲第一次进看守所,同样涉赌。那年,我刚入初中。他嘱咐母亲,不要让我知道。但母亲铁青的面色,如何瞒得住?

我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双脚灌铅、五雷轰顶。我的父亲,融入生命的那个人,突然被生生拆走。有父亲的家是一艘飘飘荡荡的船,冥冥中,我早有不好的预感,但当消息真正降临,依旧不亚于晴天霹雳。

除此之外,我还要面对一个更为可怕的事实:我是一个罪犯的儿子。这像一千根钢针扎到身上,一万只蚂蚁啃咬骨肉。那些看我的目光,那些背着我的窃窃私语,让我想遁地,想隐身,可是这个世界太亮了,我像被剥光了衣服曝于众人的视野之下,无处躲藏。

父亲拦住消息出于什么目的?是担心我惶惶不可终日,还是不愿儿子心中的父亲形象有所折损?无从查证。事到如今,他连避着我的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

几场秋雨,天变凉了。母亲把父亲常穿的秋衣打包好。她听说看守所睡通铺,担心夜寒,又往包袱里添了几件夹克。父亲关押在邻县,母亲托亲戚,送去包袱。终了,还是忍不住打探,包裹是否顺利通过看管抵达父亲,而父亲是否传回音讯。母亲提醒我,不要和别人提这事儿,绝对,尤其是外公外婆。母亲总是这样,自欺欺人。

半个月后,父亲从看守所回家。母亲分不清是取保候审,还是案件了结。她不准我去问,担心有负面影响。回到家的父亲,并无半句解释。他向母亲提要求,让她帮忙填赌债。母亲终于学会拒绝。

他咬牙切齿地指责母亲,说她“坏到骨子里”,质问她怎么就不能帮自己一把。他向母亲讨要祖父的房子。他说,公积金套了,我的房子买了,祖父的房子应该属于他。

母亲未曾吐露半句,只当父亲知错悔改,回归生活。真相是我从旁人口中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生活擅长伪装成安稳平和的模样,每个人照常生活,无事发生,仿佛只有我,盯着隐隐攀爬的细纹,走不出来似的。

保安公司仍然接受了父亲。他再次并入三班倒的轨道。保安队长肝胆,不仅对他的考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分给他一间带洗衣机的宿舍。同在省城,但我们只在购买火车票时联系。他操作不来购票软件,母亲叮嘱我帮忙。

一张订票截图,一句谢谢,聊天框的所有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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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父母对你说话的时候,开始小心翼翼;如果有一天,父母面对你的坏脾气,开始不再指责,这说明,父母已经老了……”视频号刚火的那一阵,父亲常给我发些小视频。视频里尽是父慈子孝的图片,和中年男声饱含深情的念白。“年少不知父母恩,半生糊涂半生人”,中年男声谆谆教诲,发人深省。

起初,我瞄一眼,划过去,并不回复,次数多了,火气就燃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万分委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满心怀揣着‘爱’对儿子,该死的他却毫不领情,甚至给你脸色?”当我把字一个一个地敲出来,胸中万言便如潮水决堤,难以遏制。

“凭什么要求母亲帮你还钱,帮你擦屁股的事情她做得还少吗?30岁在做,现在临近退休,55岁还要做?”

“在你的观念里,一家人就该互帮互助、互相兜底,那你是怎么做的?母亲受了你什么好?我们受了你什么好?就该单方面给你兜底?和你做一家人为什么这么倒霉?”

在我看来,父亲的危害不在于让你吃不饱、穿不暖,而在于让你始终暴露在令人恐慌的不确定性中,永无安生。

他每一次出发都源于单身汉般的冲动,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他的逻辑是感官的、即时的、随心所欲的:上海热闹,就去;卡拉OK能赚钱,就开;牌桌上手气好,就继续押。他活在“此刻”的延长线上,而非“未来”的坐标系里。他像县城的嬉皮士,信奉直觉与运气。

而我恰恰相反,是攀爬在“意义”上的生物。从初中起,我就明白:成绩是唯一能让我摆脱混乱家庭的绳索。于是,我成了老师眼中的“乖学生”:作业字迹工整,课堂笔记分色标注,考试前夜背书到凌晨。我不逃课,不顶嘴,连校服都熨得笔挺。

高中时,同学传阅武侠小说,我在刷题;他们讨论明星八卦,我在整理错题本。脚下的每一步都必须踩实,不容闪失。

我与父亲是两种人,若非血脉牵连,绝不会有任何交集。他是机会主义者,笃信以小搏大,不计较后果。而我,总选择稳妥的路,相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父亲人生的坠落,让我对自己的人生更为警醒。生怕行差踏错,步入后尘。以至于紧绷与计划,成为困厄我的难题,成为我要与之战斗的对象。

毕业后,我进入体制,办公室在五楼,朝南,窗明几净。每天八点三十打卡,泡一杯茶,打开电脑处理文件。工作内容琐碎,填表格、写简报、协调会议、归档材料。流程严格,格式固定,连标点符号都有规范。这里没有惊喜,也没有风险,但这正是我想要的。

这种对秩序的依赖,源于对父亲式生活的恐惧。我亲眼见过他因赌博让债主堵门,因经营失败让母亲彻夜难眠,因漂泊无定让我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他的“及时行乐”,在我眼里是不负责任的代名词。于是,我把自己活成他的反面:不冒险,不越界,不依赖运气。我曾以为,从小到大,母亲是家里的主心骨,但其实,这个家庭无不在父亲的主导,或者说阴影之下——父亲正是以这样的方式,介入我的生活,影响于我。

“能在省城买房立足,我感恩祖父祖母。但是那套房子,几个姑姑可以说闲话,你不配。这几十年,母亲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数,她有没有贪图这套房子,大家心里明镜一样。你说这话,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就这样,你还想让我给你什么脸色?”话头止不住。儿时的桩桩件件,记忆里的毛刺,浮现出来。我曾经试图在他那里寻找“父爱”的标准模板——比如牺牲、规划、长久陪伴——无异于缘木求鱼。他的爱是碎片化的:一双买错尺码的夹克,一次没兑现的许诺,这些碎片无法拼凑完整图景,却又真实存在过。

绿色对话框又长又密,不管对面是否有回答。我不乐得看见这样的自己——像怨妇,多年修炼、自我培养,统统不作数。那一刻我知道,我并没有走出父亲的影响。我面对现实世界的所有拧巴与较劲,某种程度上来自我和父亲的关系。

“既然选择成家,既然贪恋家庭温暖,你就应该承担家庭责任。这个家对你的要求够低了,既不向你伸手要钱,也不要求你飞黄腾达——奶奶80多岁还给你经济补助,妈妈也愿意支援,现在就连这一丁点安全感也不能给我们?”

“在我看来,世界是公平的,付出什么就得到什么。尊重和金钱一样,都是自己挣来的,而不是别人给的。家庭也不能免俗,大家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谁为家庭做得多,得到的尊重就多,反之亦然。”

“不要再给我发奇怪的视频了,感到委屈的时候,就多想想,自己做得够不够。当然,万物也在变化之中,你承担起家庭责任,做任何事之前,考虑家庭,这个家自然也会给你回馈。我也会承担起儿子的义务,功不唐捐。”

我没有选择打电话,担心过于紧张,无法打赢这场在脑海中爆发过无数次的战斗。我颤抖着双手,檄文借由网络发送。

终了,我关掉微信,又再打开,反复多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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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我跟领导出差,在酒店里住了小半个月。一晚,我等着出门散步,电梯心有灵犀似的就到了。我暗喜,一个箭步往里冲,领导竟也在电梯里。他背手而立,脊背微驼,换了一身轻便服装。我硬着头皮打招呼,话题就断了。我呆立如鹌鹑,进退两难,迫切想得到聪明人抛接话题的能力。

我吊在领导身后,途经一座大桥,亮黄色的灯光勾勒出吊索,桥体在夜色中分外雄伟。领导掏出手机,连拍几张。角度不对,桥在相片里索然无味。我指着手机屏幕,教他利用九宫格构图,拍出精巧的风景照。领导拉开屏幕,远看成品,神色满意。

江滨凉风习习,呼呼风声让领导的声音也柔和起来。我渐渐放下戒备,领导也就不像领导,更似邻家严肃长辈了。我有种不恰当的、亲近父辈的感觉。我一直渴盼有人给我指条明路,就像小时候那样。

“她当了一辈子老师,去年退休,回家带孙子,讲讲真是快。”领导说起妻子,两人生儿育女、拼搏事业,几十年弹指一挥间。末了,他说,“人生在世,都是体验。婚姻或许不容易,但一定值得尝试,不枉费短短十几年。”他看向我,眼里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照。

早先领导给我介绍一个适龄女青年,反复催促我几次。领导说,“你很不成熟,结了婚,生个孩子,就好了。”他认为我没有步入婚姻是因为恐惧、是害怕承担责任。我不确定,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是不是父亲的感觉;兼具推心置腹的关心,与不讲道理霸道的,是不是两代男人间的交流方式——以至于我的内心,同时升腾起靠近与排斥,两种相互背离的情绪。

那一年,我等到父亲的回复:“我只是看了这个视频有感而发!没想引起你这么大的反响!如果你从小到大从未有过一丝父爱,我什么也就不说了!”白色对话框压在绿色的之下,短小、无力。

父亲的嘴巴依旧厉害,不吝于说爱,但我心里只剩冷笑了。

在我的生命里,父亲究竟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如此吝啬,只愿意给些宣之于口的“爱”,但似乎我的血肉中,又确实留下他的印记。未雨绸缪、杞人忧天……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对我的另类指导。

“现在还说什么童年于事无补,我也不想追究谁的责任。日子向前走,我只希望以后的日子太太平平。我相信,母亲和祖母也这么想。”说完这最后一段,我扔开手机,抽空了力气般瘫坐。与父亲的对话框,再未出现冗长的对话。

我发现,恨倾注的也是一种热情,它炽烈的程度远在爱之上。或者说,它们本来就是同一种情感的两个面。我与父亲仅有的深谈,关于争吵。

那之后,我翻过陈年旧账,不再憎恨父亲了。

15

青廉巷在县城中心,沿峰山山麓往上攀爬。想当年,巷弄两边楼房按时兴结构建筑,住着的单元职工,不乏南下干部、各局局长、法院院长——政府的中坚力量。儿时,在祖母家过暑,巷弄回荡着孩童的欢闹声,久久不熄。

四十年过去,这里成为美食禁区。原本的杂货铺随年轻人陆续离开,关张谢客。水果摊、小吃摊也绝不会穿越县一中操场,跋涉而来。整条街上都是老人,是现代社会的孤儿,无人把他们当作目标客户。美食被拦在长长的坡道下,无法触达。

今年,老街被列入旧改工程,有工人爬上屋顶,对老房进行统一着色与外立面改造。临街的窗户下,出现一个个褐色铁盒,把裸露的空调包裹起来。老街这才重新热闹起来。我拎着一盒肉松小贝、半打松饼——桥头铺子引入的时新甜品,往青廉巷去,属意向祖母传播美食。

祖父过世后,祖母寡居。2021年,她意外住院,身子猛然弱了。她避开贴身照顾的母亲和姑姑,找到父亲,催促他回老家。她撇下以往对儿子的体恤,不顾现代社会的辞职程序,把安排儿子回家列成计划表。她给儿子的指令很明确:辞职,回家照顾自己;她给的日期也很明确,尽快,最好是现在。

从此,父亲的生活被重新编排。他回到县城,住进老屋东侧小房,二姑出嫁前的闺房。房间简陋:一张木床、一个五斗柜、一盏白炽灯。他负责祖母的一日三餐,白天自由活动,晚上回屋睡觉——祖母需要确认他“在家”,夜晚才安稳。

他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一个五十多岁的儿子,一个煮饭的人,一个夜晚守在老屋的看护者。生活轨迹固定、纯粹起来,日头平淡,却也衣食无忧,无债上门。他终于停了下来,而人往往到注定停下时,才察觉到此前的一生都是在失重感中下坠,几乎没有真的掌握过什么,才会想认领刚刚从身上经过的岁月。

姑妈曾说,父亲恋家,离开县城没几天,就想祖母、想母亲、想我。她说,恋家的人跑不远。那时,父亲常年在外,我不确定他每次的返乡是否由我而起,抑或,他频繁与时代风潮擦身,却在真实世界败下阵来。县城是捆住他手脚的根脉,抑或是他不得已的退守,不得而知,也不再重要。

回看父亲的一生,是一连串“出发”与“溃退”的循环:1992年去俄罗斯,1997年赴上海,千禧年开卡拉OK,之后漫长的漂泊逐流……每一次出发都带着“翻身”的信念,以为抓住机会,每一次溃退都更加沉默,看清自己抓住的不过执念。时代不再奖励赌徒,只接纳甘于平凡、脚踏实地的人。父亲没能成为后者。

他的悲剧不在贫穷,而在始终无法与平庸和解。而我永远无法原谅的,不是他的失败,而是他一次次亲手砸碎本可拥有的、微末却安稳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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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国庆紧连中秋,姑妈趁假期从省城返乡,探望祖母,几个姑姑团聚在一处,叽叽喳喳,祖母很开心。姑妈年过六十,头年才恋恋不舍从工厂离职,正式退休。表姐远渡美国,积极申领绿卡,姑妈彻底断了女儿回到身边的念头。时间富余了,县城通动车后交通也方便,她返乡才多些。

刚进家门,迎头撞见父亲。父亲赶早出门,筹备中午的一桌餐食。家中,惯常由母亲负责餐食,但她厨艺不精,着实没有拿手菜。倒是父亲,不常做,但出彩。儿时,父亲回家,厨房挤进两个人,那天的饭菜指定喷香诱人。生猛海鲜上桌了,锅里剩下些猪油,父亲一准做蛋炒饭。几枚鸡蛋、一勺葱花、隔夜的米饭,经他翻炒,成品色香味,无一不全。

把祖母的一日三餐交由父亲,我很放心。他渐渐摸清祖母的口味:粥要稀软,菜要少油,肉要炖烂。他提前泡米,掌握火候,去集市挑新鲜蔬菜。祖母的腰杆子挺起来,除开身子骨见好,还因为邻里间闲谈,儿子孝顺是比任何成就都值得炫耀的事。

母亲常来帮忙。两人在厨房里并肩站着,一个洗菜,一个切肉,动作不快,闲话些家常。偶尔母亲递过一把葱,父亲接住,低声说“盐放多了”,母亲便笑:“你倒知道尝咸淡了。”这在过去不可想象——家哪有生意重要?哪有朋友重要?如今,他竟会主动问:“明天想吃什么?”

为图方便,母亲帮父亲买了辆电动车。周末,他们一起去菜场。母亲挑菜,父亲拎篮。摊主认得他们,常多塞一把香菜或两根葱:“现在可勤快哩!”父亲笑笑,不辩解。回来时,车筐里装着豆腐、小鱼、时令蔬菜,车后座是母亲。

饭后,他们沿着河堤,慢慢走一圈,约莫四十分钟。两人很少牵手,但步调一致,偶尔停下看河边钓鱼的人,或指着新城拔节的建筑,回忆之前矗立此处的老建筑。那一刻,他们之间或许没有激情,没有誓言,有的只是一种经年累月磨出的默契。像两块被河水冲刷多年的石头,轮廓相合,无需言语。

自从有了电动车,父亲活动范围更广泛,结交也更广泛。我担心他踏入相同河流,犯下相同错误。这种万事操心的性格,我最为不喜,又非全无缘由。

“一个糟老头子,现在谁还借钱给他?”母亲说,神色反倒满足。

读中学时,我偷偷对三姨抱怨,希望父母离婚。我不理解,为什么不甩脱这个累赘。我们家需要父亲吗?如今,母亲退休,我知晓了父亲的用处:母亲是喜欢他待在家里的。

他们的爱情,从来不是港片里那种纯粹的英雄与红颜,而是时代浪潮中两个普通人的相依。她不要他赚钱,不求他风光,也不盘问他的溃败,只要他此刻在灶台前煮一碗温热的粥,能在饭后共享一个黄昏,就已足够。时间的魔法让不安分的父亲变成琐碎市侩的小市民,没有再去赌场的资本和胆量,也让母亲获得安宁。

我并不排斥这种平凡,甚至觉得安好。对于父亲,我没有了孩提时的纯粹渴望,没有了少年时的幻灭厌恶,没有初入社会的疏离回避。曾经炽热的渴望、仰慕、厌恶、逃避,都沉淀为一种平静的接纳。我重新认识那个曾让我失望的父亲——不作为失败者,也不作为英雄,而仅仅作为一个会煮粥、会做饭、能陪母亲散步的普通人。

我不再期待他改变,也不再因他而羞耻。

当然,理解不是爱。这几十年,我和父亲的联络少到可怜,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未必需要那么多爱,比起爱来说,他更需要的是一份尊重。我忽然释然,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与父辈最终的和解方式:不追问过去,不苛求未来,只承认此刻的真实,并允许它存在。

16

父亲推出电动车,往菜市场去,母亲推推我,挤眉弄眼。我想起筹备中素材匮乏的文章,不情愿地坐上电动车。母亲抠门,买的电动车是“迷你版”,我缩坐在后座难免滑稽。我只能挺直腰杆,双手握住靠背,像要被押赴刑场。

“那个……最近工作顺利吗?”父亲边把握方向,边小声地问。“还行。”我的腹直肌酸胀难当,愈加狼狈,只能仓促作答。我通过考试,调换到上级部门后,父亲曾说,他与母亲以我为傲。对于父亲的赞许,我心里并没有特别的波澜。

“晓婕(小林叔的女儿)回城,骨灰都没带走。”父亲突然说,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上半年,传说小林叔得了肺癌,九月中旬,就过世。

父亲、阿文叔、小池叔三人帮着守夜,头七一过,人就火化。小池叔说,他在南非被人骗了,不仅没赚到钱,还欠了一屁股债。偶尔回县城,人瘦了许多,精气神都不在了。小时候觉得小林叔有趣,因为他会变戏法、讲笑话、牌桌上永远一副“这把我必赢”的神气。

长大后才明白,那不是潇洒,是逃避。他一生都在赌,赌牌运、赌行情,唯独不敢赌一份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

葬礼极简,晓婕只露了个面,就匆匆离开。当年,她和出走的母亲共同生活,与父亲生分。人生毕竟不是牌局,输了可以重来;它是单行道,每一步踏空,都可能无法回头。小林叔走了,连同那个相信“一夜翻身”的90年代幻觉,一起埋进城郊,父亲显然是唏嘘、喟叹的。

======

菜市场离祖母家不远,转眼就到。这里和城市里的超市迥然相异,穿行在杂乱原始、琳琅满目的商品之间,热闹,市井,活色生香。菜市场像草莽江湖,阿姨个个身怀绝技:她们目光如炬,略瞟一眼,食材优劣了然于胸;她们思绪如飞,买什么食材做什么菜运筹帷幄;她们口舌如电,价贵了量少了据理力争。卖菜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剁肉剖鱼的作业声、鸡鸭的挣扎声……菜场浸泡在烟火气里。

路边阿姨卖的菜多是自家种的——她们早上去田里把菜拔起就出摊,有的叶片闪着露珠,还挂着泥土。有好多野菜,马兰头、马齿苋、水芹……红红绿绿五颜六色。还有些是上山采来的野货,城市里绝对吃不到的“山珍”。这些菜不像超市里的那么整齐美观,大小不一、奇形怪状的很多,但回家洗净,咬在嘴里,能吃出自然生长的泥土芬芳。

父亲在摊位间挑拣,经验老道,不似当年。他说,自己平时七八点就出门,那时还没什么太阳,不会太热。他总结了一套买菜经验——肉类每天早上集中供应,要新鲜,得赶早买;对蔬菜的新鲜度要求则不高,晚些买,能讨到优惠。他抱怨,国庆期间,菜价飙升,远超平时。

记忆中,曾与父亲逛过菜市场。他刚从上海回来,用着时兴的三星手机。他心血来潮,体谅母亲辛苦,预备张罗一桌好菜。我拎着菜篮子屁颠屁颠跟着。那时我喜欢跟在他身后,由他牵着往前走。他显然不会拣菜,买回家的总被母亲嫌弃,要不太老,要不太贵。但他不以为忤,三两句话,又把母亲逗笑,嫌隙尽消。

走在路上,县城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这条小路像儿时走过的;那家店铺的马耳、油条照旧不好吃;与记忆出入最大的,还是父亲。姑妈常说,父亲远比同龄人显老,“他这身子,五十岁的人,七十岁的零件。”

父亲走路时右肩略低,坐下必佝偻,说话声音也弱了,不像从前那样洪亮。最显眼的是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茧厚,右手大拇指微微外翘,像一截倔强不肯弯的枯枝。挑拣菜时,他的大拇指明显无法完全屈曲,只能用食指和中指勉强捏住菜帮,动作迟滞。他自己倒不在意,推脱说“老毛病,腱鞘炎,不碍事”。

起初,母亲没放在心上,只道是父亲常年吸烟、作息不规律,自讨苦吃。前两年,表弟的女儿被查出遗传性帕金森病,她则怀疑父亲愈发明显的肌张力障碍,正是帕金森病的表征。潜藏的基因趁父亲衰老而显形,招摇过市。母亲着急起来,催着他上医院,也催着我在省城咨询。

和父亲一同逛菜场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我眼前的菜场,还与当年一般热闹。也只有那烟火气,和二十多年前一样。除此之外的一切,几乎都不留痕迹地改变了样貌。或许,长大和衰老都不是线性渐进的,是一节一节的,在某件事上急剧地完成了。

“我们买条鲫鱼吧,待会儿带回家红烧。”父亲以为我还喜欢吃红烧鱼。几年前体检,尿酸值过高,医生要我避嘌呤,生猛海鲜都不在我的食谱之中了。

我想起父亲收锅时的那碗蛋炒饭,犹豫半晌,还是没说。父亲不疑有他,高兴地付过钱,把鱼挂在电动车的龙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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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前,接到父亲的电话。他很少主动与我联系。父亲怕我,越老越怕,他的衰老伴随我的健硕。我语言能力蓬勃,他总是理亏的。

他说,想趁旧城改造,把祖母家的下水道通一通。丢下保安工作,回到县城,父亲彻底失去收入来源,日常靠祖母微薄的退休金生活。他把困难摆上台面,和姐妹谈。后来,姑妈出面唱头,几个姑姑各出五百,名义上,算共同赡养祖母——她们出钱,父亲出力。

他绕了很大的圈子,先说巷子里的旧城改造,统一规划,施工队得力、靠谱,又说祖母想趁热乎,修整老房。多年淤堵,下水道恶臭难闻。他向施工队问过,对方可以帮忙,但需要额外出钱。最后他试探着问:“你要是手头不那么紧,能不能……”他说得急,话赶话。

“需要多少钱?”我打断他,那句父亲如何也喊不出口。

“大概,大概要五六千……”他的声音低下去,又赶紧补充,“也就随口问的,还没喊价的,兴许还能便宜些。”

我愣了神,并未马上答应,心里,忽然有一丝说不出的伤感。如果说,父子是两头角力的牛,我已在竞赛中获胜,但我无法坦然面对向我伸手要钱的父亲。似乎觉出我的迟疑,父亲自己又退却了,说不改造也行,并不影响生活。

“我和我妈商量一下,出钱没问题。”我说。

“算了算了,都是破房子。”父亲声调一拔,愤怒了。

“我说了会商量,又没说不出钱。”我解释。

“你妈好像不太想做,你劝劝她,你俩谁出钱都成,都是一家人嘛。”父亲缓了口气,又说。

我联系母亲,说父亲找我要钱。母亲解释,之前不知情,并非不愿出钱。父亲找我要钱,我再说一次。母亲嗔怒,这有什么奇怪,老子找儿子要钱,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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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动车沿主干道往青廉巷去,道路两旁的梧桐树簌簌向后。县城种不少梧桐,挺拔清秀,干直叶阔。梧桐格外敏感,秋风刚过,枯黄的梧桐叶便萧萧作响,萧索地铺了一地。梧桐的叶落总比别的树更早一些。

父亲似乎和每个摊主都熟悉。新鲜瓜果蔬菜一到菜市场,相熟的摊主就把最好的留给他,临走还送些葱姜蒜。

“今天怎么没带孙子一起来?”有摊主打趣问。

退休后,母亲在县城办了个寄托班打发时间。我家离小学近,家长贪方便,有个男孩干脆住家,就在我的房间。父亲给母亲帮忙,每天骑着电动车接送男孩放学,一天四趟,偶尔还载着去菜市场。他私下说,想收男孩当孙子。

我觉得可笑。不知什么时候起,他这么热心当父亲了。他从没接送过我。开家长会、陪下象棋,甚至是淘气后的一顿毒打,我与父亲不曾有过这样的回忆。

我坐在电动车后座,瓜果蔬菜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勒得我手指疼。后视镜里,是两张轮廓类似的圆脸,我的络腮胡挂满下脸颊,青葱浓密,而父亲,髭须花白。那些一早备在心里的问题,始终问不出口。

关于父亲,我有诸多疑问,但或许,所有疑问都得不到答案。

(文中人名、部分地名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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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爷、淘金者、赌徒:追了三十年风口的父亲,却没逃过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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