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样,今天顾宁的车是开不走了。发动机里被倒了白糖,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清理,顾宁联系了4S店的人,明天来拖车。
警察把邬老三几人带回pai出所,顾宁和苏雾笔录结束时,已经是深夜了。邬真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正愁没处去,看到李夕露的车停在pai出所门口。
“今天的事全赖我,为表歉意,二位如果不嫌弃环境比不上城里,就到我家去住,农村三层小楼,包够。”
顾宁犹豫,他原本计划晚上回家赶稿,争取明天发稿。
“在我家也可以赶稿,免费热水供应,Wi-Fi畅用。”
两人都抵挡不住李夕露的热情,跟着她回了家。
李夕露家修了一栋三层的农村小楼房,外表朴实无华,洁白的地砖上放着格格不入的柴火。她父母热情地出门迎接,坚持要给两人做夜宵,被顾宁婉拒,他马不停蹄地上楼赶稿,苏雾则被摁在餐桌前,老老实实地往肚子里塞了一大碗煎蛋面。
“吃……吃不下了。”
乡下的鸡蛋面都是土鸡蛋,用猪油煎出来,格外地香!
她揉着撑圆的肚子上楼,路过顾宁的房间,里面传出噼里啪啦地键盘敲击声。
她快步走过,不想打扰,键盘声却停了下来。
苏雾有点紧张的敲门,得到应允后进屋,“今天……谢谢你。”
顾宁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谢什么?”
“修车铺,你保……保护了我。”
“哦,跟你没关系,黑店本来就该被整治。”
苏雾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站了好一会儿顾宁才空出眼神看她一眼,“能帮我个忙吗?”
“什……什么忙?”
“帮我查一下竹稻种子的国标,我在赶稿子,来不及。”
“……好。”
苏雾在顾宁旁边坐下,用手机查了国标,又仔细地将竹稻种子部分的标准找出来,截图发给顾宁。
“谢谢!帮了大忙。”
“没……没事。”
其实就是一件很小的事,但顾宁的语气夸张得足够让人误以为苏雾帮他得了全国好新闻奖。跟先前那个冷漠不懂礼貌的家伙判若两人,大概只有涉及到新闻,他才会变得柔软。
刚准备离开的苏雾又折返,“那个……”
“嗯?”顾宁眼睛黏在电脑上,没空看苏雾。
初夏,夜晚,乡村,星空,一对刚认识不久的男女,一起在乡下过夜,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像吃橄榄,最初入口会略感酸涩,入口咀嚼后竟会品尝到清甜。
她想对顾宁描述自己的感受,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没……没什么。”
“你……你看月亮。”苏雾没话找话,伸手指向窗外的月亮。此刻的邬真村万籁俱寂,明月高悬,月光似水,温柔地倾洒在大地每一寸肌肤上。
“月色真美。”顾宁凝望着遥远的月亮,脱口而出。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过夏目漱石著名的“今晚月色真美”,这一次苏雾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问出口,因为她的脸已经红得发烫。
回到自己房间,风温柔地从窗户外吹进来,苏雾趴在床上编辑请假文案。
本来今天也不是不能播,但环境有限,身边也没有什么道具,做asmr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最重要的是她不想隔壁的顾宁误会她大半夜在做奇怪的事。
编辑好文案后,做成视频发布在了“雾眠眠助眠”的账号主页。
——你关注的“雾眠眠助眠”更新啦!
正在赶稿子的顾宁瞄了一眼,没有点进去,想着待会儿赶完稿看。
等顾宁从电脑面前抬起头,已经是凌晨1点了。他把稿子发给何广忠后,在线等回复的间隙,打开了抖音。
点进雾眠眠更新的最新一条视频,“今天有事请假不播~”
下一秒顾宁就退了出来,心烦意乱地把自己扔上床摆成大字型,闭上眼睛冥想,裹着被子滚过去滚过来,烦躁地把被子踢开,又巴巴地扯过盖好。平躺后背发热,侧躺又会在睡着后被冷醒。
对顾宁来说,睡觉大部分时候都是痛苦的。十七岁之后,失眠就像趴在背后的怪物,只要一躺下,就会从后背钻进脑子里,吞噬他的每一寸,在他的身体里不停地刮起黑色的风暴,无论他怎么挣扎,整个人像被一只蝉蛹,被痛苦的茧所包围。
他试过正念呼吸法、数羊羔、白噪音,试过褪黑素、安眠药、酒精、牛奶,也试过睡前泡脚、针灸穴脉,通通不起作用。
有时候甚至会在睡着后因为太阳穴被疼醒。
今天无非又要经历一遍痛苦的过程。好在目前世界上还没有一个人因为失眠死掉。
窗外的月亮依旧亮着,他想起一句话:月亮很亮,亮也没用,没用也亮。
就好比他失眠这件事,失眠很痛苦,痛苦也没用,还是会失眠。
不知道隔壁的苏雾睡得怎样?
一定不会像自己这样失眠。
有时候顾宁羡慕世界上所有人,尤其是能睡好觉的人。被痛苦包裹的感觉就像未破茧的蝉蛹,唯一的区别就是蝉蛹终有破茧成蝶,重见天日的一天,而他已经失去了这样的资格。
说起苏雾,她有时候看上去心事重重,但有时候又鲁莽中透露着几分傻气,不管是真傻还是装傻,倒是挺有趣的一个人。不过她说话结巴这件事一直是这样吗?这种情况下还要卖保险真是不容易,怪不得会在外面插队。也能理解,如果太墨守成规,像她这样的人很容易被人欺负。
一直到凌晨5点,顾宁都没睡着,期间看了无数次手机,何广忠没回他消息。
半夜他给何广忠打电话,没人接。又给何广忠的助理毛丽丽打了电话。
“丽丽姐,何部长在干什么?我发了个竹稻受灾保险赔付难的稿子请他审。”
“顾宁,你也不看看几点了?何部长今天晚上陪胡台接待客人,喝多了,回家休息了。再说了,你这个选题缺乏新闻性,采了也不一定发……”
“知道你有新闻梦想,可也得考虑实际,胡台今天带队就是去招商的,你以为传统媒体还像十几年前?不思变只会饿死。算了,跟你讲这些没用。”
顾宁想问什么客人,被毛丽丽挂断了电话,再打过去,机械女音无情地播报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传统媒体行业式微是不争的事实,顾宁进电视台时已经有这个趋势了,后来新媒体大爆发,c市电视台为了顺应潮流,推出了c市观察app,但只赚吆喝不赚钱,广告业务量相较于十几年前可谓是腰斩。
要是两年前,毛丽丽绝不会这个态度对他,更不会直接挂掉他电话。那个时候顾宁还是台里的首席记者,唯一一位二十五岁连续三年荣获全国新闻奖的天才记者,也是台里史上最年轻的首席。
毛丽丽比他早进台里两年,还顶着专员的头衔在行政部门打转。见到顾宁都会热情地叫一声“顾首席!”,不过两年时间,斗转星移,台里的局面也像换了人间。顾宁的首席被除名,成为了一名普通记者。而毛丽丽成为了部长助理兼副总编,下一步就是总编,顾宁的顶头上司。
农村的夜晚万籁俱寂,偶尔有几声狗叫,伴随着呜咽的风声,更显得人像漂浮在大海上的一夜孤舟。
他翻到雾眠眠之前的视频,有些已经看包浆了,能勉强带来睡意。刚睡下不久,鸡叫了。
他早就习惯这种失眠,干脆起床打开窗户,呼吸农村清晨的新鲜空气。天将亮未亮,空气中带着湿气的和朝露,许久未曾体会过了。小时候每到暑假,父母会带着他到乡下住一段时间,爬树,抓知了,下河摸龙虾,捡田螺,后来回想起来才真切地体会到少年不知愁滋味,人很难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体悟。
比他更早的,是李夕露的父母,已经在忙碌早饭了。他去洗漱时,路过苏雾的房间,苏雾刚好打着呵欠开门出来,睡眼惺忪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不……不好意思。”
“今天我还有事,我们得快点赶回去。”
苏雾一听,立刻清醒了,跟着他进了卫生间。李夕露给他们准备了洗漱用品,两人不约而同地去拿牙膏,手不小心碰在了一起。
“你……你先。”苏雾退后一步,李夕露贴心地为他们准备好了全新的洗漱用品,顾宁将挤好牙膏的一支牙刷递给苏雾,再认真地给自己挤上牙膏,两人挤在小小的洗漱台镜子前,开始刷牙。
镜子里的苏雾肤色细腻光洁,脸小小的,像个鹅蛋,下巴微尖但圆钝,鼻头小巧秀气,眼睛圆圆的,像杏仁一样,眼尾却微微上扬,温婉中透露着几分坚定。
苏雾想起昨天晚上顾宁说的“月色真美”,今早又一起挤在镜子前面洗漱,怎么看都觉得有些暧昧了。
苏雾内心怀揣着窃喜忍不住偷看顾宁,他似乎没睡好,有淡淡的黑眼圈,眼神也没聚焦,在思考什么。
看着他这样子,苏雾有些担心。
吃过早饭,李夕露送二人回市里。顾宁径直去了电视台,说今天必须把报道发出来,让李夕露等消息。
李夕露坐在c市电视台的大厅等,苏雾回家也没事,索性陪着她。两人一人点了一杯瑞幸,李夕露坚持请客,咂巴了一口生椰拿铁后,她冷不丁地问:“你喜欢顾记者啊?”
苏雾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啊?”苏雾的脸瞬间像熟透了的番茄。
等反应过来,脸已经烧起来。差点一口气被咖啡呛到鼻腔里。
“我理解你,”李夕露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顾记者帅气又富有正义感!这样的优质男确实要抓住,不然你也不会找我帮忙扮演你表姐不是。祝你成功!希望早日喝到你们的喜酒!”
“喝谁的喜酒?”忘了电脑拿充电器的顾宁跑下来,话听了一半。
苏雾心虚地连忙挥手,“没有……不是我……”
李夕露咬着吸管,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苏雾,起身领顾宁去取电脑充电器:“当然是苏雾和……”
李夕露上下打量了一遍顾宁,一旁的苏雾已经急得快冒烟了,事以密成啊表姐,这么快露馅会显得我狼子野心啊!
李夕露慢悠悠道:“开玩笑的。我表妹还没有男朋友。我是说,我邀请苏雾来喝我的喜酒。”
“如果我能找到对象的话。”
顾宁低头笑了笑。
见状,李夕露乘胜追击:“顾记者,你有女朋友吗?如果没有,你看我表妹怎么样?”
苏雾:这五百块(实际五千)真花得值,下次还在小红书找你下单。
苏雾期待着顾宁的反应。
顾宁脸上表情淡淡的,手里拿着充电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