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蘑菇味桃子2025-12-25 16:543,950

  苏雾以为自己遇到了卡夫卡《变形计》里主人公变成甲虫的情况,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才十二岁,还没上初中。六年级的语文课本上关于变成甲虫的高尔·萨姆沙结局如何她因为紧张和害怕已经忘记了。

  高尔·萨姆沙有没有变回人?

  还是一辈子都只能当甲虫了?

  怎么都想不起来语文书里的结局,她想去客厅的书柜找语文课本,发现自己的手在触摸到那堆书时直接穿过去了,像在抓空气,抓了半天什么都没抓到。

  她在屋子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厨房忙碌的婶婶看不见她,沙发上打瞌睡的叔叔看不见她,卧室里看偶像视频的妹妹也看不见她。

  她怀疑自己不是变成了甲壳虫,而是已经死了,变成了鬼。因为这样的透明,跟鬼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的思绪飘到很远,自己会遇见其他的鬼吗?

   

  她想离开叔叔婶婶家,尝试去开门,发现无论多用力门把手都纹丝不动。

  小时候总想拥有隐形衣可以四处畅行无阻,现在真的变隐形了连个杯子都拿不起来,更别说离开这个家。

  酒气熏天的叔叔起来上厕所,问了句“棉棉去哪里了”。

  婶婶收拾完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大袋瓜子倒在果盘里,坐上沙发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说:“可能找同学玩去了吧。”

  苏雾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一直到晚饭时间,婶婶叫上叔叔和妹妹又出门了,她追上去,试图拦住婶婶,在她面前大声地呼喊比划,婶婶没有任何反应,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所有人都看不见她了。

  也没人问一句。

  嘎吱——一声,门开了,苏雾见缝插针地冲了出去。一路上她跟着叔叔婶婶一家,年夜饭大家聚在爷爷奶奶家,好不热闹。

  期间有人问起,婶婶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躲哪儿玩去了吧。”

  席间,长辈们开始发压岁钱,一个个红包塞到妹妹手里,她笑得像花儿一样,叔叔宠溺地揉了揉妹妹的头,叮嘱她不要乱花钱。妹妹兴奋得一蹦三跳,说要买爱豆的专辑。

  晚上8点,春晚准时开始,妹妹嚷着要回家看偶像的节目,一家人踏上了返程。

  “棉棉”是一个注定被遗忘的名字。

  她就这样被人遗忘了。

  或许她本就不该赖在这个家里。她本来就是多余的。

  叔叔一家回家看春晚了,大年三十的晚上,透明的苏雾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抱臂走在c市淳山区的大街上。

  头顶不停地有烟花炸开,那么绚烂,绚烂得让人流泪。

  苏雾抬头看着那些短暂却绚烂的烟火,心想自己还比不上烟火,因为它们至少绚烂过。

  自己就这么消失了。

  平静得像一条干涸的小溪流。

  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干涸的。

   

  她沿着沿海公路一直走一直走,路过椰林,路过城市的霓虹,夜晚的海边漆黑一片,有人用汽车大灯照亮海面。

  她挑了一个安静漆黑的入口走进海边,坐在沙滩上,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豪华六星级酒店耀眼的灯光。

  海风吹在她身上,带起咸咸的腥味,屁股被什么磕到,用手摸到一个贝壳,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死掉的贝壳。

  贝壳已经开了口,还缺了角,里面除了一些黏腻的沙子什么也没有。

  就像她一样。

  只有躯壳没有灵魂。

  现在连这唯一的躯壳也被碾成齑粉,随风飘入海中了。

  什么都没剩下。

  透明的苏雾起身,往海中央走去。

  爸爸妈妈此刻在干什么呢?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全球的华人都在满怀期待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她却等不到了。

  海水没过了小腿、大腿,到了胸口——

  苏雾像一叶扁舟,又像随波逐流的浮萍。

  她缓缓闭上眼睛,如同课本里的小水珠一样汇入大海。

  这样或许可以获得永生。

  不远处响起海浪的声音,一个两人高的浪头扑过来,将她卷入其中。

   

  苏雾醒过来时呛了几口水,肺烧得难受。她先是看见了自己的指甲,以为是贝壳。挣扎着爬起来时,她看见了自己的胳膊和腿,她以为是到了天堂,重新恢复了肉身。

  刺眼的太阳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眯起眼睛看四周,椰林,沙滩,衣服上全是干掉的细沙。

  她的外套湿透了,整个人又笨又重。鞋子里全是水,倒出来时还有几只米粒大的小螃蟹慌张地爬走。

  我这是活过来了?

  在太阳下晒得发懵,走到椰树下避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海浪把她拍上了岸。

   

  她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大海不收她。

  她活过来了。

  苏雾把鞋子和湿衣服提在手里,徒步走了三公里,敲响了叔叔家的门。大年初一早上,叔叔婶婶一家正着急忙慌地出门给亲戚拜年,听见敲门声以为是哪位亲朋好友来了,喜滋滋地来开门,一看到苏雾,脸都僵了。

  “棉棉?你去哪里了。怎么弄成这样?”

  苏雾笑了笑,脸色很苍白:“婶婶,让……我一下,我去洗个澡。”

  她侧身进屋,没搭理婶婶的追问。

  叔叔和妹妹穿上了过年的新衣服,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出门了。

  洗完澡出来,换上干净的衣服,苏雾给自己煮了20个速冻饺子,冒着热气的饺子下肚后,苏雾竟然感动得流泪了,肚子撑得圆鼓鼓,暖流流遍全身,整个人感觉重新活了一遍。

  暖流充斥全身,她忍住发热的眼眶,对自己说:“你既然活过来了,就要好好活。”

  好死不如赖活着。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高中。她逐渐接受了自己会透明化的现实,也渐渐摸到了透明化的规律。从十二岁开始,透明化大都发生在寒暑假、国庆这种超过七天假期的时间,在这种时间比较长的假期里,苏雾往往处于一个无人问津的状态,超过七天后,她就会渐渐变得透明,直到完全透明。一天后又会慢慢恢复。

  有时候透明并非完全被动,还可以主动透明化。

  只要心底彻底自我放弃,也会加速透明化。

  初二那年,摸到这种规律后,苏雾开始琢磨,是不是能利用透明化做点事情。

  通过电视剧她看见透明人甚至可以去银行偷钱,但她透明后是无法触碰实体的,于是她想出透明化吓人的坏主意。

  初三准备体考时,她练习的跳绳被妹妹藏了起来,她遍寻不见,着急得脸上冒了好几颗青春痘,去学校被男同学嘲笑是月球表面。回到家她在妹妹的席梦思床下找到了自己布满灰尘的跳绳。

  于是趁着寒假,她直接偷来婶婶的衣服和假发,当着正在追偶像综艺的妹妹的面,表演了一次“透明化”,当时妹妹的尖叫声响彻云霄,她乐得肚子疼。

  后来妹妹病了一个星期,一直高烧不退,叔叔婶婶没心思管她去哪里了,甚至病急乱投医请跳大绳的到家里驱邪。

  妹妹病好后,老实了许多,主动把跳绳还给了她,还破天荒地跟她道了歉。

   

  虽然这招起了作用,但看着妹妹虚弱的病体,苏雾还是有点愧疚的,她跟自己约定好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不能随便用透明化吓人。

  之后苏雾一直不咸不淡地过着,顺利参加中考,成绩一般,勉强够得上淳高的分数线,不用交择校费。

  淳高在c市来说不好也不坏,苏家对她也没什么大的期望。要不是现在人手一个大学文凭,可能让她初中读完就出去打工了。

  初中开始,苏雾愈发沉默寡言,有时候一天下来也说不了两句话,渐渐地几乎听不见她说话了。

  到了高中,苏雾再张口尝试着说长句时,发现自己竟然结结巴巴的,无法一口气说完一个句子。

  越是着急越说不清楚,越说不清楚越着急,恶性循环之后,苏雾能不开口就不开口了。即便是开口,也是用鼻音发几个简单的字节。

  “嗯。”

  “哦。”

  “好。”

   

  婶婶家里家外都说她是个闷葫芦,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家里多了个累赘,担心影响到自家女儿。

  上高中后,叔叔婶婶家要翻修,他们一家搬到爷爷奶奶家挤一挤,苏雾被安排去住校。

  这一住就是一年,苏雾这种闷葫芦一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宿舍上下铺一共住了8个人,十分拥挤,过道中间只够摆一张小小的课桌,女生们走路都得侧着身子。

  阳台是封过的,日照很差,洗过的衣服常年都是阴干的,总有股酸臭味。苏雾住在与厕所一墙之隔的下铺,如果不关紧厕所门就会闻到味。她只好换个方向睡,但好几天不洗澡的室友脚对着她的头,味道很熏人。

  她跟室友关系不咸不淡,也有人嫌弃她不合群,住校的女生如果没有一两个搭子,总是显得很凄惨。

  宿舍不供应热水,需要用热水壶去开水房打热水洗澡洗头时,有搭子可以帮忙提上一壶,洗个畅快的热水澡。苏雾力气小,宿舍又在七楼,每次只能提一壶,只够洗头或者洗澡的量。要想完整的洗一次澡,得上下爬七楼两次,每次都累得气喘吁吁。即使是这样,她也从未抱怨过,也没寻求过帮助。

  住宿舍最大的烦恼并不是让人难以忍受的气味、晚上打呼噜失眠,而是她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得透明化。一旦在宿舍里消失,一定会惹出不小的麻烦。到时候被认定为怪物被抓走去研究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段时间借着从妹妹那里继承来的mp3,苏雾看完了好几本异能的小说。

  每周学校星期天下午会放半天假,苏雾会去电子阅览室上网,这里可以免费上网,但没有热门的网络游戏。

  在电子阅览室苏雾把《寄生兽》的电影和漫画看了好几遍,她想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人跟她感同身受。

   

  本来说叔叔婶婶家翻修好就搬回去,翻修好都快半年了,叔叔婶婶也没有叫苏雾回去的意思。

  自从她爸失联后,爷爷奶奶每个月给叔叔婶婶五百块钱生活费,搬到学校后,叔叔婶婶给苏雾每个月三百块。

  宿舍里禁用大功率电器,吹头发需要到一楼宿管阿姨那里去吹,一块钱一次。高中一个月放一次月假,苏雾平均每天的生活费是十块钱,如果要吹头发,中午那一顿就得少吃点。遇上交教辅费、班费,叔叔婶婶不会额外再给钱,苏雾就只能饿肚子。

  有天中午她在食堂晕倒了,同学把她送到校医室,收费二十。那天正好是星期三,她兜里还有二十五块钱。

  缴完二十医药费,苏雾又得饿肚子,她沿着学校的人工湖走了三圈,给婶婶打了个电话。

  “我……我想搬出去。”

  “搬哪儿?学校不挺好吗?现在家里不方便,甲醛还没消完。我和你叔叔妹妹住着都担心。”

  “我是……是说,自己去租……租房。爷爷奶奶的五百……百块,给……给我。”

  自从五年级的电子琴事件后,这是苏雾第一次向叔叔婶婶提要求。平时衣服鞋子都是妹妹看不上的才会轮到她,吃的也是紧着妹妹,苏雾从来都是淡淡的,没有异议。婶婶一家觉得她虽然不讨喜,好在不作妖。

  没想到小白兔也有咬人的一天。

  婶婶那头的空气停滞了一秒。

  “苏棉棉,我供你吃供你住,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就觉得我们家贪你爷爷奶奶那每个月五百块钱?”婶婶气急败坏在电话里吼。

  “不……不是。”苏雾艰难地吐字。

  “行,要钱是吧,那我们就把钱好好算清楚,你从小到大我们给你买的每一件衣服、交的每一笔学费,还有生病去医院看病的钱都还没给你算。”

  “你翅膀硬了是吧。”

  “五百。就……就五百。”苏雾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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