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雾这辈子也没想过会再见到蒋莱迪。
尽管隔了两张桌子,苏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起初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知道一中欺负她的那群人的名字,尤其是领头那个女生。两人之间无冤无仇,被叫住之前苏雾甚至对她的脸没有丝毫印象。
直到后来一个男生跑过来告诉她:“那个……我是一中高二五班的,以后如果蒋莱迪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来一中我们班找顾……”
这话语焉不详,慌乱中的苏雾只记住了蒋莱迪的名字,后来她到一中的贴吧偷偷浏览过,发现有人提到了蒋莱迪。
“蒋大小姐,谁敢惹。”
“家里做房地产的!超有钱,书包都是爱马仕的!”
“跟着蒋姐混,不愁没福分。”
鼠标光标快速地划过那些帖子,苏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被排山倒海的绝望压倒。
怎么就惹上了她呢?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摸清楚蒋莱迪的上下学路线后,苏雾请了一周的假,心里有了主意。
她知道每周三下午放学后蒋莱迪都会和她男朋友付维逸一群人一起去台球厅打台球,但是蒋莱迪本身对台球不感兴趣,去台球厅的大都是付维逸的兄弟,没有蒋莱迪的姐妹,所以她会提前离开。
那个时候就是最好的时机。
一周后,苏雾穿了一条白裙子,从婶婶家里“借”来妹妹的假发,站在蒋莱迪回家的必经之路。
她看着手机上的湿度提示,到了85%的时候,藏在了墙后。
听着蒋莱迪跟闺蜜煲电话粥的声音越来越近,湿度也越来越高,苏雾准备给她来个“jump scare”。
湿度到达90%,她直接跳了出去,披头散发白裙,站在蒋莱迪面前,从喉咙发出“嗬嗬声”。蒋莱迪确实被吓了一跳,苏雾正期待着自己变透明,眼看着已经开始透明的手掌竟然恢复了实体。
“遇见个疯子。”蒋莱迪甚至都没多看苏雾几眼,绕开她走了,落在嘴边的话是“顾宁怎么可能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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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苏雾在网上接了个商单,对方是个重力眼罩的商家,把自家商品吹得天花乱坠。
“丁香医生写过一段话:精神医学研究表明,给身体施加压力和重量,会让人有放松和缓解焦虑的作用,就好像拥抱和按摩。”
“我们的重力眼罩正是采用科学配重,精准舒缓眼周紧绷,遮光与按摩双重加持,让每一次闭目,都是一场深度放松的治愈之旅。”
对方约苏雾面谈,想当面给她试用产品。这条广告报价5万,无法不让人心动。
“雾眠眠我本来就是你的粉丝,关注你很久啦,所以早就想在你那里投放我们家的广告,我申请了好久才拿到经费。”
他们约在山青广场见面,对方定的咖啡厅。环境优雅,舒适度很高。苏雾一到店,重力眼罩的商务就起身跟她打招呼,热情地邀请她落座。聊了一会儿,正准备试用产品,重力眼罩的商务说要去一趟卫生间。她起身离开座位时,苏雾看到了隔了两桌与她面对面的人。
她心“咚”的一下。
不是漏了一拍那么简单的事,而是整个人怔住。
蒋莱迪。
她怎么也在这里?
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回忆的龙卷风席卷而来,将苏雾卷回十七岁的那个夏天。
不,也许更早一点。
大概七岁或者更早,父母因为感情不和亦或是贫贱夫妻百事哀而离婚。离婚后,苏雾就像传送带上的商品,由于系统设置错误,从这条传送带传送到那条传送带,反复地游走,始终没有终点。
关于母亲面庞的记忆早已模糊。父亲外出打工多年,早些年还有消息,苏雾初三那年暑假要缴纳高中学费时彻底失联。
最早苏雾在外公外婆家待了两年,到九岁时,外公身体不好,外婆无暇顾及她,便把她送回了父亲这边。
爷爷奶奶家待了一年,又被送到叔父和婶婶家。
五年级,学校里上音乐课,有一台外表木质设计很像钢琴的电子琴,那堂课教学《红河谷》。
野牛群离草原无踪无影
它知道有人类要来临
大地等人们来将它开垦
用双手带给它新生命
草原上将盖满金色麦穗
大城市不多久就建起
欢迎你各姐妹兄弟
来到这最美丽的新天地
一首生机勃勃昂扬向上的歌曲,苏雾被选为领唱,但她对弹的琴更感兴趣。
简谱是
G调
5 1 3 3 3 3 2 3 2 1
5 1 3 1 3 5 4 3 2
5 4 3 3 2 1 2 3 5 4
6 6 5 7 1 2 3 2 1
学了一节课后她把琴谱背了下来,放学后悄悄跑到琴房练习。轻快的音符从“木质钢琴”里流淌出来,令苏雾兴奋不已。
但她不敢弹得太用力怕声音吸引来别人。
放学后她特意绕路去超市,在玻璃橱窗上反复摩挲那台标价五十元的电子琴。
回家后她支支吾吾不说话,叔父问她怎么了,她湿漉漉的眼睛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我想要电子琴。”
“什么琴?”婶婶正在做饭,“多少钱?”
“超市里有……”苏雾比了个五,声音越发地小。
“五块钱?”
“五十。”
婶婶没说话,把菜板剁得“咚咚”响,每一刀都像砍在苏雾心脏上。叔父说:“只要你期末考前三,就给你买。”
苏雾开心得一蹦三跳,挤进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小角落,拿出书本开始认真写作业。
婶婶剜了叔父一眼,“就你钱多。”
叔父眨巴眨巴眼睛,把婶婶哄到里屋去了。
期末成绩出来,苏雾刚好第三名,她拿着成绩单去找叔父,叔父却说已经买了。
“在哪里?”苏雾兴奋地问。
“你妹妹屋里。”
苏雾的心瞬时沉了下去,在这个家里,妹妹就是绝对的王者。她住在粉红色的房间里,墙纸是粉红色的,床和被子是粉红色的,床头柜上摆了一排娃娃,有苏雾馋了很久的芭比。
那台电子琴就放在妹妹的书桌旁。
平时苏雾在客厅的餐桌旁搭了一张折叠床睡,早上起来就收起来,很少有机会能进到妹妹的房间,叔父表面上说着让苏雾和妹妹一起弹,实则已经剥夺了苏雾弹琴的机会。
苏雾收起成绩单,塞回书包,乖乖地去厨房帮婶婶择菜,之后再也没有提过电子琴的事。倒是叔叔婶婶家里隔三差五传出刺耳的噪音,婶婶催表妹练琴,催了不到一个月,彻底偃旗息鼓。
晚上闭上眼睛,苏雾脑海里会浮现那台闲置的电子琴,双手悬在空中,自顾自地弹起来。
转眼到了十二岁,大年三十那天,叔叔婶婶爷爷奶奶一家人聚在一起过。苏雾一大早起来打扫卫生,一时没注意时间,抬头看已经十一点半了,她准备赶去爷爷家吃饭,发现门从外面被反锁了,怎么拉也拉不开。
她用家里的座机给叔父手机打电话,没人接。她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想着开饭的时候总会有人想起她的,也没太放在心上。
时针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眼睁睁地看着墙上的时钟指针走过12点。
或许他们还没开饭。等12点10分也行。时钟无情地走到12点15分。十二岁的苏雾第一次同时体会到语文课本上的两个成语:如坐针毡和度秒如年。
12点30分,肚子开始咕咕叫。她接了一杯水,咕噜咕噜喝下充饥。电视里的中央一台正播放着悠扬的音乐,记者在大街上采访,问大家年夜饭准备得如何。
苏雾的心从期待到紧张再到失落,没有一个人想起这顿团圆饭还差一个人。
或许从始至终叔叔婶婶爷爷奶奶都不把她当成这个家的真正一份子。
一直到下午2点,婶婶和妹妹扶着醉醺醺的叔父回家打开门,才毫不在意假装惊讶道:“哎呀棉棉你怎么没去吃团圆饭?还以为你跑哪里玩去了呢。”
苏雾蜷缩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她抱着膝盖,看着电视里庆贺新年节目,每个主持人都换上了红色的衣服,外景节目里也是热闹非凡,舞龙舞狮糖葫芦,小孩扔鞭炮噼里啪啦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节气的喜庆。
“怎么不说话呢这孩子?”
“看电视看入迷了。”叔叔嘴里嘟囔着,满身酒气:“演电视的是疯子,看电视的是傻子。”
婶婶扶叔叔回卧室休息,妹妹回自己房间看平板电脑,苏雾继续蜷缩在沙发上。
中午她什么也没吃,喝的水全然不管用,肚子饿得咕咕叫。
等婶婶收拾完出来,看见沙发上也没人了,便敲门问自己女儿:“你姐呢?”
“不知道,可能偷溜出去玩了吧。”
苏雾就在沙发上,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看不见自己了。这种感觉她无法描述,就是伸手到自己面前却看不见一只手。摸自己还是能摸到一个实体。
她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浴室的镜子前面,发现空无一物。
自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